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白前腳才踏出南廂房,驤磊陡然睜開雙眸,僅管身子還在發熱,仍打
起精神深思。
歐陽玄派人傳信找暮白究竟是為何事?
驤磊神情嚴肅地細細忖度。
他對歐陽玄仍無任何好感,總覺得此人心機極重,不得不防。
偏歐陽玄通過信叔測試,這些年來經營龍行鏢局,聲勢可說是如日中天
,暮白見鏢局在他經營下有條不紊,直稱自個果然沒看走眼,當歐陽玄是個
好弟兄。
他不好也不便說話,只得代暮白留意著。
所幸歐陽玄有鏢局要忙,暮白自個生意也忙,兩人見面次數少,日子倒
也平靜無波。
若真是他看走眼便好……也許他還在多疑吧?
想著想著,藥汁開始生效,驤磊覺得身子漸漸有點疲憊,闔上眼便沈沈
睡去。
約莫二個時辰後,暮白躡足輕聲的打開驤磊房門。
「驤磊?」
如蚊聲細語沒得到回應,暮白探身一看,瞧見驤磊在床上睡得甚是香甜,
當下輕掩房門打算離去時,驤磊卻搶先出聲。
「義兄,歐陽玄差人前來求你何事?」
「義兄還是吵醒義弟嗎?」
暮白泛起苦笑踏進廂房,坐到床畔,將手上的瓷盤擱在矮桌上,順手拿
顆浸在裏面的軟兒梨。
「義弟這些天未曾好好進食,義兄特地吩咐廚子準備軟兒梨,義弟就嚐
嚐這顆軟兒梨,別看它樣貌醜,它可是蘭州名產,只要剝皮吮食,便可嚐到
甜而微酸的汁液,沁人心脾,猶如瓊漿玉液,令人氣爽神清,想來對你的風
寒該有幫助,要不要義兄幫你剝?」
軟言相勸換來驤磊緩緩搖首。
「義弟不餓,義兄還沒告訴義弟歐陽 玄究竟為何才派人送信。」
「……呃…倒沒大事.歐陽玄只不過是差人過來請託義兄,這趟鏢幫他
護到京城。」
知道驤磊對歐陽玄這人稍有疑心,暮白輕描淡寫帶過,不願多談。
他剝了個軟兒梨送至驤磊口中,驤磊還是搖首拒絕。
「他自個為何不送?」
聽見歐陽玄此次送信來意,暮白臉色一沈,口吻甚是嚴厲。
「怪不得他,他現下生了場重病,大夫說要靜養一個月,他在左思右想
下確定自個此行無法護鏢,這才派人過來求義兄,這鏢極為重要,除義兄必
須出面還請了信叔過來,再加上些身手不凡的弟兄們,義弟毋須擔心。」
微頓,拍拍驤磊手背,暮白嘆口氣又笑笑,
「這鏢局是爹的心血,歐陽玄費心維護鏢局名聲,仁至義盡,咱們
總不能硬要他拖著病體護鏢吧?」
「…也是。」
正因暮白說得極對,驤磊更加悶悶不樂。
「何時出發?」
「五天後。」」暮白不解地看著驤磊。「有問題嗎?」
「沒事,義弟身子開始困倦,想獨自就寢,義兄也找個廂房好好歇著吧,
這些天多謝義兄費心照料義弟。」五天,應當夠養好病吧。「義兄既已接下
護鏢之事,自個身體也需要好好保重。」
「也是,義弟就好好歇著養病,義兄晚點再過來看你。」
說完,暮白幫驤磊蓋好被子,這才端著瓷盤走出南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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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護鏢是五日後,驤磊趁著這短短時日好好調養身子,才一轉眼便是
五日後...
