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ngcc (石楠)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公寓
時間Mon Jun 1 21:18:28 2009
舊文修後重貼
九層樓公寓的角落,有一台破舊的電梯。
梁志成是社區主委雇來的管理員,負責過濾外來訪客與簡單的清掃。
工作做久了,惰性會投機選擇較輕鬆的方式。例如原本規定定每天要清潔的電梯,起
初他還會用抹布沾水仔細擦過一回,他見裡頭也不髒,就逐漸加長兩次清掃的間隔,大抵
是拿掃帚掃過一輪即可。
電梯裡貼著不知幾十年前的玉女海報,褪去的色彩掩不住巧笑倩兮,只漆上白漆的門
成了最佳的廣告看板,上面有應召女郎的手機、撲殺白蟻、抓漏、搬家公司一類的廣告。
「管理員,有人打破電梯的鏡子。」
凌晨五點,晨起的老榮民領他去看電梯。
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鏡框嵌著幾塊鋒利的碎片。
他拿起擱在安全門旁的掃帚,將碎片掃到畚箕後,就回到管理室。
只要沒人寫修繕單,他不必特地去換鏡子。
隔天,一名夜歸女子死在電梯,身上劃滿了血痕,法醫發現牆上鏡框的玻璃碎片,是
造成女子死亡的凶器。
他們百思不解,為何釘在鏡框的碎片能夠成為凶器。碎片上沒有女子的指紋,身旁沒
有其她可疑物品,因此排除自殺的可能。調閱出監視器的畫面,管理員在女子死亡時未曾
離開過管理室,除了他,沒有其他的嫌疑犯。
事件以懸案收場。
電梯的半面牆被刑事人員拆走,社區主委用木板補強那半面牆,釘一片壓克力板,寫
上自家的電話,徵求廣告刊登。
某夜,梁志成在管理室裡翹腳看電視,突然聽到電梯門的開闔聲。
是哪家孩子這麼晚了還在玩電梯?
本來他以為那孩子玩過癮後就會離開,但一直到他看完一部電影,聲音仍未停歇。
他起身去一探究竟。
昏黃燈光照映的電梯,不論是裡面還是外頭都空無一人。
他猜想是有人拿牙籤一類的東西卡住開門鍵,於是走進電梯裡。
門關上。
轉頭看見那塊沒有廣告的壓克力板,成為地上一堆粉末。
沒有牙籤,他拚命按開門鍵。
冷汗涔涔落下,他的右手抖得連按鍵都按不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一雙手無法克制
顫抖。
「喜歡你。」
他連叫聲都發不出,電梯語音幽幽地發出聲音。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只會說出「電梯開了」、「電梯關了」的語音,像是被控制住般,一連串發出語氣平
伏的相同句子。
梁志成見按鈕完全失效,牙一咬,兩手分別扣住門的兩邊,使勁往兩邊拉開,門卻像
有生命,才剛開啟一個縫,馬上閉合。
懸吊電梯的繩索,緩緩摩擦輪軸。發出低沉的吱嘎聲。
再次拉開門,看見的是兩層樓間的地板。還未回神,門又關上。
「是、是誰?」梁志成呼吸紊亂,牙齒不住地打顫。
電梯沒有其他縫隙,地上原本是壓克力板的粉末倏地揚起,形成一圈螺旋。
「為什麼不看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看你?」
「為什麼……不再溫柔地摸我?」
頭頂上的燈光熄滅。
莫名的外力拉住他,梁志成像被揪住後領往後倒,他的魂魄隨即升至上空。
他的手掌仍環住脖子,剛才無法呼吸的痛楚已消失。
電梯內陷入黑暗沒多久,他突然喘不過氣,如果是有人勒住他的脖子,或許還能夠依
靠自己的力量掙脫,但那卻像是喉嚨被異物哽住,想要把致命的物體挖出,卻不知從何挖
起。
