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無影【第四章】
作者:阿笨
左折右彎,男子頎長身影熟捻地穿過長長廊廡,最後在楓
葉飄零廂房前止步。
輕推木門,發出細微聲響,看得出整齊簡樸擺設,因久未
使用,翳上淺淺塵灰。
男子露出懷念神情,視線逡巡四方,最後停滯方桌。
桌上擺有紙鎮、宣紙,筆掛勾懸串串毛筆,硯墨因乾涸呈
龜裂狀。
男子用衣袖順勢一揮,塵灰跟著撲撲跌落。
清出一片潔淨,男子執起紫毫筆,側首喃喃低語。
「…明個得上市集潻些東西才行…」
語畢,又凝視紫毫筆須臾才擱下,再將佩在腰間裝有毒物
土甕放至桌上。
男子也跟著坐下,就這樣動也不動,雙眼鎖住土甕許久、許
久..
死寂裏,聽得見甕中毒物蠕動聲、吞噬聲、窸窣等各種毛骨
聳然聲,整間屋裏彷彿瀰漫濃厚血腥味。
端詳男子如止水般幽瞳,更加確定自己揣測,颩仍不自覺
鎖起眉宇。
何苦呢?
他雖欽佩服男子,心底卻不忍見他走上不歸路。
他無法明瞭這份苦究竟值不值得。
久久,久到金霞破曉,男子才拈起指尖,愛憐般撫過甕身
,幽眸閃動熾光。
「…九十天…這日子過得極快…義兄……」
◆◆◆◆ ◆◆◆◆ ◆◆◆◆ ◆◆◆◆
快正午的市集,人潮擁擠,隨著小販此起彼落吆喝聲,不時
飄有各式食物香味,沸沸揚聲,說有多熱鬧就有多熱鬧。
漫天喧囂嘻笑傳不進男子的心。
他一如初見般,帶著冷冷的神情,既不流連也不躊躇,買些
乾糧及文房四寶,旋即穿過人潮,朝山莊方向前進。
走沒幾步,一個小人影從人群裏竄出。
眼見要撞上男子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在幾呎遠就提
住小人影的衣領。
「小心點。」寒漠地口吻。
被提住的是個年約十歲初頭的男娃,他垂著兩行淚抬起頭。
瞧見驤磊寒洌神情,原本嚇住的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哇』
的放聲哭出來。
「別哭。是男子漢就不該輕易掉淚。」
冷峻言語凍結男娃哭聲。
男娃擰了擰鼻頭,淚眼汪汪盱看男子一眼,淚水似要氾下,
他又用力抽噎幾下忍住,小腦袋瓜尋覓什麼似,邊東張西望邊喃
喃出聲。
「…嗚…二哥……你在哪…救我……」
「你和你二哥走散了嗎?」
男子口吻裡歛去森冷,多分柔和。
男娃停止晃動腦袋,怯怯瞄他一眼,才小小地頷首,含糊應個
『嗯』。
「是嗎?你等等…」
來不及反應,男娃只覺身體頓時騰空,被一隻有力臂膀自腰
際攬起。
轉傾,他已經安坐在男子肩頭上,他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
話來,只瞠看男子。
不只男娃震驚,連同隱身一旁的颩,也掠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在找你二哥嗎?這樣的視野,應該見得著你二哥吧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催促。
男娃遲疑一會,他抬起頭,原先滿腔害怕頓時煙消雲散。
眼下雖是黑壓壓人群,但卻捕捉到那片人群裏,有個半大不
小,喘著氣扯開喉嚨、左顧右盼的人影,不正是二哥嗎?
