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阿真…對不起…
沉默的視線在直視時是狠狠刺入心口的酷寒,抿緊了的唇明明在上一刻還
有著溫柔的微彎,卻在那時冷冷落成嚴峻的指責。
心好痛、好痛唷…
阿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對不起……
「噢呃……」
「唷,醒來啦?大情聖。」
「………嗯……」竹野用力掀著眼簾,睜開眼,望入眼底的唯一顏色是帶
著藥物氣味的青白。「我…在、哪裡……」
「醫院囉。放心,你沒死我是不會浪費錢埋了你的。」
熟悉的惡毒語氣、熟悉的惡毒用詞。
竹野不需轉頭去看,也知道聲音的主人出自那個多討人厭的傢伙。「友笠
宏美…你說點好聽的給我聽會死嗎…」
「不要叫我的全名!哼哼,說這樣也沒錯,為了不讓我死掉只好委屈你犧
牲了,我會為你上香的,竹野〝少爺〞。」刻意加重語氣說著,友笠順手從一
旁拿起了水杯和棉花晃了晃,「要不要水?」
「去你的-喔-!」低鳴了聲,胸口彷如被撕裂刨挖的遽痛傳來的突然而
猛烈。
疑…胸口真的很痛…那…
剛剛夢中的心痛果然不是假的……?
阿真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
「你是笨蛋啊!?身上開了那麼大一個洞你還翻來翻去!想死的話現在就
不要花錢住院了,自己東西收一收先去墓園報到。」
「你在說什麼鬼話…」嘀咕著,試著低頭去看,眼角望見的、自己胸口上
層層包裹的紗布上甚至還沾著少許的血跡,暗暗的紅褐觸目驚心。
「難怪這麼痛…」
害我以為是阿真詛咒我…可惡……
「我說,大情聖,記憶回來了沒?」用棉花沾了些水,不甚輕柔的刷在竹
野唇上,「吶,喝點水再講話。不要等下又去跟誰告狀說什麼我都不照顧你。
」
「唔唔…」伸舌舔舐,舌尖的溼潤直至落入喉頭才真正感覺到喉間如火燒
過般的乾澀,幾乎是引起裂痛的程度。「咳…」
「你啊,怎麼會做出幫人擋子彈這種蠢事?就算敬業也不是這樣吧?」皺
起眉看著竹野揪起臉悶咳的動作,友笠也終於放軟了語氣。
「我……」
在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腦子裡根本只有一片空白。
就連想要保護他的念頭,都是在伸手推倒、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之後才
跟著冒出來的。
「我…不知道……」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如同本能一般的反應。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真是笨蛋一個…
「……嘖。」一撇嘴角,友笠挖苦似的咧開嘴,「是說,你真的對人家有
意思啊?」
「嘎?」
「不是吻了人家嗎?我可從來不知道你有這種低級的習慣。」將杯子放去
一邊,友笠從床邊的桌上拿起一顆蘋果,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後滿意的從口袋
掏出一把蝴蝶刀開始削皮。「好多人看到了耶。」
「…那個…」舐了舐唇,竹野輕輕、輕輕嚥了口口水,呆了一下才反應過
來,「等等,什麼叫好多人看到?」
「就是,那時追過去的很多人啊。」動作熟練的翻轉手上的蘋果,抽開刀
口削下一小片,送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繼續削下去,「唔…五代組那邊的、
我們這裡的…少說二、三十個吧。」
訝異地瞪大眼,因為過於驚愕所以一眨一眨都是困難。定住好半晌,才開
口問道:「………有那麼多人在為什麼沒有人出來幫我?」
「這……呃呵呵,」乾笑兩聲,友笠有些不好意思的覤覤竹野,用似是帶
著點愧疚的縮著肩,「因為中間的連絡出了點問題,所以那個時候我們的人和
五代組的人在另一邊撞上。雙方都以為對方是敵人,僵持了一小段時間,又想
說那邊才五個人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所以…」用手指夾著刀、另一手拎著
蘋果,擺出雙手合十的動作豎在臉前、低下頭,「對不起對不起。」
「你、你們…」
把別人的命當成什麼了!
雖然很想怒吼不過力有未逮,竹野也只能無奈地把話和一股怨氣嚥回肚子
裡。
「我有懺悔啊,看,我還自願來醫院照顧你,你要感恩。」
「我好感動喔,都快哭出來了。」冷冷瞥了友笠一眼,冷哼。
「這還差不多。」微笑微笑再微笑,手中刀鋒一轉繼續削起了手上的蘋果
,「是說,你和那個若松…」歪著頸子看了看在聽到這個名字時立刻顯得有些
不自在的竹野,聳了聳肩,「我當然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不過對象是那個若
松的話…可能Mr. 的意見會慘烈一點…」
聳了聳肩,友笠得意地看著手中長長一串沒有斷掉的蘋果皮,點了點頭,「畢
竟是〝她〞的孩子。否則像我們這種專業的高級保鑣怎麼可能接這種偷偷摸摸
對客戶隱藏身份的工作!而且居然委屈本大爺偽裝成你的部下。哼哼哼哼哼-」
「才那麼一下下而已…」
竹野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輕哼,「而且工作是你自己分配的耶…」
「要我去欺騙那麼一個看起來就很老實認真的人我做不到。」卡滋一聲咬
了一大口,甜軟的果香立時隨著友笠大口咬著的動作迸散。
「……咕…」
那我就做得到嗎!?我的心裡多痛苦你也不知道啊-!
