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兒彎彎,流水也彎彎…」
暮白閒著無聊,在宅裏邊踱邊哼唱怪異小調。
暗忖後山早玩膩,明個早還是叫老福帶他上街逛逛,轉念又憶起
夫子當時瞧見大蟒攀在他身上取暖時,那副嚇得屁滾尿流模樣。
他兩眼碌碌一轉,略顯淘氣般噗嗤笑出聲。
他不是不愛看書,只是看不慣那些老八股,總喜歡嘴邊嚼著『
子曰』。
這子曰硬梆梆像塊棺材板,是放死人用的,既不能當飯吃,
也不像算數有趣,更沒有稗官野史好聽。
經過東廂房時,突然傳來細細啜泣聲,他陡然止步,狐疑地睜
大雙眼。
側耳聆聽,果然聽見綿延不斷抽泣聲,心頭頓時被提起興緻。
嘿!這陣子爹外出,來訪客人也少,常是當天來返,這東廂房
照理不應該有人。
沒有人,卻有哭聲傳出來,莫非是稗官野史中提及的鬼怪?
若是,這可有趣極了!他早就想瞧看看小說中鬼怪到底長啥
樣。
當下打定主意,深怕鬼怪發現他後消失無影無蹤,便躡手躡
腳靠近東廂房,輕聲開啟門扉。
門扉才綻開小小地縫,角落裏的驤磊直覺抬起淌淚地眸,無
神覷向渺渺光芒。
月色映出驤磊臉龐,倒隱約勾勒出他俊俏輪廓。
這站在門前的暮白,瞬間傻了眼,手不自覺左右再推開幾吋,
月光頓時無邊無際漫溢入房。
房裏被月色打得亮晃晃,暮白瞬間看清蹲坐角落中的驤磊,
他那張端秀俏臉,還兀自掛著兩行清淚,猶如出水芙蓉般惹人憐
愛。
是鬼嗎?若是鬼,這世上的鬼也太令人惹愛。
暮白不語,定定癡看驤磊,他向前走幾步,怕鬼消逝般伸手
觸碰他,指尖傳遞陣陣溫熱。
打心底滿足地噓口氣,暮白扯著嘴角笑開。
這鬼非鬼,是溫熱活生生的人。
眼角覷見男娃拳頭上絲絲血痕,暮白不多想便彎身,將唇湊近
用舌舔著傷口,倒是驤磊訝然瞠視他。
好熱…
傷口上傳來陣陣莫名熱度,流遍全身,像把已死地心也重燃起來
,他的指尖不堪灼熱般微微打顫,彷彿這身體不是他的,幽幽渺渺。
暮白舔去血跡,心滿意足揚起頭,瞧見驤磊淚痕猶存,卻是滿臉
紅霞、不知所措瞪視著他,他眼底盪漾溫柔笑意,用指尖揩去驤磊淚
水。
這次驤磊回神過來,伸出手格開他的手,格開他的無垢。
「你是誰?」
沙啞帶泣的聲,聽得暮白皺起眉頭,心頭掠過些許痛楚,他綻開笑
,企圖闖入驤磊心防。
「我是暮白,這山莊是我父親的,你呢?你是誰家的孩子?我沒
瞧過你?」
暮白?
