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粉只能讓大俠短暫昏迷。
清醒的時候,赫然發現懷中的軟玉溫香。
「姑、姑娘!?」跳跳跳連三跳出了溫柔鄉,拉開至少五公尺的距離。
「大俠……」迷濛的雙眼,潤濕的紅唇,吳濃軟語如夢似幻,雪白肢體如妖
似魅。
「姑娘,我是有妻室的人!請自重!」
「呵呵,那有什麼關係?若是大俠的話,奴家甘願居小…」
「不、不可以!!!」
落荒而逃。
*
「您回來了。」
燭光搖曳,已經成為他妻子的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廳中,光影閃爍間,清麗
的容顏一明一滅。
「晚了呢,飯菜涼了,我去熱熱……」
「不、不用麻煩了!」稍微狼狽地拉住他的腕阻止他轉身。
「您怎麼了?不舒服嗎?臉色好紅……」
「不、不會,你先坐著,我有話想跟你談談。」
察覺了大俠的不對勁,某種程度上已經瞭然於心,「好吧,您說,我聽就是
了,請放開我,擰得我好痛。」
「對、對不住。」
「沒關係。」平靜地拿起茶盞抿了抿,「我大概知道您想說什麼,放心吧,
休妻於我真的不會造成什麼實質傷害的,畢竟換回男裝後又是一條好漢。而且我
也相信,婆婆威脅您的話只是戲言罷了,絕不會真心與您斷絕關係的。況且,據
我所知,兩位老人家又訂立了新的目標,注意力早不在咱們身上了。」
一時語塞,想說的話,是這個又不是這個。
「我、我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的。」
「那麼,」狐疑著,「您難道不是要同我說這個?」
「我、我是想對你說,你…」頓了一頓,兩手搭上他的肩微微晃動,「你從
來就沒有覺得不滿過嗎?以女兒的身份過活難道從不覺得勉強?」
「這…」有些失笑,「不會。」
簡直是難以置信,「大丈夫…」
「停…」舉起雙手成投降狀,「我不是你,我不是什麼大丈夫。」
「可是、」
「無論您想說什麼,都請坐下,先吃飯吧。」
只好坐下,端起了添滿的飯碗。
「您知道、」淡淡的、閒聊的語氣,「您知道那件嫁衣費了我多少時間嗎?」
摸不著頭緒地「什麼?」
輕輕笑著,「足足三年吶,之前十餘年的針黹訓練還不算。」
「唔?」飯菜哽住。
「不說這困難的東西。」體貼地為他拍背,「就看您眼前這盤芋泥丸子好了
,這挑選材料的眼光、火候的掌控等等,都費了我不少功夫練習呢。」
「呃呃?」
「娘為我安排的課程,多是以嫁給您為目標作準備的。為塑造一個適合您的
我,母親為私人興趣所花的心力只怕遠遠在您的想像之上,而打小就接受這一切
的我,」笑笑,「可不只是勉不勉強這麼簡單而已。」
先是愕然,然後嘆了一口氣,「你…」
「我不需要您的安慰。」替他挾菜,「現在的我已經失去『勉強』的感覺了
,作您的妻子也行,回到男兒身也罷,都不會有困難的。」
「我的、妻子?」想起立下的誓言。
「是的。所以現在,您只要弄清楚您要的是什麼就可以了。」
「我要的、是什麼?」
妖嬈的姿態、妍麗的顏色、雪白的肌膚、甜膩的嗓音……?
還是、
搖搖頭、再搖搖頭。
這些,都已經看得太多、想要的話,他早就……
本來是想,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
男子同男子、怎麼想、都不對。
可、
可他不捨、不、不可以違背自己立下的誓言!
對!不可以!
