景山，初夏時分。
火紅斜陽中，墓土猶濕的新墳前，一名男子佇立著，風吹蕭瑟，衣帶
翩翩，男子說。
「無心，你現在開心嗎？大哥好想你。」
恍惚中，似有張瘦弱的小臉對他展著笑顏。
「無心！」
不忍再想墳中的身影，他閉上雙眼，一滴來不及擦拭的淚落下。
* * *
三年前，景山。
秋高氣爽，正是登高踏青的好日子。世間人皆往名山勝景之地而去，
唯有他南宮必偏愛這小山風光。行行復行行，四望無人中只有鳥語蟲鳴。
漫步至山坳中，一陣嘶啞的喘咳聲自草堆中傳出，他不禁納悶，步上前去
查看，竟是一名身穿單薄的少年。
他伸手探向少年的額間，好燙啊！看他額間無汗、嘴唇都乾裂了，怕
是病了好幾天吧。
「小弟！小弟！你醒醒。」
少年只是咳著，絲毫沒有張開他的雙眼，見此南宮必毫不猶豫地抱起
少年，疾速下山求醫。
好痛！胸口壅塞得疼痛，連吸進一口氣都有如刀割。這裡可是冥府地
獄？
他努力要睜開雙眼看清眼前，但眼皮厚重得有如千斤一般難以控制。
模糊的視線怎麼都無法找出焦點，他心慌的想叫喊，喉嚨卻也有如火燒，
脫口而出的字句化為聲聲嘶啞的單音。
「你醒了？」
是誰？這般清亮的男子聲音，不是爹更不可能是小紅，那麼會是誰？
睜開雙眼尋找聲音的主人，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慢慢成型，是個陌生男子。
「你已經躺了三天了。三天前，我在景山山道發現你，才趕緊帶你下
山找大夫。大夫說只是風寒加上中暑，吃幾帖藥就沒事了。」
原來，他沒死。竟然有人救了他，是天意讓他命不該絕嗎？
「這三天來你都沒吃什麼東西，起來吃點東西可好？」
他無語，腫脹的喉嚨讓他無言以對，僅能微微的點了頭。
男子端來一碗熱粥，又扶他坐起身來，更將熱粥一口口吹涼餵他。
男子問。
「你叫什麼名字？」
「無心，我叫唐無心。」
* * *
「我，唐無心。本是景山附近村莊一名農家子弟，因為生來心就有病
，爹娘為求我平安長大，依了相士之言將我取名無心。為了我的病，爹娘
辛勤工作賺取銀子，帶我找遍景山下的名醫。娘因此積勞成疾，五年前過
世了。娘死了，爹變得更辛苦，更何況家裡不是只有我一個孩子。小紅也
八歲了，可是她看起來比五歲的女孩更瘦更弱小。每次爹端著補湯要我喝
下，小紅只能站在一旁看著，用勉強的笑容勸我喝下。不喝不行的，看著
他們眼中的淚和期待，我不能不喝。
今年莊稼的收成不好，爹也病了。那一天，劉大娘上門跟爹商量小紅
的事。那劉大娘，是人牙子啊！我哭著求爹，不要賣掉小紅，爹說他也不
願，可是，是真的沒法兒了。那天夜裡，我聽到小紅在她的炕上哭泣，爹
小小聲的安撫小紅，我在自個兒的炕上無聲流淚。
趁著小紅扶爹去找大夫的時候，我走了，從村莊出走一路走上景山。
每一年，爹娘都會找新的大夫給我看病，可我的身體卻是一年比一年差，
也許我是沒希望了吧！可是還有小紅，她比我更健康、更有希望，我不能
拖累他們。夠了，我已經拖累他們十六年了。」
這是唐無心病瘉後，南宮必詢問他的身世所得到的答案。
「我，南宮必。原是貫陽南宮世家六公子，因為是庶出兒子，南宮家
並沒有特別重視我。叫必是因為我娘希望我的存在，能有爹必然的重視，
可惜她錯了，在我之後仍有四個弟妹相繼出生。很快的，我娘含恨而終。
那一年，四哥準備娶妻。他的未婚妻秦家小姐銜父命來到貫陽，拜訪
未來婆家。她來的那一天，四哥的紅粉知己在她們進城的途中攔路叫罵，
是我把她們一行人從混亂中帶走。爹跟大娘很生氣，卻管不了四哥的風流
成性，加上秦老爺一心攀親，於是婚事仍然照預定的計劃籌備中。
她叫妍娘，人如其名麗妍無比。四哥愛她的美貌，厭惡她的守禮拘謹
。她驚於四哥的無行，怨恨自己的命運。婚禮前三天，妍娘派人把我叫去
，她對嫁入南宮家、嫁給四哥有著無限的惶恐。我只能盡力寬慰她的心情
，此外無能為力。妍娘問我對她是否有意，我說是喜愛她這人，卻無意許
下終身。妍娘予我，只有兄妹之情。
弟二天，丫環發現她投繯自盡，只留下一封信訴說她的情與怨。而我
被逐出家門。這樣的家，不待也罷。」
這是唐無心自訴身世後，反問南宮必所得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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