他知道這名,是好心埋葬親娘恩公兒子的名。
驤磊目眩般盱看暮白。
那雙與恩公無異、清徹坦率地瞳眸,像面鏡,看穿他手中猶帶血的
污穢,他的軟弱,他的卑微。
他下意識垂首逃開自己的髒污,咬唇不讓滿腔苦楚及哀傷傾瀉。
暮白見他不語,也不急著追問,想了想,挪移幾分坐到他旁邊,默
默偎靠著他。
靜謐裏傳來細弱蟲鳴聲,還有從胸膛傳來急促跳動聲,提醒驤磊他
還活著的事實。
是的,娘死了,他還活著,他活著,可是這世上再也沒有讓他依靠
的親人……
豆大的淚再也無法止住,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暮白頓時慌了手腳,連摟帶抱哄著驤磊。
「噓!別哭!別哭!」
任由暮白摟住自個,胡亂拍著他的背,驤磊哽咽,將不堪負荷悲痛
一股腦說出來。
「……娘死了……」
聽到驤磊是因為娘親去世而難過,暮白心頭昇起濃濃哀痛。
他還小,無法體會驤磊心中傷痛多深,可要是他囉嗦的娘哪一天離
他而去,他鐵定會非常傷心難過。
感同身受的暮白更加摟緊驤磊,鼻頭一酸,也跟著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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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
「真難為磊兒,他小小年紀就遭遇如此不幸。」
夏竹拿著梳子,對著銅鏡發呆。
她清楚丈夫不會無綠無故帶個孩子回山莊,卻不曉得驤磊所遭遇比
她想像更為慘痛。
映在鏡中的鳳眼頓時紅起來,親眼瞧見自己親娘自盡,心頭那份
沈痛也難以痊癒吧?
她悠悠嘆口氣,扭過頭盱看正在整衣的暮龍,勾起若有所求時那
種嬌媚豔笑,親暱喚著丈夫小名。
「阿龍,我看咱家白兒生性頑劣難治,大概是缺個兄弟,這磊兒性
情看來溫溫順順,明眸皓齒,一副聰明惹人愛,白兒跟在他身旁,耳濡
目染下,多多少少也能磨去他急躁性子,更何況莊裏也不差一張嘴吃飯
,留他在家當白兒玩伴剛好,你覺得這主意如何?」
暮龍扣上右胸最後一枚鑲金綠扣,笑笑搖搖頭。
他不是不清楚自個妻子的意思,雖說是詢問他意見,私底下卻是要
他不得拒絕。
別看她平時溫婉柔情似水,可性子生來妒惡如仇、黑白分明,要是
脾氣拗起來,旁人也得讓個幾分。
「這事先擱到尋著他親爹後再說吧。就算他爹再怎麼差勁,血濃於水
的天性是無法抹殺,至於驤磊見到他爹,跟不跟他爹,得由他自己決定,
咱們旁人沒有資格替他決定。」
暮龍有條理的回答讓夏竹蹙起蛾眉,她微動肝火反駁他。
她就是討厭他此時冷靜不紊的個性,也因此口吻略顯尖酸嘲諷。
「是,你說的都對。血濃於水,那個沒心沒肝沒肺的男人要真這麼
,早在八百年前就接他們母子同住,還犯得著讓他們遠地跋涉,翻山越
嶺特意尋人嗎?我若是磊兒,這種狼心狗肺的爹不要也罷!」
瞧妻子氣鼓鼓漲紅臉,緊握木梳責備他,暮龍不由得泛起苦笑。
看來驤磊親爹在她心中早被列入畜牲之類,但此刻不是同情別人時
分,他得趕緊安撫妻子,要知道她一發起脾氣,沒有個把月是不會消氣
,好不容易返家享受天倫之樂,他可不想拿石頭砸自個腳。
「不然就依妳所言,待會早膳時分再探問驤磊尋爹的意願多大,若
他願意留下,收他當義子也無妨。」
不著痕跡讓步的提議,換來夏竹滿意地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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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少爺不在房裏。」