揚起的壓克力板粉末,排列成一大張綿密的網,漆黑的電梯裡他無處遁逃,顆粒狀的
網子無預警地包住他,全身像是浸入沙灘,細沙迅速包覆他的身軀,粉末黏附他的皮膚,
以詭譎的力量滲透進他的體內,肉體像逐漸下沉的流沙,大量的粉末進入他的身體裡。
細小的血管中,不屬於人體的異物在血液流竄,很快地就在窄小處阻塞,斷氣沒多久
,血液也停止流動。
靈魂脫體的瞬間,梁志成發現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頓時明亮起來,仰頭看電梯的
燈仍關閉,他的意識漂浮在空中,俯身往下見到的是他的身體。
口的周圍滿是唾液,雙眼圓凸彷彿要躍出眼眶,五官溢出鮮血,指甲在脖子上留下數
道血痕,身體斜躺在電梯門上,地上流滿污濁的穢物。
五分鐘前,他還坐在管理室看電視,如今不過是一具破敗、醜陋的屍體。
「你究竟是誰?」命都送上了,梁志成不知該作何表情,他壓抑情緒問。
這時,原本停在一、二樓夾層的電梯緩慢下移,停回一樓,方才他使勁想推開的門,
平時還會因為年久失修而顯得遲鈍,這時卻平順得猶如塗上潤滑油開啟。
失去門的支撐,他的屍體倒在電梯門口,無法闔上的雙眼,空洞地看著油漆剝落的天
花板。
魂魄漂浮在空中,他很快找到移動的方法,只要心裡有移動的念頭,他就能夠隨心所
欲。他頭下腳上端詳自己死去的臉孔,想要將那張驚懼的面容調整回原本的表情,卻無法
碰觸。
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臉上。
原來鬼也是會流眼淚。他伸手想要抹去,就連鬼的淚水,也無法碰觸人體。
「如果你要碰自己,除非附身到世間的物品或生物上。」
梁志成轉頭,方才只會重複單字句的電梯語音,這時卻像個人般對他說話,但仍掩不
住平板的語調。
他掃視身邊的擺設,就只有他平時清理公共設施的掃帚與畚箕,總不能拿掃帚在臉上
掃幾下,再用畚箕壓一壓吧?
「為什麼要殺我?」
「你的名字在生死簿上前十頁,距離第一次寫上你的名,已過了二十五年,在我說這
句話時,已經又翻過一頁。不是我殺你,是你的命運要死於此。」
「這樣死去,太不合理了。」
「世間有多少死亡,是真正合理的?」
梁志成咬唇,往常要是想到死亡,總會心跳加速到幾乎悶住氣的地步,他撫著胸口,
是沒有任何溫度的接觸。
「上個禮拜被你殺死的女人,也是因為生死簿上有她的名字?」
「是,但她沒有你問這麼多,靈魂一脫體,她就嚷著要報仇。」
「仇報了嗎?」
「她現在啊,應該在排隊等著轉六道俄羅斯輪盤吧?」
若他仍是人,也許會關心那名被索命的對象,但現下是他也成了人見人怕的鬼。
「你是操控電梯的鬼?」
原本電梯語音是維持通電的狀態,若是無人乘坐,也會發出嗡嗡聲。那份惱人的噪音
乍止,梁志成感到周圍陷入異樣的寧靜,原本夾住他身體的門霍地大敞,他飄到電梯外,
眼前除了電梯,彷彿看到一層淡霧籠罩住它。
擁有電梯外型的淡霧,緩緩抽離電梯本體,逐漸縮小成約莫一個人的高度。
霧氣像捏麵人般,揉塑成有頭、有身體四肢的人類外型。
「這樣就可以不必用那台裡面爬滿蟑螂的音箱講話。」
「你變成人,不,變成鬼,可以不要選擇主委的外型嗎?」
站在梁志成眼前的是一名腆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就連聲音也與主委相同。
「我看你平時見到他都很開心的樣子,還以為你很喜歡他。」『電梯』噘起嘴,露出
與外型不搭襯的苦惱表情。
「不喜歡。」面對控制自己薪水的人,還能露出厭惡的表情嗎?梁志成沒說出,在心
裡默默地駁斥。
「等我一下。」說著這話的主委外貌,旋即扭曲成一團,圓滾的肚子消下,胸前稍微
隆起,身上一零一件汗衫也換成開高叉的艷紅色旗袍,貼身地勾勒出身體柔軟的曲線,小