他激動地舉手揮舞。
「二哥│我在這兒!我在這裡!」
聲音穿過人群,他二哥著急神色在瞧見他時消逝,朝他急奔
而去。
「二哥!二哥!」
「小武!小武,還好你沒事!」
彷彿失散多年的兄弟,彼此一碰面就緊緊摟住對方,又是拍
撫又是哭泣。
「你究竟跑到哪去?二哥發現你不在,差點沒嚇掉半條命,
下次可得牽好二哥的手,不許再東張西望、任意走失了。」
見小弟沒事,身為二哥的青年,像吃顆定心丸,鬆口氣之
餘不免小小訓誡一番。
但那隻牢握的手,冒下豆大汗珠的臉,濕透的衣襟,再再
說明他厲聲下的寵溺擔憂。
「二哥對不起,小武下次不敢了。」
被喚作小武的男娃,面紅耳赤垂首囁嚅。
「算了,知錯就好,剛才幸虧有好心人幫你,還不快向人家
道謝……」
疼惜地捏把小武棉般腮幫子,這才憶起尚未向男子道謝。
二哥慌忙抬頭準備言謝時,卻不見男子。
「咦,恩公呢?」
二哥困惑眼眸,四處尋找男子身影,方才沒瞧個仔細,這
人山人海,倒不知哪位才是恩公。
「小武,也幫忙找人啊!」
「二哥,」小武睜大眼瞧了好一會,他搖搖頭呆笑,「
這真奇怪,冰山莫非會隱身術…」
「什麼冰山!」
這小鬼頭!居然用『冰山』羞辱恩公,家教果然不嚴!
這家教不嚴,他這成天看顧小武的人,也難逃罪咎,回去
得罰他頓飯不吃!
只不過,才眨眼間,恩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真如小武所說,恩公懂得隱身術?
聽出二哥不苟同,小武委屈地咋下舌。
「本來就是,二哥你沒瞧見才罵我,冰…不,恩公全身像
塊冰,好嚇人啊,小武撞上他時,差點以為小命休矣…」
「小武!」狠狠敲下小武的頭,二哥正色糾正他毛病。
「二哥不是一再告誡過你,『人不可貌相』,雖說恩公不苟
言笑,但從他幫你又不願接受我們答謝舉止看來,必定是位
重義氣又自謙的俠客,下次若瞧見恩公,你可得好好謝他。」
「好嘛!小武知錯了!」小武撫著頭,噘高嘴應允,「二
哥,我們可不可以回去了?」
「好好!我看再逛下去,搞不好你人會再走丟,還不如
罰你在家面壁思過來得妥當。」
二哥笑容滿面調侃小武,換來他出聲抗議。
兄弟兩在嘻笑怒罵中,消隱人群裏。
站在暗處的男子,聽見他兩感情無猜的對話,不帶笑的臉
龐瞬間柔和起來。
須臾,歛下眼瞼又被烏雲籠罩,隨即轉過身離開市集。
重義氣又自謙的俠客嗎?
如絮般話語消失在颩揚起嘴角上,像是嘲弄又像是開心。
◆◆◆◆ ◆◆◆◆ ◆◆◆◆ ◆◆◆◆
紫毫筆尖蘸滿墨,颩不須細想,心頭隨即浮現男子娟秀帶勁
筆跡。
『暮白』。
自市集後,算算日子又逛過個把月。
男子從不邁出山莊,生活極其規律簡單,他睡得極少,幾乎
未曾進食,不是聆聽土甕日益微弱聲響發呆,就是花大半時日練
毛筆字,每日必定至窗邊倒下兩杯龍井。
看得出男子寫得一手好字,非一朝一夕練得出。
清俊如流雲般筆觸,正如男子予他印象,飄逸出塵。
但他總是只寫那兩個字,『暮白』。
以專注虔諴、飽蘊深情的姿態,日以繼夜,一張又一張宣紙,
不斷地寫,寫完後凝視墨跡發呆。
久久,露出泫然欲泣神情,又再度換張紙寫。
果不其然,透過窗櫺搖曳燭光下,『暮白』兩字清清楚楚、
翩然躍上潔淨宣紙。
「…暮白…」
迎著蕭瑟夜風,颩閉起眼,與男子幾乎同時刻掀唇呢喃這
個字。
像招喚孤魂般,男子沈沈嗓音溶在風中。
暮白,他曉得這名。
曾是赫赫有名『觀竹山莊』莊主,卻在半年多前護鏢時失
蹤,此後沒有人再見到當時護鏢的弟兄,遑提暮白。
也在同天,他義弟失去蹤影,人們說是他義弟下了毒手,
可未帶走半分錢財又說不出下毒手緣由。
眾說紛云中,原本繁華的山莊在逐漸凋零中,也從人們
口中消失。
這男子應是暮白失蹤的義弟吧。
颩細細思忖時,又注意到男子將寫好墨跡扔到腳邊,重
新換上素淨宣紙,用紙鎮壓好,再度提起筆。
筆尖像是沾染濃郁深情,一筆一筆又勾勒出『暮白』兩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