吩喚廚房備妥早膳後,夏竹遺了小菊去叫暮白起床。
小菊瞧暮白房門空蕩蕩,習以為常踅回向夏竹稟報。
夏竹一聽暮白又不在房,微微變色,口裏不免嘀咕一番。
「暮白這個野孩子,大清早也不知野到哪去,我看他大概不是我夏竹
的孩子,而是山中野猴的孩子,這樣也好,自個肚子餓自已打理,省得別
人費事,少他那張嘴,家中伙食開銷省下來的銀兩,正好拿來給莊裏每個
人做新衣裳。」
暮白這孩子,都還沒算他氣走夫子的帳,就連著好幾天跑到外頭野,
今天他回來,非得要阿龍好好訓他一番。
另外,她正想著將磊兒介紹給暮白,她清楚暮白若見著磊兒,無需
刻意穿針引線,鐵定排除萬難要求留下磊兒,到時母子兩齊聲開口,他
爹那顆頑固石頭也不得不點頭。
偏這孩子在此時不知野到哪去,氣得夏竹微微踱腳。
見妻子心思詭異模樣,暮龍不免暗暗笑開,不動聲色提醒妻子。
「我看就讓白兒再玩一天,等他回來,我再替好好好訓他一頓就是
,倒是先遣下人帶驤磊過來用膳,春菊…」
沒等暮龍吩喚春菊,夏竹嘴角勾起一抹笑,揚起纖纖玉手阻止他。
「不必讓春菊去,我去,正好培養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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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竹悠悠哉哉踱到東廂房,先前說要親自帶磊兒到飯廳,除了憐憫他
剛喪母不久外,她還打算在丈夫詢問磊兒前先拉攏他的心。
不管如何,她要定這個義子!她就不信自己比不過丟下妻子及兒子不
管的畜牲。
「磊兒,義母來接你到食堂用早膳。」
笑容滿面推開門,話才到嘴邊,瞧見眼前情景,夏竹不由得一愣。
只見她以為又跑去鬼混的白兒和磊兒頭偎著頭,肩併著肩,兩手緊緊
交握纏繞,睡得香甜。
不愧是我夏竹的好兒子!
嘴角笑意幾乎快化到骨裏,她暗暗替暮白喝冞。
沒想到才一個夜晚,自己兒子默默不吭聲,倒先和磊兒連絡好感情
,這下阿龍可沒話說了吧。
「白兒,磊兒,準備起床用早膳。」
聽見溫柔呢語,雪般輕軟,飄在耳畔好不舒服,驤磊和白兒揉著眼
,睡眼惺忪爬起。
兩人哭一夜的眼,此時紅紅腫腫,幾乎快成一條縫,看得夏竹噗嗤
笑得開心,讚賞般拍拍暮白的肩。
「…啊…娘……」
暮白將眯眯眼湊近夏竹,瞧見竟然是自己囉嗦的娘,心想糟了。
她為了夫子的事,不知發多大脾氣,這下被逮個正著,恐怕不被
唸到耳朵長繭是沒辦法脫身,兩眼碌碌一轉,隨即露出無辜神情燦笑
。
「娘,早啊!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真好。」早摸透自個混兒子打馬虎眼的念頭,夏竹也跟著
笑開,「你心裏頭還懂得喊娘呀!連著好幾天沒見著你,我都快以為自
己沒有兒子呢!」
「娘您怎麼說這種話,白兒是您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來的寶貝,當
然是您的兒子。」
暮白狗腿般堆滿笑。
「哼!辛苦倒是,寶貝就免了,要知道生你這兒子是來搗蛋來氣
我,我硬送也要把你送回註生娘娘那裏。」
夏竹故意板著臉澆暮白冷水,暮白裝傻繼續撤嬌著,夏竹見他這
樣,氣老早就消。
也罷!夫子一事暫且饒過白兒,反正阿龍會代她教訓,倒是先處