「不成!義兄不許義弟一同謢鏢,義弟才剛病癒,還須好好調養一陣
子。」
暮白發出怒斥,責備端坐床邊準備更衣的驤磊。
「總之就是不淮義弟尾隨護鏢!」
「無論義兄如何阻撓,義弟今日非和義兄一同護鏢不可!」
不知為何,今早心頭沈甸甸的,像是有不祥之事將發生的預兆,驤磊不
放心讓暮白單獨前去護鏢。
兩人僵持不下時,暮白輕嘆一聲,沈聲問道。
「無論如何,義弟非要同義兄一起護鏢?」
「確實。」
驤磊仰起頭,那張堅毅的臉龐,表達出不可動搖的決然。
「好吧!」暮白覷他一眼,發出重重無奈嘆息,拿起披在椅上的外衣
,「義兄答應讓義弟同去,喏,義兄先幫義弟穿上外衣。」
還在訝異暮白轉變時,暮白早已靠近並迅速點住驤磊的穴道。
驤磊頓時無法動彈,只能眼巴巴瞪著暮白,罵道。
「沒想到義兄堂堂一位莊主,也會做出這種與小人無異的行為!」
不理會驤磊的怒罵,暮白將他安置床上,蓋妥被子,這才釋懷的微微一
笑,笑意裏帶有濃濃歉意。
「義兄是為義弟好,義弟身子尚末完全痊癒,此趟路途奔波,怕義弟又
因此拖累身子,義兄很感激義弟關心,但義弟只消好好休養身子,待義兄回
山莊時,再給義兄一個燦爛微笑及擁抱即可。」
「義兄要是這次不讓義弟護鏢!別說擁抱!義弟連個笑容也不願再給義
兄!」驤磊氣極敗壞連聲抗拒,試圖運氣解開穴道,「驤磊說到做到!混漲
義兄!再不解開穴道!這次護鏢回來,驤磊會翻臉不認人!」
「別再試了……現下的義弟要解開穴道恐怕得花四、五個時辰,那時義
兄早已到了斜陽坡,義弟還是乖乖在莊裏這養病吧,不過看義弟還有力氣罵
人,這病應該過不久便好吧。」
說完調侃話,暮白在驤磊額尖烙個吻,發出琅笑掩門離去。
該死的暮白!竟然想出點穴這招!可惡!為何會如此大意,竟然輕易著
了暮白的道?
驤磊不停咒罵著自個,想到先前暮白提到『斜陽坡』時,心頭盡是揮不
去的陰霾,壓在胸臆難過極了!
他不斷想著斜陽坡這三字,想起他在斜陽坡失去他娘。
他不願心頭不祥成真,期盼能形影不離跟在暮白身旁,但他卻什麼也
無法做,只能乾瞪床頂,煩躁地祈求暮白在他趕到時千萬別出事。
四個時辰一到,身子終於能活動時,他毫不猶豫順手抓起外衣披上肩
頭,衝至馬廄躍上疾風便朝斜陽坡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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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坡,灰濛濛的天際,幾隻鳥鴉盤旋不去,不時發出慘惻尖銳叫
聲。
狂風吹得斜陽坡兩道茂林呼嘯作響,處處濔漫著濃稠化不開地血腥味
,地上黃土被暗紅的血塊覆蓋,放眼望去遍地屍首│
當驤磊拖著大病剛癒的身子,快馬加鞭來到斜陽坡,望見眼前慘象,
心頭一沈。
他強忍悲慟仔細掃過屍堆,剎那,臉色發青,只覺得胸口透不過氣,
克制不了全身打起顫,搖搖晃晃地走近屍堆。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眼眶頓時紅潤,淚水滴溜溜地打轉。
看清眼前情景的驤磊,失去支撐自個的力量,兩腳一軟,跪坐在僅剩
首級的暮白面前,伸出顫抖的手碰觸熟悉的面容,緩緩地搖頭。
不是的!!絕對不是你!絕對不是義兄!眼前的一切一切全都是假的!
他張口想擠出聲音,喉際卻是一片炙熱乾澀,串串成珠的淚打在暮白
毫無生氣的容顏。
「啊…」
自喉際逸出小小、痛徹心肺的悲嗚。
「啊啊│啊││」
驤磊捧著暮白首級,昂首對天發出淒厲懾人撕喊,挾泣的嘯聲轉傾傳
遍千里。
彷彿回應他悲痛心境,天際擊出個響雷,狂雨驟然而下。
勁疾的雨打在他身上,早分不清是雨打得痛,還是心碎斷腸來得痛,也
分不清是自個的淚多,還是雨落得多。
他整個人就像被抽空般,動也不動蜷縮著緊緊摟住暮白首級,哽咽無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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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烈日灼灼,倒顯得昨夜驟下狂雨是場夢│
「磊…」
耳際傳來朦朦親切呼喚聲,驤磊欣喜地掀唇想回應暮白,喉際卻炙燙地
發不出任何聲音,僅能任憑暮白聲音漸行飄遠。
等等!義兄!
「…義…」
別走!義兄!
乾澀唇畔似有沁涼泉水流入,驤磊倏然睜開雙眼,用力擠出破碎嗓音
,欣喜地伸出手試圖捉住夢裏暮白的臂膀。
才凝眼,卻望進一雙水汪汪的黑眸子,碌碌直盯他打轉。
驤磊茫然注視趴在他胸前一身白毛的猿猴。
「嘰│」
白猿見他醒來高興地咧嘴嚷嚷,碰碰跳跳幾步消失在眼前,不一會又捧
著清水過來,便往他口中送去。
就是不讓他死嗎?
