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無影【第二章】
作者:阿笨
『觀竹山莊』乃杭州一大名家,因植竹類別繁多得稱。
莊內遍植各類竹樹,既有方竹、實心竹、綿竹、日月竹、毛竹、
琴絲竹…等等不勝枚舉,堪稱翠竹千萬竿,幽篁似海,千姿百態,竹
影婆娑,陣陣清風吹來,蕭蕭竹聲更是別有一番風味。
觀竹山莊莊主,姓暮名龍,年約三十五,為人豪爽重義氣,廣結
武林術士,本人憑仗武藝高明,自開龍行鏢局多年,信譽足與『信中
林』相提並論,家勢可說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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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斜陽坡。
絢麗晚霞染紅天際,斜陽坡上急風呼嘯,葉影狂亂搖曳,益發
陰森冷寂。
遠方隱隱傳來馬蹄得得聲,霎時間,一道淒厲叫聲劃破夜幕。
「喝!!」
暮龍施力勒緊馬韁繩,白鬃駿馬昂首長嘶,調頭即朝茂林馳騁而
去。
越過重重樹林,暮龍被狂風打糊的眼,才觸及眼前黑晃晃影子,
又是一勒制止奔馳中白馬。
下一瞬暮龍自馬背上翻越,悄然落地。
他定睛一瞧,才發現眼前立個小男娃,手中兀自握塊大石頭,石
上染上一大片鮮血,染血的臉龐呆茫直視前方,對他輕聲趨近彷若未
見。
暮龍微蹙劍眉,順著男娃視線瞧去。
男娃腳前躺臥一男一女,男人頭顱上破好幾個大洞,血髮模糊。
暮龍彎腰輕探鼻息,失去氣息但尚有餘溫,另一具被男人壓在下
方的女屍,身軀早已冰冷,細瞧,竟是咬舌自盡,見她衣裙破裂不堪
,又被撩至腰間,不需推敲便知事情來龍去脈。
應是母子兩行走斜陽坡時,不幸遇上起色心之徒,這男娃年幼毫
無力氣幫助母親脫離魔掌,只能眼睜睜見親娘遭遇不測…
像不忍般撇開眼,暮龍深嘆口氣。
憶起家中暮白,與這男娃年歲相差不多,又憶起自個妻子俏麗模
樣,心中油然升起陣陣哀憐不忍,他伸手碰觸男娃肩頭。
不料他發出淒厲叫聲,轉瞬,用力舉起石頭朝他胡亂攻擊。
石頭尚未落下,暮龍搶先一步打掉石頭,再往下一摛,便緊緊箝
住男娃手臂。
只見男娃激動萬分不停揮舞四肢,對他又捉又咬,暮龍不吭聲僅
是將男娃摟入懷中,拍撫背脊輕語。
「別怕!沒人會傷害你,你已經替你娘報仇了,你做的很好…」
感覺男娃逐漸不再掙扎,剛開始還微微啜泣,下一瞬便放聲泣喊。
「…娘…嗚…娘……對不起……娘…娘…」
見男娃傷慟至此,暮龍頓時百感交集,決意幫男娃將他娘葬於此
地,再助他找到其餘親人,將他托還他們照料。
當下打定主意,暮龍傾身問道。
「別再難過,你叫什麼名字?有沒有親人住在這附近?」
男娃抬起頭,那張看得出俊俏臉龐上,兩顆濕黑瞳仁緊凝住暮龍。
他咬咬下唇努力吸氣,茫然不語。
良久良久,喉中才迸出一句。
「…驤磊…」
「是嗎?驤磊?」暮龍溫柔笑開,大掌摸上他頭,「這附近可有你
認識的親戚?你一個小娃兒孤苦零丁,總得找個人照料你。」
驤磊又是緘默,須臾,像有深仇大恨般喊道。
「沒有!我沒有爹!我只有娘!早知道就不要去找爹…我才不稀罕
見到爹…這樣娘才不會…娘…才不會…嗚…娘…我根本不需要爹!我只
要娘醒來…」
暮龍聞言不免心酸,環抱驤磊,大掌不停撫摸他柔細髮絲,讓他儘
情宣洩。
可憐的娃兒,定是吃過不少苦頭,想來驤磊的娘不是本地人,該是
