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吵雜的室內，沈倉怜獨自走到戶外的庭園中吹風，舒緩自己因為吵鬧和酒精造
成的輕微不適。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玉婷下班前來問他出不出席晚上的新人歡迎
會，他就這麼一口答應了。
答應的那個瞬間，站在自己桌前的玉婷和整個辦公室的職員全都愣了一下，然後爆
出80分貝的歡呼聲。
大概是他平常真的太獨來獨往了吧？不過是個歡迎會，大家居然會因為他的答應出
席開心成那樣。
這樣也好……自己偶爾也該合群點，別在人家的興頭上掃人家的興致。
但是……他果然還是不太適應像聚餐這種一群人在一起玩鬧的場合啊……
其實還滿倒楣的。
因為插不上話，一開始他只是坐在旁邊看職員們玩遊戲、炒氣氛，靜靜吃自己的飯
；後來負責策劃這次聚餐的玉婷在看見他一個人當壁腳之後，馬上就把目標轉移到他身
上，灌酒什麼的，毫不手軟。
啤酒的酒精含量還不足以放倒他，但是幾杯下肚，腹中累積的氣體與液體也夠讓他
折騰的了。
他忽然有些後悔答應來參加這個歡迎會了。
這種氣氛又與在成少那裡的時候不同，在那裡，不是熟識多年的朋友就是陌生人，
他大可不用理會其他人的感受；但是今天這種場合，自己的安靜與格格不入，很容易就
會造成冷場。
他走到不遠處的一張小石椅坐下。
夏日的空氣是悶熱的。雖然是出來吹風，但事實上連一點風都沒有，有的倒是掛在
空中那形狀完美的牙月，以及綴在旁邊的幾顆星子。
他稍微拉鬆了繫在頸上的領帶，俐落地單手解開了最上頭的那顆釦子，給被酒精弄
得有些窒息的自己一點新鮮空氣。
身體微往後仰，雙手撐在兩旁，他抬頭望著掛著星月的漆黑天空。
毅廷曾經說過，他的情形，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怕的還不只是草繩，任何
條狀的物品，都能讓他感到害怕。
是啊。他不只是怕談戀愛，連與人稍微深入點的交往，都讓他感到害怕。
他也不是不知道同事們是怎麼看他的。事實上他不是沒情緒，只是不能有。
公歸公、私歸私，他必須分得一清二楚。他可以在自己獨處的時候、在好友們的面
前釋放自己的情緒，但不能在職場上有太大的私人情感，否則一旦在工作上有了情緒，
連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好好控制自己。
那幾乎是一種病態般的自我催眠。
所以他盡量不參加這類的活動，參與的同時，他就必須維持著上班時間的緊繃。
但是，太過度的置身事外，好像也不太好……
他早就忘了要怎麼拿捏其中的分際了。
難得的，沈倉怜心裡生出了一種類似於「焦躁」的感覺。
煙已經戒了兩年，身上自然是沒有菸盒；卻在這種時候忽然有種想要吞雲吐霧的情
緒。
「啊……」還是早點回去吧？仰頭閉上了眼，這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沈倉怜的位置就在庭園入口正前方的不遠處，因此暫時溜出來抽菸的尹落雨一到門
口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自己的新科上司，衣領不整地仰望著天空，略帶稚氣的動作與有些頹廢的氣質有些
不搭調，卻意外地……頗有風情……
尹落雨突然覺得有些緊張，甚至想乾脆煙也不抽了，就這麼逃回屋內吧。
只是轉念一想，沈倉怜是他的上司，總不可能一直這樣態度閃爍地能避則避吧？何
況，白天的時候不就已經做好決定，就當作沒那麼一回事了嗎？
思及此，尹落雨索性壓下緊張的情緒，儘可能自然地走出去，並裝出很驚訝地表情
和沈倉怜打招呼。
腳步聲引起了沈倉怜的注意，他姿勢未變，視線卻已由天空轉平與來人相識。
「咦，經理，你怎麼在這裡？」他記得……沈倉怜剛剛是說想上廁所吧？
沈倉怜淡淡地笑了笑。「有點不太舒服，來透透氣。」
他記得這個新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批新人當中，他會特別注意到這個新人，叫做……尹落雨吧？
總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
「你呢？怎麼跑出來了？」
沈倉怜有些懶懶地反問，那副模樣與那天他見到的沈倉怜沒什麼兩樣，和白天的反
差，讓尹落雨有那麼一點錯亂感。
「啊……我出來抽根菸……」他有些笨拙地掏出菸盒。
沈倉怜略微瞇起了眼，襯著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像隻貓般。「方便給我一根嗎？
」現在的他，是還滿需要尼古丁的。
尹落雨差點看傻了眼。「喔……好……」
他的上司……這樣算不算是在勾引人？
他動作不太流暢地抽出了根菸遞給沈倉怜，菸被抽走之後，不懂交際的社會新鮮人
傻傻地就伸直手直接把打火機交給對方。
沈倉怜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只是將菸啣在唇間，接過打火機點燃，深深地吸了
一口然後吐出白色煙霧，再將打火機遞回給尹落雨。
修長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著白色的菸捲，增添了沈倉怜原有的頹廢感，尹落雨
有些入迷地盯著上司，差點折斷手中脆弱的香菸。
「你很緊張？」沈倉怜注意到尹落雨在他面前似乎相對地笨拙，與白天專注於工作
時的俐落幹練不太相似，似笑非笑地問道。
自己的情緒明顯到被上司一語道破，尹落雨有些尷尬，卻又意外沈倉怜會率先和他
搭話。「啊……有點……」既然都被說破了，再掩飾下去也太蠢了點……
沈倉怜不再看他，目光飄往一邊映著星月的池水。「會緊張是件好事。」他的聲音
很輕，不知道是在說給尹落雨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咦？」是件好事？什麼意思？尹落雨有些一頭霧水。
沈倉怜沒有再開口，氣氛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吸吐煙霧的輕微聲響。
找點話題吧？找點話題……「經理……」
他的話讓沈倉怜把目光調向他臉上。
「經理好像……不太喜歡這種場合？」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問錯話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吧……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尹落雨忍不住有些自我厭惡。
他問得倒是挺直接的。沈倉怜細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又吐出一口煙霧，才慢慢地開
口回答他。「也不是。」
很久以前，他也是很享受那樣的熱鬧感的，也是……很開心地參與其中的。
「咦？」尹落雨怔住。
「只是不習慣。」不習慣和一群人這麼近距離的接觸。
不只是空間上，那是心理上的接觸。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和人這樣相處是什麼
時候的事了。
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他變得害怕這樣的場合。因為害怕，所以儘可能不去接觸，
接觸的頻率少、時間一長，就變得不習慣了，只剩下偶爾不得不為之的應酬而已。
「這樣啊……」尹落雨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才好，有些懊惱自己此時的嘴笨。
很尷尬。尤其這種尷尬的感覺大概只有他有，對方似乎全無影響，實在有點挫敗。
在他還在尷尬的時候，沈倉怜手上的菸已經燃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將菸蒂暗熄在一
旁供給客人於戶外抽菸使用的金屬煙筒。
「好好加油，我先走了。」打定主意要先行離席，他丟下了這麼一句話，逕行離開
庭園，往室內走去，準備拿了東西和外套離開。
尹落雨定定地站在原地，沒有答話。
那是他第二次目送沈倉怜的身影離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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