驤磊想著,嘴角泛起濃濃苦笑。
想淌淚卻滴不出任何淚,雙眸裏一片空盪盪。
頓間,強烈恨意襲來。
沒錯!現下還不能死!要死也得先找出害死暮白兇手,拿他的頭來祭!
滋生活下去的念頭,驤磊休息片刻,提口氣奮力站起。
用殘存力氣搖搖晃晃支撐著嬴弱身子,他隨地找把劍想挖洞將所有弟
兄同埋,卻赫然發現所有兵器殘破不堪,心頭浮起陣陣疑雲。
雖說兵器有千百種,好兵器能摧百鋼,但連新打造的兵器也損毀不堪
,少說也有十幾把,若非是傳說中的『狂邪』?
心頭浮現尋找殺害暮白兇手一絲光芒,驤磊再仔細察看地上任何蛛絲
馬跡,赫然發現地上似有利刃刻劃痕跡,小心撥開後只見…
六怪歐陽…
語末斷了氣,白森森刀跡映入失神眼底。
驤磊緊緊盯住歐陽二字,雙眸陰陰射出含恨光芒。
歐陽玄!
是他!定是歐陽 玄!
想劫鏢又為保全自己名聲利用義兄,義兄…
雙眼隱隱泛紅,暮白定死不明目!被自己視為弟兄的傢伙背叛!
他連個全屍也不留給你!歐陽玄!好狠的弟兄!
一思及氣極攻心,驤磊吐了口鮮血。
歐陽玄!我驤磊發誓定讓你生不如死!驤磊在心中狠下重誓。
好不容易埋完眾弟兄,滄茫紅土只剩暮白的屍首。
驤磊發怔凝視懷中暮白的首級,捨不得將他葬在荒蕪的坡道,想尋
一處風光明媚安葬他讓他欣賞…
見他哀憐的靜穆神情,白猿頻頻發出嗚嗚聲。
驤磊神色掠過困惑,只見白猿在前又跳又吼,像要他同牠前去某個
地方。
跟去瞧瞧吧!
打定主意,連同暮白屍首向白猿所指方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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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約二里,遠方傳來潺潺流水聲。
碩大樹葉擋去視線,順手撩起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洞外別有一
番天地。
驤磊見風景竟與先前狂沙走石迥異,不禁止步。
令他發怔的卻是遍地野生黃澄的亮麗花朵。
是思磊!
『哪天得閒,定要帶義弟到那個地方瞧瞧,山明水秀,花光柳影,
真是比那“世外桃源”形容得還要美上萬倍。』
暮白笑著同他說這話的光景此際浮上腦海,依然清晰可聞。
卻不料……
不料竟是為尋找暮白葬身處而誤入此地。
著實太殘忍!
上天的安排太殘忍!他在此地失去娘親,又在此地失去暮白!
為何要讓他這輩子痛得如此深?如此重?
舊情新痛頓時湧入胸臆,驤磊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掩
面悲泣。
淚水自指縫滾滾滑落,白猿彷彿心有靈犀,也跟著哀鳴起來。
一人一猿悲嗚迴盪幽林間,好不哀淒。
良久、良久,驤磊才抹去淚水,強打起精神將暮白安葬。
將暮白的墳整頓好己屆傍晚時分,驤磊擦著汗,喉頭乾渴難耐。
這才記起他因過度哀傷而滴水未沾,再也撐不住跪坐在暮白墳前。
隱隱地擠出破碎痛笑。
若是能陪暮白死去,倒也是件痛快,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值得
他活下去的理由…
不行!他還不能跟暮白離去!要死也得拉歐陽玄陪祭!
憶起心願未完,這才打起精神。
拚著殘存的力氣爬到河畔,掬起清徹河水正要入口,卻瞥見河
的倒影,他吃了一驚。
昨天尚是一頭烏黑黑的髮,卻在一夕間褪為銀白。
莫怪白猿當我是伙伴。
想苦笑卻如何也笑不出,心底僅存痛苦、後悔、恨意、哀慟。
他瞅看河中倒影好一會,咬牙拉住銀髮,揚劍便將髮削去大半。
微風一揚,銀白髮絲自指尖飛逸。
反正這髮已非暮白眷戀般墨黑,更何況他再也無法為暮白留長。
髮留著,徒增悲傷。
再瞧見河中冷漠失去感情的臉龐,又憶起當日暮白教他如何同
他人笑的情景,心中一陣抽痛。
『磊,極其容易,只消揚起唇邊…喏…不就是個迷人笑靨嗎?
來,笑一個給義兄看。』
不行…笑不出來…
失去義兄,義弟再也笑不出來…
驤磊舉拳狂亂擊碎溪水…
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