特地到此尋找拋棄她的丈夫,雖說拋家棄子的男人令他深感不恥,總還
是虎毒不食子,驤磊這下只剩他親爹可依靠…
說到這…杭州姓驤的人家也不少…
暮龍細細忖度下,決意先帶驤磊回觀竹山莊,再差人打聽他究竟是
哪戶人家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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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妥驤磊娘親後,再返回觀竹山莊,已是皓月當空,遠遠瞧著,莊
內仍是燈燭縈然,暮龍知是娘子等候他歸返,心中頓時感到甜滋滋。
「娘子,我回來了。」
暮龍才踏入家中門檻,不自覺拉開嗓門叫喚他的妻,夏竹自廳裏探
出頭,娟秀臉龐瞧見自個丈夫風塵僕僕地臉,頓時綻開笑,軟語招呼。
「回來了,早為你準備一碗薑茶去去風寒。』
話才落下,夏竹見丈夫懷中竟多個男娃,先是一愣,嘴角笑意隨
即更深。
查覺娘子眼光燦然,暮龍這才憶起懷中的驤磊。
「娘子,這娃兒名叫驤磊,是我..」
不等丈夫解釋,夏竹早已移步挨近驤磊,那雙鳳眼睜地老大,細
細打量他面孔,驤磊茫然回視她,瞧見他雙眼紅腫,身上有些乾涸血
跡,夏竹溫溫婉婉笑開,不多問僅用緘手撫了撫他墨髮。
「好俊的娃兒,看來溫靜乖巧,感覺挺投我緣,不像白兒那般粗
野,怎麼管教也不聽。」
夏竹細微動作卻像牽動驤磊如死灰般地心,他在心中輕喊一聲『
娘』。
妻子細聲抱怨聽在暮龍耳中,倒像是愉悅甚過埋怨,他微微一笑
,將外衣脫下遞給妻子,順道帶著驤磊坐上檀椅,端過熱燙薑茶讓他
去寒。
驤磊猶疑一會才順從接過,雙眼潮紅凝視薑茶不語。
夏竹見狀柔起眼,將自己那碗端給丈夫,爬了爬驤磊的髮,憐惜
般笑笑。
「磊兒,薑茶不趁熱喝,待會涼了可不好喝。」
柔美嗓音讓驤磊抬起頭凝視她,瞧見她眼底的親切,他才默默低
下頭,小口小口呷著,暮龍在旁也跟著笑起來。
「這些日子我不在,白兒沒出什麼岔錯吧?」
暮龍端起薑茶輕吹,才一口,身體瞬時暖烘烘,夏竹輕皺蛾眉,
開始叨訴白兒諸多惡行。
「正好,明天你非得好好斥責白兒,你不在的日子裏,家中夫子前
前後後不知換過多少個,偏白兒頑劣蜚聲鄉里,根本沒人敢當他夫子,
大前天好不容易以高價請來外地夫子,誰知白兒竟然放條大蟒在夫子廂
房內,嚇得夫子臉色蒼白、動彈不得,還是清晨小廝去請夫子上課時,
連跑帶叫才把那條大蟒給弄走,大蟒扔了,夫子也跟著請辭,倒是白兒
毫無愧色,今兒個照樣嘻嘻哈哈,一溜煙又跑到後山玩要,直到傍晚回
家時,連澡也不洗累得倒頭就睡…」微頓,嗔怪,「到底這孩兒像誰嘛
?怎這般難以管教?」
知妻子話中暗指為何,暮龍哈哈兩聲含混帶過。
「還是個孩子嘛!過些時日心智有長,就不會這般難以管教。」
「就知是你溺寵出來的。」
夏竹斥責間眼波流轉,倒教暮龍失了魂,他輕咳幾聲,執起妻子纖
手。
「先別管白兒,明兒個我再替妳好好訓他一頓,倒是時候不早,將
驤磊安妥,我們也該回房休息。」
話中明顯暗示,令夏竹兩頰飛上紅雲,不發一語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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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快餓死人呦!
