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兩人間的氣氛有些不妙。
譬如說，用膳的時候。
「呃、你、你今天過的好嗎？」
「……」幹什麼說話這麼不自然？
「那、那個，今天的菜不會粉粉的，非常好吃吶！」
「……」
哪壺不開提哪壺，斜睨了對方一眼，
這個人，以前話沒有那麼多。
好、好沈默……生氣了嗎？
不知為何，一股寒意，自腳底冷颼颼直冒上來。
他、他畢竟也是男人，讓人作了那樣的事，會生氣也是應該。
怎麼辦？突然向他道歉好像也很奇怪，萬一將事情弄得更僵……
默默扒完飯，默默看他俐落地收拾碗筷、洗衣灑掃，想出手相幫都無法在流
暢的動作中找出絲毫插入的機會，最後，終於見他停下忙碌，抱了小捆書卷往書
房步去。
機會來了。無論如何，非把這沈窒的空氣打散不可。
「咳、你，」生氣了嗎？
「什麼事！？」訝然回身，迅速掩住攤開的書卷。
「你在看什麼書？」在心中捶胸頓足，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啊……
瞪了他一會兒，又瞄瞄手下的卷軸，「您，還是別知道的好。」
「為、為什麼？」他雖是武人，倒也讀過不少聖賢書，深入或許不能，淺談
幾句倒還可以。
總之，得先將話匣子打開才好。
「真想知道？」一揚眉。
「當、當然！」
那天之後就沒再笑過的嘴角浮起，大俠楞了一下，順手接住了迎面拋來的卷
軸一端，另一端則穩穩握在對方手中，繪滿人形糾纏的圖樣順著拋勢，正好讓大
俠一覽無遺。
「這是、」差點咽住，「這是什麼！？」
「什麼什麼？」非常非常冷靜，甚至近乎冷漠的聲音。
微微顫抖，「是、是娘給你的？」
「這卷嗎？不、這卷是我自己買的，」殘忍地拿出更多，「這個、還有那個
和那些，才是娘給我的。」
「你、你……」
你為什麼在看這、這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你、你是想告訴我些什麼
嗎？
那天的你，到底是……？
我說過，絕對、絕對不會傷害你的，無論如何。
但是沈默，只是蔓延得更加無法收拾。
＊
娘，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
什麼有一就有二？
那指的可能是任何人，但他是大俠。
這幾天，一直想起離開的可能。
煩躁。他很少這麼失敗，從來也沒有夾著尾巴逃走的經驗。
難道要等人家趕嗎？
從他的眼裡，他看見了難堪與不安。
唉。
突然強烈地厭憎起一身裝扮，
銀釵玉簪金步搖，黛眉朱唇紅胭脂。
就是這些東西、就是這些東西！
所以他才會、他才會……
拆除細心編織的髮，重新挽起齊整乾淨的髻，
脫下刺凰繡鳳的裳，重新換上素白簡單的袍，
銅鏡中，美人褪去了殼，鑽出一位翩翩公子。
彷彿，連心中煩躁也一併扔了……
好現象、總之是好現象。
「瞧他日日都出去，到底江湖是讓他瞎忙些什麼呢？」
他的疑問可不只於失敗的那個部分，還有很多呢。
而且，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功夫真的差他有那麼多。
據聞武林中出現了一本能無敵於天下的武功秘笈，如果能弄到手練練，倒也
不錯。
哼他才不是想逃，他只是想出去走走罷了。
隨便帶了些銀兩，收拾了兩件衣衫，再順手取了他一把長劍。
江湖，也許比想像中更有趣呢。
＊
三天之後，大俠才感到不對勁。
想他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屬正常，只是，
「沒有，小寶沒有回娘家來啊。」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都說沒有過去他們那……」
「不、不會是失蹤了吧？」
弄得他，也不禁跟著緊張起來。
自己無意中結下的仇家不少，不會是有人趁自己不在時，過來尋仇罷？
可是……
望著手中紙條，小寶有留下訊息。
『出去走走』
只是出去走走而已，怎地一走就三天？
「噯唷，放心啦，我家小寶文武雙全，不會有事的啦！」
小寶的娘倒是放心的很，「我說的失蹤，是指他厭煩了跑掉而已，我緊張的
是萬一他玩瘋了不想回來那該怎麼辦啊？」
「我家小寶養在深閨人未識，每天光學習就佔去了他所有的時間，哪裡有時
間讓他出去磨練一番呢？憑他的能力，我認為與其擔心他，我還覺得被他遇到的
人比較可憐呢……」
「娘、娘……」
大俠嘆口氣，「您、您到底是把他養成什麼樣子啊……」
＊
鏘地一聲雙劍互擊，一陣痛麻隨劍柄直衝虎口，他微微蹙眉，朝後一蹬，一
個後空翻，雙腿隨翻滾的勁道踹向對方心窩，只聽得悶哼一聲，撞落地面的軀體
濺起黃沙飛揚。
呼吸有些急促，「哼、呼、呼、哼！大膽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搶財物
！」
伏在地上的搶匪動也沒動一下，他緩緩靠近，先戳戳看，然後用劍尖挑開腰
間繫帶，滾落一只乾扁荷包，算算，也才銅錢幾枚而已。
錢總有用完的一天，他雖然沒打算當搶匪，可就當作是報復吧。
誰叫你要來先搶我？
出來已有數日，也不知怎地，大概是天生生成一副肥羊臉，先是有大鬍子壯
漢攔路，再來是美豔大姊想人財都搶，然後又有三人結成的小幫派想撂倒他，最
後就是眼前這個獨眼龍……
一開始還戰戰兢兢沒有經驗，想浩浩江湖深不可測，一出手就沒有保留，誰
知比起他家那口子，他所見所及的江湖好漢簡直是弱不忍睹，後來也不想多傷性
命，打昏便是。
手邊的銀子還允許他住兩天客棧，一日一夜沒有梳洗，怪難受的。
然後，等銀子用光之後呢？
怎麼辦？就這麼回去嗎？
很多事還沒有想清楚，還沒有辦法去面對，
面對他。
有趣的事不會自己找上他，那他就只好自己去找了……
祕笈什麼的，也都還沒有著落呢。
至於最重要的、經濟問題、
反正想搶劫他的人多的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應該足夠他再遊蕩一陣子。
直到他，想清楚為止。
--
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