「我要的是,」
「嗯?」
「我要的是,」
「請說。」
臉好熱、好漲。
微紅、粉紅、紅、赤紅、朱紅、紫……
「您、您請不要忘記呼吸啊!」拍背、揉胸,「功夫再怎麼高強,這樣子也
是會死人的。」
「我、」
啊啊啊啊啊……
一個字、硬是哽在喉頭上下不得。
「您不用這麼勉強,留待他日再說也是可以的。」
「要、」
「那、我洗碗盤去了。」
「的、」
翻簾入內、沒有回頭。
「是、」
大俠深深深深提起一口氣,終於,用力吐出,
「你!」
*
「什麼!」大驚,「你們什麼都還沒作?!搞什麼啊?都成親多久了?」
「正好一年。」輕嘆,「娘,他好像認為就這樣下去也沒有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大大有關係!不行不行不行……」抄起筆飛鴿傳書,「一
定要通知妹妹,可惡!男人不都是野獸嗎?」
「娘、娘,他是大俠。」
「嘖、失策!看來我和妹妹是小看了緊箍咒的束縛力了,」開始在小櫃中翻
翻找找,「小寶啊,娘一定會想出好法子的!……唔唔……有了!」
「娘,您哪弄來這種藥啊?」推了回去,「我不想用。」
「去去去,先拿著唄。」遞了回來,「想當年我也是覺得用不著,唉唉,費
了好些時候才看破這一層,否則,哪來現在的美滿日子呢?」
似乎是掉入了回憶之中,露出與其說是甜蜜,倒不如說是得逞的笑容。
「娘?」
沒有回應。
煮飯的時候到了,那人從不晚歸的。
「娘,那我先回去囉。」
*
「沙!」
一小撮鹽、一小匙糖、胡椒少許、醬油適量,大火快炒幾下,鐵鍋中菜餚翻
飛,加水、勾芡、起鍋、裝盤。
揩揩眉額,意外地發現拇指關節上多了一枚繭,搓揉兩下,似乎存在已久,
一時間不容易消除。
竟然到現在才發現啊…
果然,將心思放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就無法兼顧自己十多年來所堅持的完
美。
少年時從兄長學武,從來也不曾在身上留下過一條疤一顆繭,母親的堅持曾
幾何時,也成為自己的堅持。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為了那個人。
「小寶,娘瘋了,你偷偷跟哥哥走吧,我帶你一起去投入師父門下。」
「小寶,你別再學了,再學下去姊姊這種手藝還要不要嫁人啊?」
可是他老早就答應了娘。
「小寶,答應娘的就不許反悔!」
可是那時他才五歲。
無論如何,他覺得琴棋書畫不太難,刀劍拳法不勉強,烹飪縫紉也很有趣,
長大之後終於達到能文能武無所不精宜男宜女的境界。
「大俠?」
「對,就是那個大俠。」
老實說,兄姐拼命鼓動他背叛母親的想法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恢復到
男兒身又如何?成就大事業?娶妻生子?
感覺上都沒有什麼挑戰性。
「呵呵呵,小寶啊,可以嫁過去了唷。」
娘還是將他視作當初那個對她言聽計從的小娃兒,雖然自己在心中想了很多
,可奇怪的是,至今竟從未違抗過母親的想法。
每次每次都想,也應該要讓母親幻滅一次吧……
可是他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母親為他選擇的路比較有趣。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讓他必須走上這樣的路,究竟是什麼樣的
人,可以匹配得上這樣優秀的自己。
於是,他再一次答應了母親。
*
「站住!」
真是無禮的語氣,如此作想,並沒有緩下腳步。
「叫你站住沒有聽到嗎?」
在撞上擋路者的那一瞬間即時停下,原來她叫的人是自己。
「有什麼事?」冷淡而有禮,「我並不認識妳,請讓開。」
來者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他,「哼哼哼、」
山不肯自己走,難道我不會繞道而行嗎?
沒有遲疑,斯斯文文地拐個小彎。
「站住!」一隻爪子迅速襲了過來,為避免留下難看的爪痕,巧妙地讓對方
只能抓住自己的袖尾,並在一來一往間,在對方肩上回了一記。
「痛、」來者肩上一陣麻疼,咬牙,「妳有功夫?!」
整整衣衫,「承讓。」
「我以為、」半是憤恨、半是幽怨,「他娶的是官宦千金。」
原來如此。
抿了抿嘴,浮上的是一朵莫測高深的微笑,
「三天前也有位官家千金說以為娶的是江湖女兒呢。」
「妳不用太得意,得到他的人也不見得能得到他的心!」跺一跺腳,「他以
前對我很好的!只是母命難違娶了妳!」
意料之中的指責,卻出乎意料的讓他微微動搖。
得到他的人也不見得能得到他的心!
唉唉,是剛好相反吧……
擺了擺手,「無論我和他處的如何,都不干您事吧?」開始覺得無聊,「告
辭了。」
覺得在口鋒上占了上風,俠女當然要趁勝追擊,「妳逃避也沒有用的!何必
妄作壞人礙人姻緣?識相的話,就快快下堂求去!」
真是逼人太甚,如此惡口,他會喜歡才有鬼!
駐足、回身,「姑娘,這事和我商量有什麼用?」略略嘲諷的語氣,「難道
妳要我主動休了他嗎?」不意外聽到對方倒抽口氣的聲音,「否則,妳還是應該
直接找他說去,勸他休妻才是。」
原本對於這種低層次的鬥嘴沒什麼興趣,可是他發現自己竟被激出了火氣。
其實生氣的真正原因,還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中的疙瘩。
逃避有什麼用?
嘆了一口氣,娘塞給他的藥粉仍穩穩當當地貼身藏著。
沒有必要跟著娘或著其他人的想法起舞吧?
什麼都不作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啊,頂多就是娘之前教他的很多東西都沒法親
自證明看看而已。
啊啊好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喔……
學了食譜若不煮出來怎知菜餚的酸甜苦辣?
學了武功不找人對招怎知功夫的強弱高下?
學了………不…………怎知………………?
某種意念一直在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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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