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野貓先生 16

[laluz ( 歧路搖光。)]

              讓我為你唱一首歌，唱我遲到的愛情，不奢求其他。

十六、


    來到台北後我唯一慶幸的事，就是樂團玩得不錯，在那些我從前覺得像聖地般、還千

里迢迢跑來看演出的地方，開始當上固定表演班底。我們也參加一些樂團比賽，幾次拿到

了不錯的成績。高中時我和阿鬼寫下的那些歌，開始受到一些差不多年齡層的聽眾注意，

我們認識了一群稱得上是我們樂迷的朋友，這件事讓我們興奮極了。


    揹著助學貸款，我還是沒命地把時間和精力都給了搖滾樂，沒日沒夜的彈吉他、練團

、表演，在阿洲漸漸淡了聯絡後更是如此。


    我不怪阿洲，他有新學校新生活，他每天的訓練那麼吃重，要參加那麼多比賽。他想

要我陪著他，而我連一點點承諾都吝於付出。可我究竟能承諾什麼？像我對尚文那樣不涉

慾望的愛嗎？


    我知道阿洲要的不是那種愛，但慾望，我給不起。


    那個颳著暴風的夜裡，我知道了一件事：是對我的感情，讓阿洲失去了自由。




    十一月初，來到台北快兩個月時，我才又看到當初一個人旅行時遇上的青花樂團表演

。他們的場子人已經多了起來，那個主唱Ray的聲音裡多了分躁動，一種強烈的情緒像灶

火一樣悶悶地燒。我聽不懂他唱些什麼字句，買了他們的EP回去反覆聽了又看，四首歌裡

，倒有兩首情歌。


    我們常借的練團室在阿鬼學校附近，離阿洲的學校也近。更近的，則是我們常去表演

的小店。剛上台北時，我來這裡看表演，阿洲總會在結束時買啤酒過來，和我小聚片刻。

但我沒想過，會在表演完圍坐在公園喝啤酒吃滷味時，看到夏廷洲和一個女孩有說有笑的

迎面走來。


    我本能要喊出口的招呼硬生生卡在喉嚨。


    女孩的臉蛋很美麗。一頭染成蜜色的長卷髮，白皮膚襯得嫩綠的小洋裝春天似的好看

。她一直在說話，對阿洲神情親暱，但他們的手沒有牽在一起。他們走著走著，她眉飛色

舞地好像說著什麼很有趣的事，阿洲回了句話，她笑著抬手往他肩膀一推。


    我坐在涼亭裡，安靜地看他們走過。阿洲沒發現我。一回過頭，我卻看見阿鬼擔憂的

眼神。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我扯扯嘴角：「看到沒？見色忘友。」


    阿鬼表情複雜了一瞬，然後說：「我正在追一個女生，希望不久就有機會讓你再說一

次這句話。」


    我笑著陪他乾了手中的啤酒。那晚我們四個和玩音樂認識的一群朋友、幾個樂迷，在

公園裡玩到天亮，我和他們一起笑一起瘋，自己就喝了一打，最後徹底醉倒，趴在路邊一

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嘔吐。人家都說吐酒痛苦得要死，可我沒感覺，只是身體裡被挖空的那

部分透出冷了。


    我身上披覆的硬殼被磨軟、滿佈的荊棘尖刺被拔掉。但那個耐心地卸下我全身武裝的

人，卻只是條交錯過後就漸行漸遠的垂直線。


    沒幾天，首波寒流駕到，這是我在台北的第一個冬天。




    天氣剛變冷，夏廷洲就打了封簡訊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吃火鍋。


    不了，最近快忙死。我回。


    學校和樂團兩邊都忙，我還接了兩個吉他家教，只恨一天沒有三十六個小時。忙碌很

好，忙起來，我的精神狀態比較穩定，也比較不會細想夏廷洲和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那天晚上表演完，阿鬼提議：「去吃麻辣鍋吧。」