理白兒的事要緊,她故意輕咳幾聲,接著又笑咪咪柔聲詢問。
「白兒,你想不想留磊兒當你義弟?」
「咦?磊兒是誰?」
見娘沒責備他,反倒笑容滿面問他沒頭沒腦的事,暮白心懷戒慎
反問,根本不清楚娘口中的磊兒是何方神聖。
見兒子一臉防衛蠢樣,夏竹二話不說先賞他一個爆粟。
「我怎會有你這種混兒子?你同磊兒都睡一晚,竟連人家姓什麼
名什麼都不知道,要是磊兒是黃花大閨女,那還得了?」
沒將夏竹後頭叨訴聽進耳裏,暮白扭過頭,黑眸瞅住驤磊,心
裏直念著『要磊兒當我義弟』。
須臾,嘴角緩緩滲出笑意,他伸出左手將驤磊雙手緊緊握牢,朝
夏竹猛點頭連聲回道。
「要!要!要!我要磊兒留下當義弟!」
中氣十足的應答逗得夏竹笑彎腰,驤磊窘地發不出半句話,自耳
根紅上額際,被捉緊的手又是一陣炙熱。
許久,夏竹才歛去笑聲,她慈祥溫潤笑開,緘手又是爬了爬驤
磊的髮。
「那磊兒呢?留下來當伯母義子、白兒義弟,如何?」
「……」
驤磊濕黑眸子凝視夏竹熱情瞳仁,又瞧瞧暮白期盼眼神,他咬
著下唇遲遲不答。
見他遲疑,失望襲上夏竹心頭,她嘆口氣不強求,體貼地笑笑。
「還是磊兒盼望到親爹那兒?」
「不!」
聽見『親爹』兩字,驤磊立刻搖頭否認,雙眸隨即晦闇,他真
能留下來嗎?他在這世上再也無依無靠。
沒有能力救娘的他,憑什麼資格擁有義父母…甚至多個義兄…
「我…」
「沒關係,你留下來當我義弟,我會好好照顧你。」暮白像明
瞭他心中恐懼,先他一步替他做出決定,微微加重掌心力道,朝驤
磊真摯笑開,「以後我就有個義弟可以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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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粥、鳥雲托月、幾顆切半黑皮黃餡蛋、幾疊簡樸小菜。
暮龍、夏竹、暮白、驤磊圍坐一起,看起來簡簡單單的早膳,
卻勾起驤磊心中濃濃哀慟。
打有記憶以來,他家總是有一頓沒一頓,有的也是寒愴星點菜
色,僅管如此,只要娘在他身旁,那飯就格外香,菜就格外甜。
而今他坐在這享受豐盛早餐,但娘卻已不在……
「義弟,這顆蛋給你。」
暮白見驤磊神色暗淡,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端著碗發愣,臆測他
在懷念去世的娘。
不知如何安慰驤磊,暮白只能心疼地挾顆蛋給他,企圖轉移他全副心思。
義弟?在旁的暮龍眉鋒微微挑起,真不知夏竹怎麼跟白兒說這事的。
「是啊!磊兒多吃點,好把身子補起來。」
暗暗為自個兒子突如其來的心細喝采,夏竹見機不可失,也不落人
後跟著挾菜入驤磊碗裏。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磊兒別客氣,儘管吃。」
一家人?
暮龍眉鋒挑得更高,隨即啼笑皆非,為他妻與子的殷勤感到有幾分
意思。
驤磊見暮白與夏竹堆在自個碗裏山小高的菜,又抬起頭望望他們兩
堆著呵護笑意,彬彬有禮地怯怯開口。
「謝謝。」
心裏感動,但一憶起他娘,這飯這菜他怎麼也無法入口。
他想擠出笑意回報暮白與夏竹的好意,可怎麼也無法扯動唇瓣。
如果能夠,他也想讓他娘享受這難得佳食。
見驤磊勉強自個回笑,暮白心裏突然著急起來,為自個不夠細心感
到懊悔。
驤磊剛失去他娘,又怎能寬心嚥下飯菜呢?
這可怎麼辦?他想要這個小義弟,更不想見小義弟傷心,可他要如
何做才能讓小義弟開心?