巧的足踝也套上高跟鞋。
搽上淡妝的臉龐,明亮的雙眸眨動,手上不知何時蹦出一支麥克風。
「下面有一根棒子的人類,應該都喜歡這款的吧?」朱唇輕啟,大剌剌地交疊雙腳,
飄浮在空中甜笑。
「你變成那張海報裡的人?」
「嗯,照著變會是一張薄紙,這樣就不能講話了。如果是像蒙娜麗莎那種經過修練的
,或許還有辦法。所以我下半身是參考上禮拜死去的女人,你要看看嗎?」她說著,作勢
要掀起裙擺。
「不,不用。」梁志成無奈地擺擺手。
「別害羞,看你的樣子就知道經驗很少,想跟我來一次嗎?雖然你現在碰不到人類,
但同是靈體是可以互相碰觸,我可以讓你欲仙欲死,啊,抱歉,你已經死了。總之,就是
會讓你不後悔死在這裡。」
梁志成任憑那名實際年紀足以當自己外婆的玉女貼在身上,纖細的手指開始解他繫在
領口的領帶,另一手則抽開皮帶,探入內褲開始撫搓。
「等等,你動作也太快了吧!」他襯衫敞開,原本陷在溫柔鄉的意識突然清醒過來。
「不快啊,看你也很有反應。」『玉女』輕笑,用麥克風上端的網磨擦他的乳頭。「
這裡都挺起來了。」
梁志成見自己不知何時被移到管理室外,明亮的燈光雖然對靈體無害,但對剛死的他
來說,猶如拿著探照燈照得他無所遮掩。
「在這邊太丟臉了。」此時,他已經不阻止『玉女』的攻勢,言下之意是只要換個地
方就可以繼續進行。
「只有我和你而已,就算現在有人經過,他們也看不到。」玉女挑眉瞪向管理室內的
電視,當時梁志成只是暫時離開管理室,電視當然還開著。「你看什麼,A片看膩了想看
活春宮嗎?小心我讓全部的電衝到你身上炸死你。」
電視螢幕閃爍數下,馬上切斷電源。
梁志成見她的權力那麼大,不由得畏懼起來,方才一時遺忘的恐懼感襲上,卻又掙不
開看似纖弱的外表所施展的力氣。
「住手。」力氣比不過人,他只能無力地動口拒絕。
「都流出來了還想拒絕嗎?」玉女酡紅的臉笑著,她兩指一捺,讓梁志成忍不住呻吟
。
「我、我……我是同志!」梁志成情急脫口。
如他所願,玉女馬上停止挑逗。
梁志成衣衫凌亂,一被放開後馬上躲進管理室。
「是同志啊……」玉女手撫下巴,鳳眼瞇起,伸舌舔唇。「早說不就得了。」
梁志成隔著管理室的玻璃,只見那張貌似狐狸的面容,又扭曲了起來。
梁志成無暇顧及她想變成什麼模樣,趕緊扣上被解開的鈕扣,拉起褲襠的拉鍊,連同
皮帶一併扣緊。
這回電梯變裝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整個魂魄像是突然抽空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
地。梁志成瞄一眼他平時用來防身的鋼棍,伸手想拿取,理所當然連碰觸也沒辦法。
「新來的小夥子,區區一個電梯老弟就嚇得你不敢接近嗎?」正當梁志成觀察電梯的
動靜,身後突然傳來老人粗啞的聲音。「剛死就想施展附身術,看來你的野心也不小。」
他轉身,牆角擺放打從他來工作就在管理室的老爺鐘,下方的鏡面穿透出一縷幽魂,
是一名盤腿的老人,老人像坐在無形的飛毯上,平穩地盤旋管理室一圈。
「可憐哪,這年頭哪像我們年輕那時,牽牽小手就非君不嫁、非女莫娶?你別看電梯
老弟四四方方長個國字臉,變個身就連孟婆都倒貼上去。老身看你是個老實人,趕緊抽身
去投胎吧!」
梁志成還在琢磨老人的話,一縷魂魄越過他頭頂。
「你說誰是你老弟?」變裝好的電梯,陰寒著臉飛躍至天花板,抓住快速移動的老翁
。「連我年紀零頭都不到,還敢說什麼大話?」
高大的男人掐住老翁的脖子,老人面目猙獰,手腳拚命擺動,看上像是即將斷氣。鬼
魂不會呼吸,當然不會有斷氣的可能,梁志成也免於當和事佬。
他看清電梯的容貌後,差點暈過去。