漆黑房裏,兩顆炯炯有神的眸子陡然亮開,暮白在自個床塌翻來
覆去,肚皮就是不爭氣頻頻捶著擂鼓,他在後山爬樹捉蛇還是捕魚,
東跑西奔,一整天下來回到家早就累攤在床上,哪還有力氣去吃晚餐
?
不行,不快找點吃的,明天清晨搞不好就變成人乾。
暮白邊咕嘀邊爬起來,像隻夜鼠撫著肚子鑽溜到廚房。
幸好廚子李嫂從小看他到大,知他脾性,早留好幾個點心饅頭在桌
上,他心滿意足將那些點心饅頭攢入懷中。
一個小人影漫步走廊下,邊走邊將點心扔進嘴裏。
暮白覺也睡飽,幾個點心下肚,精神全回來,忖度不想太早回房,於
是藉著月色,小小人影繼續在莊內到處溜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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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不見五指空曠地房,正如驤磊此際心境,他童稚的心早被黑影撕裂。
驤磊縮在角落,咬著拳頭紅著眼顫抖,口中不住囈語。
「…娘……嗚…娘…」
明知娘早已冷冰冰,躺在不見天黃土下,他仍不願相信娘早已遠去事
實。
清晨,娘還笑笑將唯一包子塞給他,見他將包子分成一大一小,小的
留給自己,大的給她,她笑,爬了爬他髮。
『磊兒留著自個吃吧。娘還有些體力,過了斜陽坡再行幾里路,就能
尋到你爹爹,到時你爹爹那有山珍海味,娘想吃什麼就有得吃。』
他不語,蘊滿哀悲瞅著娘親。
心裏明白娘這些話是在安慰她自個,爹爹早就不要他們母子兩,在外
地發達也在外地成家,他雖小,但街坊鄰居惡毒的閒言閒語,他還是懂得
。
不打緊!只要他苦讀,將來做官就能給娘親好日子過!小小年紀咬著
牙立下這個志向。
但連年飢荒,讓他們不得不逃離故鄉,指望爹爹能讓他們有棲身之所
,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好不容易走到斜陽坡..
『磊兒!快逃!快逃!逃得愈遠愈好…磊兒!』
尖銳聲音穿破他小小耳膜,他咬著捶著踢著惡人,惡人猙獰狂笑,粗
臂一揮將他打落地上。
『小鬼,閃邊去,別礙老子辦事!』
衣裙撕裂聲、哀求聲在耳畔此起彼落,被男子壓在下方的娘流著淚拚
命叫他逃……
逃…逃到哪?他只有娘親一個親人…爹爹他不要。
逃?若娘不在人世,他寧可和娘死在一塊…
不!他不逃!他要和娘同生共死…
他流淚搖首,還不及從地上爬起,就瞧見娘眼底那份絕裂求死,她笑
得淒楚。
『磊兒..你要好好活下去..娘不能再照顧你了..』
『不要│!娘!』
伸出手還不及阻止,娘就在他眼前咬舌自盡,惡人見她失去氣息,啐一
口猥褻笑開,『妳死,老子還是照樣上!』
心頭在瞬間全然空白,只知道無邊恨意覆蓋全身,他順手捉起石塊,
用力砸向惡人。
他砸,砸一下、兩下、三下,直到血濺到他臉龐、身上,兩眼灼熱發
燙,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血,直到累了倦了,他收手,茫然凝視失去血色的
娘及惡人。
突然間,一隻大手捉上他的肩,他像驚弓之鳥跳起,沒頭沒腦繼續拿
著石塊反擊。
『別怕…你已經替你娘報仇了……』
低亮聲音劃破他緊閉地心,他已經為娘報仇了?
報仇了……可為什麼他還活著?娘死了,他卻還活著?若非他沒有能
力,娘也不致慘死…
『…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他的名字?他猶疑,心頭翻騰陣陣酸楚,他叫什麼名字?
因為那未曾謀面的爹,從未關心他的爹,秏盡他娘青春的爹,讓他
娘慘死的爹,娘卻總是微笑稱讚他的名好,配上爹的名字聽起來響亮又
好記。
可他不是爹的孩子,他是娘的孩子,他不要他爹的名字,他唯一的
娘慘死了…
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只要娘和他就好……
『…驤磊…』
是的,他生下來就註定沒有爹!只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