驟然間,他想到一個主意,於是抬起頭望向他娘。
「爹娘,白兒有個小小要求,是否能請廚子再備副碗筷?」
話一出,暮龍與夏竹便明瞭暮白要求為何。
夏竹輕聲喚了下人過來,要她再備副碗筷過來,暮龍也不加阻止,
唇邊帶著欣慰笑意。
雖在飯桌上為亡者備副碗筷是有晦氣,但這是出自對驤磊孝心的主意
,也是暮白難得收起平日玩心,懂得如何尊重他人悲慟之情,是件好事。
碗筷備妥後,驤磊還心存猶疑凝視無人坐的位子,暮白抓住他的手,激
勵般對他笑笑。
「義弟,這碗筷是為你娘準備的,待會你娘也會過來用膳,義弟可得
多多少少吃點,要是餓著,是會讓你娘看了心疼。」
驤磊凝視暮白,眸裏有滿滿感激及感動,他又轉頭望著盛滿粥無人動
的碗,這才輕輕頷頭便開始動手喝粥。
見他終於用膳,暮白鬆了口氣,臉上欣喜之情不言而喻。
「咳。」夏竹微咳一聲,喚醒含笑注視這一幕的暮龍,唇畔漾起淺
淺笑波,「相公,如何?是否能收留驤磊當咱們家的義子?」
話中暗示讓暮龍陷入思索,他打量小心呵護驤磊的暮白。
兩人不似初見面般生疏,反倒有兩小無猜般熱絡,見暮白才一夕之
間,歛去青澀轉而成熟穩重,他當爹的也感到欣慰,但驤磊又非無父之
子……
「驤磊。」暮龍和悅喚道,「暮大叔想收你當義子留在莊裏栽培,但如
果你想找到你爹跟你爹,暮大叔也會盡全力幫你尋到親爹,你覺得如何?」
聽暮龍建議,驤磊先望向暮白又垂下頭,咬住下唇猶疑不決。
以後他便無處可歸,他不想找到他爹,更不想跟他爹生活,但他真能
留下來成為恩公的義子嗎?
「爹,白兒看這樣好了。」
怕驤磊選擇離去,暮白急得有如熱鍋裏的螞蟻,心頭不斷動著腦筋,
竟又教他想出個法子,他笑嘻嘻提個皆大歡喜的建議。
「爹還是收驤磊當暮白義弟,另外派人尋到驤磊親爹,到時再打聲招
呼讓驤磊留在咱們觀竹山莊,爹看這法子可好?」
「…倒也可以。」
暮龍捋鬚沈吟,這倒也不失一個好法子。
「那至今日起,你驤磊便是我暮龍的義子,若你是我暮龍義子,你去世
的娘也算得上與咱們有些沾親,這牌位也一併放到祠堂裏祭拜吧。」
見恩公一家人待他與娘如此好,驤磊離坐,流下兩行淚用力叩頭。
「驤磊在這謝過恩公!」
見他叩頭,暮白心頭又隱隱浮上疼惜,他也跟著跪下抓住驤磊臂膀,
擁著他笑道。
「義弟,別再叫恩公,以後改叫爹義父吧!」
「暮白說的對,是該改口稱一聲『義父』。」暮龍和悅地頷頭。
「…義父。」
他真的能有個像恩公般的爹嗎?
驤磊愣看暮龍,想著若他爹像恩公,娘就不必慘死。
「還有『義母』呢?」
夏竹不服地微瞪暮龍,明明就是她先要定這義子,怎麼教你先喊
去呢?
