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要、告訴我什麼呢?
東京.蒼龍會
「若松少爺,原來您在這。組長在找您呢。」
恭恭敬敬地站在門邊,體態壯碩的男人微微彎下腰的姿態動靜皆宜。
「哦?什麼事呢?」輕輕閣上手中的書,若松似乎沒有起身的打算,只淡
淡揚高了視線。
「這…我也不清楚。」搖搖頭,依然是恭謹無比的回答:「組長人在一樓
的起居間。」
「知道了。」若松輕應了聲,而後再次翻開手上的書。翻了兩頁,轉頭望
去,男人卻是用著毫不變化的姿勢站立門邊。
「蒼哥在一樓的起居間?」皺了皺眉,終於還是放下了手上的書本,靜靜
站起身。
「是。」
「我下去找他。」
你要,告訴我什麼呢?
不論願不願意,時間總是會不停的前進。這一點對任何人、任何事來說都
是相同的。
人生最無奈的公平。
那麼為什麼,記憶中的時間,會這樣停留在某一點、再也無法前進?
「蒼哥。」
先在門邊喚了聲才走進起居間。「你找我?」
輕倚著沙發的扶手靠坐著的淡路聞聲抬起頭,順手放下了手裡正翻閱的報
紙,淡淡露出笑。「過來坐。」
點點頭,若松坐到他身邊。眼角瞥見面前矮几上放著的美麗紙盒,疑惑的
轉過頭,「這是…?」
「呵,有朋友從京都來,順道帶了這季的草餅給我。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
個了吧?」
「…祇園手製的草餅嗎?」
「嗯。」微微笑著,掀開包裝儒雅的紙盒,「不吃飯,吃些點心也不錯。」
「…蒼哥,你不用特地派人去買,想要我吃飯說一聲就是了。」
「哎哎,說了是朋友帶來的嘛。」淡路微傾身拎起一塊,笑笑往嘴裡一丟
,「不會只因為是從京都買回來的你就不吃了吧?」
抿緊了唇,沈默片刻,還是伸手拿起一塊放進嘴中。「謝謝。」
「真,你這麼客氣我很難過。」
「…………」
「我們也才幾年不見吧,有到這麼生疏的地步嗎?」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
啜了一口,「從前那個晚上不抱著槍或我睡不著的若松真到哪裡去了呢?」
「蒼哥!」臉上微微一熱。面對故人的真實感似乎在這一瞬間落入現實。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有很久嗎?」淡路眉稍一挑而後淺淺蹙起,「好像是吧,那時你也不過
十五、六歲…還是孩子呢。」
「…我已經成年很久了。」
「好吧。」聳了聳肩,歪著頭望了眼,伸手輕柔拭去若松唇邊沾上的少許
粉末,「呵。」
「蒼、蒼哥!」太過溫柔的碰蟹反而讓若松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飛快往
後一縮,微抿起嘴看著淺淺微笑的淡路。
似乎毫不在意的縮回手,淡淡一笑轉開話題。「考不考慮回家去呢?」
「…五代組嗎?」
「嗯…姑姑的確是很想你沒錯。」
一星期之前,若松和竹野在五代組的地盤上被人帶走的事第一時間傳回組
裡,想當然爾的造成組裡一陣小小的騷動。
和稻森會的衝突是組裡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為的是讓人在神戶的若松會因
為擔心自己的母親而乖乖的自動回家。為了製造效果,甚至還挑好時間讓爆炸
的新聞在傳媒上大作文章。
效果的確是不錯,若松看到了新聞,也真的被刻意製造出的假象騙到,只
差一步,就能讓他自己走回家了-
「………………」默不作聲地抿緊唇,若松猶如罩上一層寒霜的臉色代表
了他再清楚不過的想起自己再次被親生母親欺騙的事實。
「別生氣嘛,主意是我出的。」微曲了手指抵在唇邊,指縫之際露出的彷
彿是惡作劇似的笑。
「………………」沒有說話,只在更抿緊了唇的動作中透出一絲憤怒。
「不這樣做你會回去嗎?」
「……媽也沒說過要我回去啊。」靜了好半晌,若松才慢慢的說:「東京
和神戶又沒有很遠…要我回家打個電話也就是了,何必用這種手段。」
「你啊,」好笑地搖了搖頭,「明知道姑姑不敢叫你回去的。」
若松乖乖的聽著,卻只撇了撇嘴角,而後冷淡地別開視線。
「她怕你生氣。」
「……我才不會。」
「哦。」明明是疑問似的語氣,卻在最末話峰驟轉,聽起來就充滿陰謀的
味道,「我說的是京都,姑父那裡。」
「那裡不是我家!」猛一下站起身,冷冷望著只有眼角的視線因著自己的
動作往上挑揚的男人,咬了咬牙,「我現在和那裡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以後
也不會有!如果蒼哥要問我想不想回去,那麼我可以很老實的告訴你,我從來
就不屬於那裡!」
「真…」看著他的反應,淡路不由得蹙起眉。
若松的反應比自己預想的還來得激烈。不論如何,這都不是什麼好現象。
「如果媽要我回家,我這幾天會再到神戶去一趟。既然我已經回東京來了
,那麼也該去事務所交代一下、」因為突然鮮明的記憶乍頓了氣,輕吸了口氣
,「這一星期謝謝照顧。」
「過幾天的事可以過幾天再說,事務所那裡我打過電話了。你不是想放假
嗎?現在回事務所會有一堆工作哦。」微微一笑,伸手拉住若松手腕,「留下
來陪我幾天。」
「…蒼哥組裡沒有事要忙嗎?」
雖然許久沒有連絡,但若松其實很清楚這位表哥是什麼樣的人物。
淡路家在神戶一帶是歷史最為長遠的黑道世家,素來就以行事古風聞名。
淡路蒼雖然是分家的次子,但自幼卻因各方面皆優異常人的表現深受長輩寵愛
。原本被期望著擔下本家重要幹部位子的蒼卻在二十歲那年宣佈離家獨立,帶