不要吃我的蘋果-
「你不能吃啦,死心吧。」斜斜睨了竹野一眼,繼續卡滋卡滋的咬。「說
起來你的運氣還不錯,子彈從背後射中身體,只差一點點就打中肺。要是那麼
不幸現在我吃的就不是探病的蘋果而是喪禮的紅白饅頭了。」
「那…他…呢?」
「喔,不知道這算是他命大還是你運氣好,子彈從你背後射進,再從胸口
出來,只比他被你推倒的角度偏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所以他一點事也沒
有、」停了一停,友笠仔細的看著竹野從緊張轉為和緩的表情,慢慢皺起眉,
「喂…你玩真的?」
先是愣了下,而後閃避似的別開頭「…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真的假的…」
竹野邊小小聲唸著,輕抿緊了唇。
「喂、辰巳,如果你對他這種行為是開玩笑的,那Mr. 知道了鐵定把你活活砍
死;如果是你玩真的那等那位女士知道了再傳回Mr. 那裡你八成會被五馬分屍
。你覺得哪一樣比較慘?」
「你不看我死透你不甘心是吧?」
突來的鬱悶壓上心頭,竹野就連和友笠鬥嘴的語氣都多了一絲森冷。
「喂,好歹我們也搭檔了這麼久,別把我看得那麼冷血好不好。」扁了扁
嘴,將果核扔進垃圾桶。「我是說真的。Mr.對那位女士的心連白痴都看得出來
;然後我可沒有看過哪個媽對自己兒子搞同性戀是樂觀其成的。雖然說若松家
可能不太正常,不過…」聳了聳肩吐舌頭,「對了,還有他那個爸爸…」
「……………」
用力吸氣、再吸氣,竹野悶悶地緊抿了唇,一言不發。
「我是很認真的提醒、不、警告你,就算你其實是喜歡男人我也不會很介
意,都什麼時代了沒什麼好古板這些東西的。可是也麻煩你看看對象,若松真
他老爸是近畿第一大幫派松組的組長;老媽是五代組的四代組長,還有他那個
這幾年在東京叱吒風雲、有名冷酷無情的表哥。不管從哪一方面看他都是日本
黑道的天之驕子。別的不說,光這三個幫派手下每個組員砍你一刀你就可能會
在瞬間變成碎片。算我求你,你千萬記得要冷靜,就當成從來沒認識他嘛-」
「夠了!」低吼,卻在出聲的同時連自己都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猛地頓了頓氣,竹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轉開了視線,輕閤上眼,「
宏美,對不起…別說了,我好累…」
單手環胸,友笠靜靜看了竹野好半晌,似乎是對這樣不自然的沉默覺得難
受似的歪了歪頸子,而後輕輕吁了口氣,動作輕巧的站起,又在床邊站了會兒
,緩緩開口時的語氣全不同於平時的輕浮跳脫:「辰巳,我認識你少說也有十
年,你從來也沒有因為什麼事或什麼人開口吼過我。你的理智到哪裡去了?」
「………宏美…」
「若松真的身家背景太可怕,他的親人沒有一個是我們得罪得起的,更何
況是三個。我說真的,別招惹他。算了。」
為什麼老是去惹若松?為什麼護住他的安全竟成了一種無視理智的本能?
為什麼看到他冰冷的眼神竟會在瞬間感受到如同被利刃劃開心口似的痛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也…搞不清楚……」默默別開頭,竹野幾乎是狼狽的躲開友笠的視線
。「讓我想想,宏美…我真的弄不清楚…」
「…你是需要好好想想。」聳聳肩,嘆了口氣。「算啦,不管如何,我是
不會放你不管的。」
「…謝謝。」
「嘖,幾年兄弟了嘛。」咧了咧笑,順手拎起整籃的水果,「那這些都給
我。」完全不等竹野回答,友笠笑了笑轉身,「我先走了,我現在住在之前你
們住過的那家旅館,明天我會再帶你的換洗衣服過來,你要乖乖睡覺。」
「我知道。」
「好孩子。明天見。」
靜靜凝望友笠走出病房的背影,竹野深深地、嘆了口氣。
其實心裡知道友笠說的都對,那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對象,稍有偏差是連
逃都逃不掉的…
可是…
你欺騙我。
那時候、若松冷冷看著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為什麼那麼那麼的脆弱?
彷彿是沉重地連傷害這個字眼都不能形容出的慟。冷冷、冷冷的刻進自己
記憶裡。
你欺騙我。
可是、可是我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啊!
我想告訴你,真的。
對不起,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想這麼做的。
我想告訴你的-
「阿真…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