這嗔怒換來暮龍哂笑。
驤磊用那雙黝眸緊凝著夏竹,她與他娘有幾分神似,他喜歡夏竹
這義母…
「…義母。」
一聲義母聽得夏竹心花怒放。
「還有我呢?義兄呢?」
暮白微微摟緊驤磊,也跟著催促起驤磊。
他好喜歡好喜歡這個小義弟,若他不叫他一聲義兄,似乎這小義弟
不是他暮白的。
感受背脊傳來的陣陣溫暖,驤磊漲紅著臉嚅囁。
「…義兄。」
「太好了!我暮白以後有個小義弟可以疼囉!」
暮白忍不住高聲歡呼擁緊驤磊,流露的真情讓他心頭浮起莫名情愫,
胸中似乎有擂鼓在打著,直跳個不停。
拉起驤磊回坐,暮白又是挾菜又是笑語,看得暮龍及夏竹暗自發笑
。
即將用完膳時,暮白像想起什麼,歛去笑意。
「對了,爹,暮白想讓義弟同房共寢,除了能照料義弟外,這東廂
房太大了,義弟一個人容易胡思亂想也容易害怕。可以嗎?」
「可以。」
這次,暮龍毫不遲疑地應允。
沒料到自個兒子心思竟變得細膩,連東廂房大驤磊獨處時,容易憶
起傷心過往這細節都想得出。
看來有個義弟,暮白這當義兄確實是穩健多了…
◆◆◆◆ ◆◆◆◆ ◆◆◆◆ ◆◆◆◆
自從暮白夜裏開始同驤磊共眠,驤磊做惡夢次數變少,但總是未能
脫離喪母之痛,常無緣無故便失神。
暮白自娘親那得知驤磊慘痛遭遇,對這義弟更加疼惜幾分,每每見
他怏怏不樂,總會想法子讓他開心。
這天,暮白與驤磊坐在庭園內,做著夫子出的作業。
暮白順手劃劃幾筆,想起什麼,擱下筆抬起頭對驤磊綻開笑,在作
業上南北方位各畫一點。
「義弟,你知道嗎?從小義兄聽阿爹說,南北因地勢廣大、氣候環
境也有所不同,常常有些東西是北有南無、南有北無,才會有『南船北
馬』這諺語,每次聽別人形容北方那些貂呀人蔘的傳說,義兄就想,要
是有人能讓南北貨互通有無,讓大家瞧瞧增廣見識應該蠻有意思的,所
以,義兄決定不繼承爹爹的鏢局,當個商人多好,自在遊走南北,看遍
各地風光。」
瞅著暮竹興高采烈說著將來志向,驤磊沒由來眼一紅。
他也曾為娘苦讀想當官,現今娘走了,連帶當官的緣由也消失…
雖然明白暮家對他好,可他終究不是這家的親生孩子…
見驤磊悁悁不答腔,問他也僅是搖首不語,暮白心中著急。
知他又憶起已逝娘親,心焚如急之際,眼角瞥見院中好幾株豔紫荊,
如蝶綠葉在風中展翅欲飛,心中起了個妙計。
「義弟,你曉得那木叫什麼名字嗎?」
驤磊見暮白笑容滿面,指著一株綴滿綠葉巨木。
從小到大未曾見過那木,驤磊搖首表示不知。
暮白像料到般捉住他的小手湊近那木,順手拈下一片綠葉遞給他
看。
「義兄知道你想娘,不過義弟別太傷心,其實你娘就在附近守護你
。」
見驤磊懷疑眼色及嘴角壓抑的苦楚,暮白笑著撫摸他墨髮,話鋒一
轉,揚動手中綠葉。
「義弟仔細瞧著,這葉像不像隻蝶兒?」
見綠葉在暮白掌中轉動,倒真有九分蝶舞神韻,驤磊雖不解,仍頷
首表示同意。
「義弟曉得這木在此地被喚做『夢蝶』嗎?為何被喚做『夢蝶』,
這典故得從很久以前,有位孝子從小與他娘相依為命說起。
有一天孝子他娘病逝,那孝子頓失依靠,悲慟萬分,日日夜夜號哭
不已,直至第七天夜裏,他哭到雙眼曚曚曨曨時,突然聽見耳邊細小聲
音響起,像是女人聲音,彷彿清泉般令人舒坦極地語調。
她說『人鬼殊途,但看你念母至此,就送你一顆冥果,將這果實種
下,等抽長長出綠葉,再摘下似蝶綠葉,放置木盒裏三天三夜,這三天
三夜不許打開,等到第四天掀開時,你娘會化成綠蝶與你相聚片刻。』
,孝子接過那顆冥果,正要道謝時,卻發現眼前沒有半個人影,他一驚
才發覺自己是昏厥後又醒來,正想是做個怪夢時,掌心卻傳來堅實觸感