    我們四個去吃了麻辣鍋，我被辣椒嗆進了鼻子，咳得要把肺翻出來。Kevin一面遞水

給我，一面皺著眉頭問我最近到底怎麼了。


    「我沒事，很好啊。」我慘遭辣椒殺害的沙啞聲音無力地說。


    「阿衡，你知不知道你這陣子一直在激發女性聽眾的母愛？」冠群也跟著皺眉，「失

戀了？」


    「靠，沒有戀愛怎麼失戀啊。」我一個白眼送他，「……我只是累，跟你們一樣，被

報告壓得很慘。」


    他們沒再說什麼，我們又談論起音樂的種種，忘了那些壞情緒。


    半夜回到租屋，我停好機車，背起吉他，看著骯髒混濁的都市夜空，忽然有股怒氣。


    夏廷洲，說話不算話的傢伙，我到底為他糾結個什麼？


    腦袋裡開始擠出一些旋律，憤怒的旋律。我上樓回到房間記下曲譜，花了兩三天寫好

歌詞，歌名隨手寫下：〈見色忘友的人全都去死吧〉。


    給阿鬼看時，他大笑，笑完卻又嘆了口氣，才說：「李宇衡，你搞錯重點了，不過這

首歌我喜歡。」


    管他重點是什麼，我只想痛快的罵一罵，從此別再為這傢伙難過了。我把夏廷洲的帳

號拖進封鎖名單，手機號碼設定拒接，完成把他趕出我生活的儀式。


    再見，夏廷洲。再見，我的高中歲月。




    無夏廷洲生活不到一個星期，換遠在台南的林至宥打來了。


    「喂。」


    「你還活著吧？」


    「不然你在跟誰講話？」我翻白眼。


    「阿洲說聯絡不上你。」林至宥鬆了口氣，隨後語氣有些欲言又止，「怎麼，他惹到

你了？」


    我猶豫了一下，淡淡回：「喔，對啊，他見色忘友，交了女朋友也沒跟我說。」


    林至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他也沒跟我說。你確定他交了女朋友？」


    我回想當時看到的情景，頓時有些心虛。「……不確定，看起來像。」


    「我去問。」


    結束了通話，我眼睛有些泛酸。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女朋友，但有何差別？我只知道他過得很開心，所以不想再和我

耗下去了。而我該要認命的，過去是我太自私狡猾，利用他的溫柔，自己不願回報。我其

實沒有資格生氣的，但為什麼心還是會痛？




    台北的冬天就是下不停的細雨，教人崩潰。隨著氣溫逐日下降，我幾乎都懶得去教室

上課了，騎好遠的路程去練團和表演更是萬分勉強，只想窩在房間。我寫了一首又一首歌

、從網路上抓許多有趣的音樂和電影，一看就是一整天。阿鬼丟訊息來罵說我的心都發霉

了，又給我靈感寫了一首歌，叫〈衣服長香菇怎麼辦〉。


    阿鬼常說我寫的歌詞意外好笑，連我的部落格名叫「拎北除了吉他什麼都不會」他也

說好笑，我沒興趣理解到底好笑在哪。反正就想到什麼寫什麼。


    以前我寫的歌裡盡是斑斑血跡，有些人很喜歡，也有人跟我們說太痛太黑。現在我有

時也這樣拼湊無聊的情緒，搞不好會有不少同樣無聊的人喜歡這些歌。


    那天傍晚我正在自己練新歌，租屋的電鈴響了。房東裝了電鈴卻沒裝對講機，不過反

正會按的也只有郵差和查水表的。我嘆口氣，披上外套，開門走下這棟破落公寓的三層樓

梯。


    打開大門，卻是我最熟悉的那個身影。他穿著雨衣，卻仍被冷雨淋得頭臉全濕透。


    理智清楚該要立刻關上門，我卻僵在那裡，像中了咒語，只能望著他，望著他站在那

裡，熟悉又陌生，臉色有幾分憔悴，深邃的眉眼間帶著絕決與哀傷。


    我望著他一步，兩步，靠近到了身前，然後我落入他的懷抱。


    我掙扎著脫身，我們微微激烈地搏鬥了一會，他放了手，我向後靠在牆上喘氣。


   「我懂了。」他低下頭，「對不起。」


   「你懂什麼？」我顫抖著問。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一廂情願，謝謝你為了我忍受這麼多，我不會再讓你

為難了。」他像唸台詞一樣緩緩低聲說，然後才抬起頭，看著我問：「還能當你的朋友嗎

？」


    我胸口酸澀得發疼，撇過頭不看他。自私的人是我，對他的感情，我無以為報。「…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夏廷洲，我定了給你的名份。今天起，你自由了。


    他彎起眼睛笑了，一種幾乎要令我滅頂的溫柔。「那要接我的電話，知道嗎？現在我

不能常陪在你身旁，我要確定你好好的。」


    「我會好好的。」我朝他點點頭。


    他微笑，伸手揉亂我的頭髮，隨即轉身離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向機車，跨上去發動，向我揮揮手，然後逐漸縮小成雨裡

