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兜帽的旅人撐開疲憊乾澀的眼皮看見了城堡,這烈日曝曬的無垠沙漠,
原來也有終點嗎?
究竟已經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走了多遠也無法計算,體內的液體早已被蒸發
殆盡,剩下的就只是機械般運動的皮骨而已,連痛苦的感覺都失去了,在艷陽之
下、白沙之中,旅人像個人偶一般直線前進。或許他其實不是人,他的思考只是
軟體的設定而已。
那烈日猶如一團巨大的火球一般懸垂在城堡的頂端,彷彿城堡正用它尖端的
觸角支撐著太陽的重量似的,墨綠的顏色就像是一株巨大的植物,枝葉茂密,彷
彿具有呼吸。
這是一座活著的城堡,而旅人卻是死去的活人。
當旅人緩慢的腳步終於接近城堡大門,大門應聲緩緩開啟,旅人稍稍遲疑,
但畢竟也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的,拄著支撐他的柺杖,拖著沉重的腳步
,旅人繼續前進。
城堡裡是全然的黑暗。
猛然一股清涼的風襲來,旅人打了一個寒顫,感到身體的感官漸漸又活了回
來,下半身沉重的酸痛感一下子全湧上肌肉,當旅人支撐不住終於摔倒在地的時
候,喉嚨裡不曾熄滅的火這才開始焚燒他的食道氣管。
凹凸不平的地面有著微微潮濕的泥土氣味,旅人一呆,原來城堡中竟有水源
?
掙扎爬起又撲倒,撲倒之後再掙扎爬起。
旅人跌跌撞撞,在漆黑之中胡亂摸索著,一陣忙亂後仍毫無所獲,這才忽然
像是想起了什麼,跪在地上細細搜索者,終於找到了那支混亂之中遺落的柺杖。
閉上了眼睛,想像,簡短的咒語自乾裂的唇自然流洩。
杖頂一下子大放光明,忽現的萬丈光芒讓旅人的視覺無法適應,一時間眼前
與腦海都空白一片,只有一件事浮上心頭──原來自己其實是法師嗎……
光芒漸漸減弱至適宜照明的程度,漸漸地,旅人終於可以看清整座城堡。
他正處於城堡中空曠的長廊中,由數百支柱撐起的長廊十分壯觀,細看的話
可以發現各個支柱粗細樣貌全然不同,左方第一根柱子雕刻的是一個虯髯茂密筋
肉糾結的壯漢,第二根卻是長髮飄逸身材曼妙的美艷女郎,第三根足有十人合抱
大小,刻的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鯨魚,第四根卻只有拇指粗細,刻的是一隻逼真的
甲蟲。
世界的終點竟是這樣的人工造物,讓旅人感到十分吃驚,究竟是什麼樣的力
量建築起這座壯觀的城堡呢?
這座城堡……有其他的人在嗎?
想到這一層,旅人感到微微的慌亂,自己究竟是為什麼非要度過那座死亡沙
漠,非要到達這世界的終點來呢?旅人感到自己失去了記憶,一邊行走一邊思索
,這長廊長得彷彿沒有盡頭,遠方的漆黑就像他的記憶,濃密得不露一絲縫隙。
在沙漠行走的時候因為失去了感官所以沒有任何感覺,但自從進入了城堡,
旅人卻發現自己漸漸活了回來,沒有喝水卻感到身體被滋潤,沒有睡眠卻感到精
神已飽足。只是、只是他的心中、卻漸漸被某種不知名的悲傷所佔據,旅人感到
悲傷,他知道那種酸楚的感覺就叫做悲傷,可是沒有原因的悲傷讓旅人感到相當
的困擾和困惑。
人就是這樣不知饜足的生物,當生理的需求已經不虞匱乏的時候,仍然會感
受到痛苦。
既然這個世界有終點存在,那麼城堡裡的長廊當然也有出口存在,光芒輕輕
流洩在遠方的一個點上,旅人加快了腳步,那終點一定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他,
一定有那個非來不可的理由存在在那裡的。
當少年的臉出現在最後一根柱子上面的時候,記憶才像煙花爆開一樣復甦。
那是一個十分美貌的少年,跳躍的姿態彷彿正在飛翔,由他背後竄出的大型
蕨葉恰似羽翼,讓人有那少年隨時會沖天飛去的錯覺。
旅人的嘴裡喃喃道出了一串音符,他知道那是少年的名字,意思就是像鳥一
樣飛到天堂。
「你好。」
柱上的少年露出淺笑,表情突然活了起來,身體因為固定在柱子裡沒有辦法
動彈,但肩以上的部分仍然可以行動,少年回過了頭看著旅人,抿嘴微笑的樣子
眼睛瞇了起來。
旅人的心被猛烈湧入的情緒膨脹得彷彿就要爆炸,他感到一陣悲哀一陣歡喜
,眼淚無法停止,他扔下了法杖,奔到少年所在的柱子下方,緊緊緊緊地擁抱了
柱子。
幸好他來了、幸好他來了。
「歡迎來到城堡。」
少年朝前方呶了呶嘴,眨了一下眼睛。
旅人這才發現少年的眼睛已經不是記憶之中那天空一般蔚藍的顏色,而是略
帶淺灰的顏色,那陽光一樣黃金的髮色也變成淺淺的綠色。
但無論少年變成什麼模樣,他都會找到他不是嗎?
這是他的誓言,而眼前的結果比他所能想像的都要好上更多。
長廊的盡頭不是大廳,長廊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彷彿這座城堡還未修建完成
一般,在末端形成一個巨大的缺口,遠方煙霧渾沌,隱隱然可以看見烈火和閃電
。
他鬆開了少年的柱子,沒有遲疑地走出城堡,將自己的身體再度暴露在烈日
之下。
整個世界開始震動起來,一瞬間陽光穿透了整座城堡,旅人這才看清楚支撐
城堡的每一根柱子,柱子們開始尖叫與咆哮、歌唱與哭泣。
最終旅人與他心愛的少年對視,少年露出他的記憶中所能記得的最美麗的笑
容。
然後日光穿透了他的身體,枝葉自他的腹中爆裂而出,萬千枝芽向上急遽成
長至可以觸碰到太陽為止,以他的血肉滋養成新的人柱。
旅人於是成為城堡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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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