就算鬼魂沒有心跳,也沒有血液流動,他仍然感覺自己的臉紅得發燙。
電梯發現他的異樣,嘴角一勾,將手上的老人塞回老爺鐘,馬上拎著梁志成穿過管理
室的薄牆,飄回自己的本營。
電梯旁是安全門,梁志成看得出上面都有靈魂寄宿,但還無法判斷那是鬼魂還是物品
本身就有的魂魄,那些靈魂像是被電梯統治,關緊的安全門未等他們倆靠近,就自動扭開
門把,敞開門讓他們進樓梯間。
掃帚和畚箕更是諂媚,掃帚馬上揮動身軀,開始打掃略覆沙塵的地板,畚箕不僅接下
積成堆的細沙,連在空氣中飄蕩的灰塵也一一撈下。鬼既然摸不到人間的物體,就算把鬼
埋到垃圾場裡再挖出也不會染上髒污,或許是為了討『主子』歡心,它們才會那麼拚命。
迥異方才嬌弱的玉女模樣,三度變裝的電梯,這回以西方影視明星的外型作為賣點,
不,是引人上鉤的手段。
他眨眨眼,看梁志成的反應就知道自己這回選對了。
不論是在哪個年代,搜集情報在人鬼界都是通用的守則,而要擄獲『佳人』芳心,從
演藝人員的臉孔著手絕對沒錯。
平時他就知道梁志成愛看洋片,方才他不過是跟管理室裡的電話稍微交流兼些許利誘
脅迫,就取得網路連線至全球,遍覽各大網站曾辦過的投票,諸如歷屆性感男星、最想被
他擁抱的男星、同志票選百大男星,篩選出百張照片,稍微合成過後,就成了他現在的外
貌。
為了方便溝通,避免一開口就講出不知哪國的語言,他還特地叫醒幾分鐘前被迫闔眼
的電視,叫電視找個台灣男人的聲音讓他模仿,深夜有許多頻道是重播白天的綜藝節目,
電梯想著要是用這聲音來調情,倒不如直接來段單口相聲算了,於是就挑個男演員的聲音
套上。
至於情境就方便多了,據眼線電視小弟表示,梁志成最後看的電影是一部男同志片,
電梯以一萬倍速的速度看完整片後,決定將設定摻入待會的吃鬼大業。
電梯有深邃的眼眸,眼睫毛濃密,輕輕搧動數下,已經讓梁志成幾乎暈眩過去,不必
強迫,他連抵抗的力氣都被那雙能勾魂的雙眼吸盡。
電梯一手扣著他的背,另一手在他身上游移,低頭輕舔他的唇,沿著脣形細細舔舐,
伸舌探入微張的口,挑弄濕潤的舌。
「你、你……這樣……犯規。」僅存一絲理智,梁志成連抗拒的語氣都顯得薄弱。
見他臉紅得彷彿抹上腮紅,電梯不由得笑了起來。
臉一側,薄唇貼上他的耳,低喃。
「噫?」梁志成叫了一聲。
靈魂的氣息,只有靈魂能感受,充塞鼻間的男性費爾蒙,此刻因不可抗力遭到三振。
「你、你、你……?」梁志成面對那張無法抗拒的臉孔,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偶不叫揍你,叫偶安妮酥,偶的賊客。」
(我不叫作你,叫我恩尼斯,我的傑克。)
電梯剛才見他身體癱軟,也沒多使力抱住,馬上就被推開。梁志成腳一蹬,轉眼飄到
半層樓高的樓梯扶手上。
電梯原本想為自己抱得佳人喝采,沒想到才說點情話就慘遭出局。
「搜偶犯規,賊客,收下偶的花,偶讓你訂定歸走。」
(說我犯規,傑克,收下我的花,我讓你訂定規則。)
電梯不知從哪拿出一大束花,梁志成這時沒空讚嘆,定睛一看,發現那束花是銀白夾
雜土黃色,他不必飄近,稍微調整雙眼的焦距就能看得清。
「這是什麼東西折的花?」有紅、有金、又有銀色的紙。
「中元賊剛夠,主錢貶逐,電速搜有倫類收到錢折的花混開心,剛才偶偷偷折得粉辛
苦。」
(中元節剛過,紙錢貶值,電視說有人類收到錢折的花很開心,剛才我偷偷折得很辛
苦。)
梁志成看電梯一臉無辜,心生納悶。
「電梯,你的性格似乎變得有點奇怪。」比起上一個玉女的主動與邪魅,這個擁有絕
世容貌的男人似乎太過天真老實。
電梯盤起腿,施法讓花束浮在空中,飄到梁志成身邊。
「泥也揍麼賊得嗎?偶想應該速揍張臉後身體混入蠢蛋吧?」
(你也這麼覺得嗎?我想應該是這張臉或身體混入蠢蛋吧?)