的一個黑點。


    我關上門，在陰暗狹窄的樓梯間蹲下身，忍耐許久的眼淚落下，融進他沾在我臉上的

雨水。我捉著頭頂濕潤的髮，彷彿還能摸到他手掌的餘溫。


    一瞬間，什麼都崩壞了。我痛哭失聲，有個下樓出門的中年婦女奇怪地盯著我瞧，我

也不在乎。


    直到這一刻，所有過往的情緒豁然清晰，我才太遲的領悟，原來我對夏廷洲這種理不

清說不明的情感，就叫愛情。




    忘了是誰這麼說過，愛總是來得太早，懂得太遲。


    阿鬼看了《搖滾芭比》後就堅持要來翻唱〈The Origin Of Love〉。那天，我在房間

裡不吃不動一整天，只是躺在床上流眼淚，直到隔天下午，阿鬼發覺我MSN沒上、手機也

沒開，跑來我樓下猛按電鈴，然後硬把我拖去他的套房，一起看這片電影，我看著看著又

忍不住繼續哭。


    阿洲，我終於聽懂了情歌、看懂了電影裡的愛情，你卻已經離開我了。如果我有

Hedwig的一半勇氣就好。原來愛情不一定非要是肉體慾望不可，我對阿洲的感情，不耀眼

、不美麗、無以名之、卻一直都珍惜的疼痛情緒，不是愛情，還能是什麼？


    柏拉圖說我們被神從中劈開，永遠尋找遺失的那半身。所以我們都不完美、帶著傷和

缺陷，唯有愛才能讓我們圓滿。我不覺得愛能讓人圓滿，但此時我懂了身體被劈作兩半的

痛苦。


    阿鬼沒多說什麼，只叫我好好吃飯睡覺，沒事就背著吉他過來和我討論編曲。班上兩

個和我交情不錯的同學，也一直借我筆記抄。我沒把阿洲解除封鎖、沒接他的電話，但在

他傳簡訊告訴我他答應了一個女孩交往的請求後，我又情緒崩潰了一次。


    又過一個星期，學校辦聖誕舞會，我盛裝出席，和同學們玩得很瘋。然後是跨年，我

和阿鬼Kevin冠群一起到另一個樂團的朋友家，和他們一大群人一起迎接新年的日出。


    「阿衡感覺好像有些變了？」一個朋友問。


    「變得終於像個人了。」冠群在我旁邊抽著菸，笑笑的說。


    「發生什麼事？」


    我聳聳肩，「類似失戀吧。」


    「哇，李宇衡也會失戀，那個女生感覺很厲害。」


    「男的，很帥，很罩我。」我說。


    「可惜是個白痴。」從廚房冰箱拎啤酒過來的阿鬼接口，「別破壞心情了，喝酒。」


    天亮時大家就地橫七豎八的睡去，我起身，回了夏廷洲的新年快樂簡訊，「受你太多

照顧了，一直很謝謝你，祝你幸福快樂。」


    把手機塞回包包，我一個人開門下樓，騎車回租屋。


    愛情是不是也像一場派對，醉裡同歡，醒時各散？


    阿洲，如果可以，我想為你寫一首歌，唱我遲到的愛情，不奢求其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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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rigin Of Lov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Rol4ByOh6g&feature=g-h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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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93.32.131
推 sky1987:阿洲你這個笨蛋( ‵□′)───C＜─___-)|||
阿洲很累耶XD

推 berrycat:我覺得小衡也挺笨的......
沒錯。

推 Archs:兩個傻子都用自以為好的方法去愛對方，卻互相碰的傷痕累累。
是的，唉。

推 OTPsernando:強推樓上~兩個人真的是傻到家了~果真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總是如此啊！

推 heykuoheyhey:兩個笨蛋!! 看得好心急啊QQ
喝杯紅茶吧（！？）

推 jenyjeny:不要再罵阿洲了 笨蛋明明就是阿衡 QAQ
他超笨。

推 stupidbird2:唉~.....唉~......
唉～

推 beingmypath:傻小孩兩隻QQ
年輕人嘛。

推 aidalynn:看得好心酸orz
對不起他們太笨了orz

推 habaku:阿衡轉大人(?)了~~ 好想聽聽看那些歌名很長(??)的歌XDD
歌詞也很搞笑，但本人沒有意識到，天然無厘頭的傢伙。

推 Homeshadow:這篇好棒~我愛野貓~~~~~
謝謝>////<

推 datehsiling:兩個傻孩子+1 QAQ
孩子還在長大嘛XD

推 vivahou:怎麼辦 我也覺得好心酸喔~兩個愛著對方的人卻用錯方法去愛
推 vivahou:好糾結 好傻好笨的兩個人 相愛吧!!!!!
他們是戀愛課的新生=w=

推 hikki52:不錯不錯 有人總算會痛了
怎麼好像很欣慰的樣子...XD

※ 編輯: laluz           來自: 61.64.103.130        (05/19 20:39)
推 ddsebb:你們這兩個笨蛋Q_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