了自己的一票兄弟到東京打天下。
不過短短十年不到的時間,淡路竟能在東京成立屬於自己的蒼龍會,姿態
強硬的在強敵環伺的東京創出一片天地。老家的長輩們再也沒有理由硬要他回
家繼承組織,便也放任他去。
「哈哈哈哈,如果少了我就做不了事那我要一整個組織做什麼?」
靜靜望著,若松突然在面前的淡路放聲笑起時意識到面前這個男人已經不
是當年那個摟著自己糾正自己舉槍的姿勢、握刀的手法;一招招指導自己揮拳
的力道、拆招的動作,總愛開玩笑說要自己以身相許報答的青年,而已經是個
憑一己之力稱霸一方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和當年不同了。
對若松的沉默不甚在意似的放開了手,「和稻森會的衝突是假的,你被人
追殺卻是真的。這陣子就住下來吧。」
「……………」
「照我猜一開始的主謀應該已經得到教訓了,不過因為他們的多事而冒出
來的一些雜魚還是很討厭。雖然相信你不會有危險,不過滿足一下我身為兄長
的心情也不錯不是?」
「…………………」沒有回答,只輕吸了口氣。
就算淡路不明說,這一星期以來若松其實早已發現淡路對自己的保護細密
到近乎監視的程度。雖然還不至於產生不愉快的情緒,不過心裡多少有些不舒
服。
被人保護,尤其是、被淡路保護,也許是最安全、也最省事的一種作法吧…
「我知道了。」點了點頭,若松輕聲回答,「只一陣子的話…」
淡路笑著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對了。」
「嗯?」
「他沒事了。」
若松一時沒反應過來,才蹙起眉,胸口卻在意識到淡路說的人是竹野時沉
鬱得難受。「……蒼哥說的是…?」
「那個為你挨了一槍的年輕人。」習慣性地聳了聳肩,「已經沒事了。」
「……………那和我沒有關係。」輕吸了口氣,試圖為心裡在那瞬間放鬆
的感覺尋找一個較為合理的解釋,卻只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對這個消息產生愉快
的反應。而這讓自己的理智非常不高興。
「哦?」淡路輕一挑眉,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門口傳來的敲門聲打斷
:「組長。」
抬起頭,「什麼事?」
「相川先生到了。」
若松有些疑惑的皺了皺眉,在提到這個名字時,不論是站在門口的男人或
是面前的淡路,都有一種愉快的感覺。不過…
聳了聳肩,若松發現自己對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蒼哥,我想把之前拿出來的書看完,既然你有事…我就先失陪了。」
「也好。晚點我會讓人去叫你吃飯。」
「嗯。」點了點頭,若松轉身走向門口。
錯身而過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有著一張可愛娃娃臉的大男孩。
圓潤的臉頰線條和平順的栗色短髮,抱著一個大大的公事包、輕快走路的
姿態有一種孩子似的天真。
「淡路先生。」
不是、組長啊…
若松眨了眨眼,雖然猜測那人不是組員,不過還是沒有深究的念頭。向還
站在門邊的男人點了點頭。若松獨自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你要,告訴我什麼呢?
記憶是事後回想才會慢慢清晰的一種影像。
在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坐在淡路的車上。被說不上熟卻也不能說是陌生
的、屬於母親組織的組員們包圍著,往回五代組的路上前進。
在一片混亂中,只記得在回頭時依稀望見到,竹野被幾個看來滿是擔憂的
大漢圍在中間,臉色異樣地蒼白。
似乎是有人遞來幾張面紙,自己下意識的接過,也就這麼順手擦拭了起來
。柔軟的紙張很快的染成了滿滿的紅,血的色澤從溫而冷,沾了滿身滿手,卻
沒有一滴是屬於自己的。
在他倒下去之前,想說的是什麼呢?
他要告訴我的,是什麼?
其實是很不想去思考的。
若松靜靜的瞪著手上翻開的書頁,雖然是望著書卻一點也沒把內容看進腦
海。竹野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在自己獨處的時候變成了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不停、不停的回想著,那一天的事情、和之前竹野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和
自己一起做過的每一件事。
吊兒郎當的神色,自信滿滿的態度。以及、偶爾出現的認真、和只有那麼
一次的、令人從心底感到顫慄的溫柔。
然後、是有些困惑、有些窘迫地他說,「我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靜靜咬緊了唇,若松強迫自己將精神放在面前的書本上。
難得可以有這樣什麼都不需要擔心的假期,他決定讓這段生命中小小的變
數就此離自己遠去。只不過是十天的記憶而已,很快的、就會隨著時間消失。
遺忘。若松的確是這樣想的。
只是,連若松自己都沒有想到,這樣不停、不停回想著同一個人的情緒,
其實叫做-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