,他張開掌心,果然瞧見有顆奇特果實,興喜若狂之餘,隨即奪門而出
,迫不及待將那顆果實埋在自家門前。
說也奇怪,這果實不出幾天功夫,迅速抽高長出枝幹,枝幹上攀附
幾片綠蝶般葉子,他小心弈弈摘下綠葉,放入事先準備的木盒,遵守神
仙指示不敢掀開,日夜看守好不容易熬過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就
迫不及待打開木盒……你猜怎麼著?」
說到精采處故意停頓,果然引起驤磊緊張探問,他好希望孝子能見
到他娘。
「怎麼著?」
「說也奇怪,木盒一開,果然有隻綠蝶從中飛出,在他身旁打轉,
就像是他娘化蝶前來探望他,自此後,這地方的人若思念已逝的親人,
只要折下綠葉放入木盒,第四天就能瞧見親人化為綠蝶前來探望他們,
此後,這兒的人就將這木取個極雅地名,稱為『夢蝶』。」
察覺驤磊專注聽著夢蝶典故,聽見孝子娘親化蝶回來時,那雙黑眸
也感動地落下兩顆晶淚,暮白明瞭般撫了撫他頭,盪開溫柔地笑。
「義弟,你很想見你娘,對不對?我們折這葉放進木盒,四天後
你娘就會來探望你,好嗎?」
暮白折片葉放入驤磊掌心,問道。
這番話讓驤磊燃起殷切期盼,他用力頷首答應,小心弈弈捧住那
片葉,尾隨暮白尋找木盒擱放綠葉。
◆◆◆◆ ◆◆◆◆ ◆◆◆◆ ◆◆◆◆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連著三天,日日夜夜,驤磊目不轉睛顧看那只木盒,深怕一不小
心木盒連同他娘都會教人偷去。
終於等到第四天。
大清早,空氣吹得人神清氣爽時,暮白拿著木盒,憐惜般搖醒因
倦困睡熟的驤磊。
驤磊揉揉雙眼,眼角瞥見木盒剎那,憶起今天已是第四天,滿臉
睡意頓時全消。
他迫不及待跳起來,抓住暮白手腕。
「…義兄…娘…」
雙頰因興奮漲紅,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倒是暮白懂得他話中含意
,反拉他手直往百妍庭走去。
「我們到百妍庭去,那兒空氣好,若你娘化蝶出來,定會喜歡那
的百花齊放好景色,順道也讓你娘瞧瞧你現在過得極好,好教她放心
。」
百妍庭裏飄盪茉莉清香,各式花苞綻放,紅、紫、橙、黃各色交
錯,綠葉上也綴滿顆顆晶透朝露,天上仙境也不過如此。
暮白將木盒遞給驤磊,撫上他柔細髮絲,沈聲催促。
「就由義弟自個打開這木盒吧。」
驤磊拿著木盒,內心忐忑不安,就怕打開來沒瞧見綠蝶,到時失望
更深。
他抬起頭瞧見暮白鼓勵的眼神,才咬咬唇瓣,屏氣輕輕掀開木
盒。
木盒裏才透進光芒,眼角就覷見斑斕羽翅正細細揮舞。
驤磊露出無法置信的神情,迫不及待將整個蓋子掀開。
一瞬,綠蝶自盒中翩然舞起,在他眼前舞動幾圈,不怕生想與他
親密般繞著他肩膀飛迴。
他伸出手,凝視綠蝶停佇他手背不去,兩行清淚再也無法抑制地悄
悄滑落,瞬間忘了親娘遠離世間的哀傷。
對他而言,娘未曾離開過他,才會化成綠蝶前來探望他,嘴角忍不
住盈開笑。
「……娘,我現在過得很好,有義兄和義父母疼我,真的很好,娘
,希望你在天上也能快樂…對不起…孩兒沒能救你…對不起…」
綠蝶在他手背停留一會,像心靈相通般,牠揚起蝶翅,拍舞幾下掠
過他臉頰,似在安慰他別再傷心後,隨即朝天際飛去。
驤磊戀戀不捨凝視綠蝶在視野中消失。
半晌,他扭過頭,泛起淚光對暮白綻開濕潤笑容,暮白也含淚搭住
他肩,淡淡微笑。
「放心,義娘知道你過得好,她隨時都會感到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