面對因揉合過多造型而導致多重人格的電梯,梁志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是他死後第一次展露的笑容。
電梯看著他的笑容,中空的胸膛隨之起伏。
他將手上那束紙錢花塞到梁志成懷裡。
「你剛才說,我收下你的花,規則就由我決定了?」
電梯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很好。我會好好珍惜你的花。」
梁志成一手捧著花,一手把玩領帶,心裡開始算計起來。
沒有人體的束縛,即便是上天入地也難不倒他們。
梁志成試著伸手觸碰牆面,剛才電梯抱他穿牆僅是一瞬間的事,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就
穿透過去。隔著半透明的手掌,他能夠看見漆上黃漆的牆。
指尖逐漸沒入牆壁,異樣的觸感從指尖透入,擴展至整個手掌,延伸至整隻手臂。
「你在做什麼?」恢復為原本電梯外型的電梯,發現他的動作馬上吼道。
方才在樓梯間送過花後,陷入短暫的靜默。電梯的其中一個性格突然感到不自在,力
量相衝後打散原本的平衡,為了控制住意識,它只好先歸回原形。
「依你的力量,屍體還沒被發現,靈魂早就被整排大樓融為一體。」
梁志成馬上拔出手,手指竟透明得跟空氣沒兩樣。
「進來裡面,看是要哪個部位接觸我都無所謂。」電梯敞開門,讓梁志成飄進來,他
半信半疑地靠在木板牆上,因電梯將自己的魂魄覆在整個電梯的內裡,即使梁志成靠在牆
上,他仍然不會穿透牆面。
微溫的氣流在體內流動,若不是自己的屍體躺在腳邊,他會有自己仍活著的錯覺。
「喂,鬼要睡覺嗎?」也許是太過舒適,一股倦意襲上,梁志成半瞇著眼問道。
「通常不用,如果你要睡也可以。」電梯見他上下眼皮幾乎密合成一線,因他靠在角
落,於是將氣匯聚在地板,鑽入梁志成與牆的縫隙,一層層疊上,讓他猶如躺在一塊軟墊
上,接著覆上胸口、腰部、下半身。
比起只有背部靠在電梯,這樣更加速氣的轉移。
「謝……」梁志成撇撇嘴,一個多小時前,他剛被現在包住他的兇手殺害,怎麼能跟
他說謝謝?
電梯像是明白他的心思,也沒多說什麼,阻隔身上電源的流入,燈光熄滅、關閉音箱
,營造出一室適合睡眠的空間。
梁志成看自己的手又回復原本的形體,就知道是電梯渡氣給他。
會裝無辜的主委、外表甜美的過時玉女,實則是會迷惑人心的女王,以及有多重人格
的台灣國語美男。
哪個是它真正的形貌,他分不出來。
藉語音發聲的電梯,卻又擁有極其冷漠的性格,完全異於變成人形的模樣。
同時也失去之前殺死他時的壓迫感。
「喂,當鬼還會死嗎?」
「會。」它不用語音,直接將回答傳入梁志成的意識。
也許它只是在等適當時機,比方說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再一口氣吃掉。
想及,梁志成不免有些沮喪。
「可以不要再叫我喂了嗎?」直入他意識的聲音,略慢而低沉。
「……那我該叫你什麼?」
「我沒有名字,不管是誰都叫我電梯,但每一棟房子都有這個名字。」
原本昏沉的意識突然清醒過來,梁志成聽了電梯的話,有些哭笑不得,這話聽來就像
它不想跟人同名的抱怨。
花都拿了,本來是想來留作日後的籌碼,想及也許還要共處一段時間,幫它取個名字
應該無妨。
「叫什麼名字?嗯……」梁志成手撫下巴,作勢思索。「就叫安妮酥好了。」
「安妮酥?」
「嗯,你剛才也要我叫你安妮酥。不過別叫我賊客,像個小偷一樣,你以後叫我志成
。」
電梯沒再接話,靜得梁志成聽得見從管理室裡老鐘發出的齒輪運轉聲。
「為什麼要殺我?」他問出一開始的疑問。
有個名字的牽繫,總比剛開始的情況好一點,他想也許能再問出些什麼。
果不其然,他聽見電梯發出吱嘎聲,卻像嘆氣。
「每個人都有劫,你的劫就是今日凌晨。如果你沒有死在這,幾個月後你回家鄉,會
將這場未渡的劫一併帶回,屆時失去生命的不只有你。」
梁志成一怔,也許是一人的日子過慣了,現在除了身體輕了點,似乎也與平時沒什麼
兩樣,只有在看到屍體時才會意識到這輩子結束了。
過不久他就能夠看到久未謀面的父母,但他們卻只能看到那具死於非命的屍體。之前
交個男朋友,太過天真便直接出櫃,他們雖然沒有直言驅逐他,但每當回家就會陷入極冰
冷的氛圍,久而久之他就減少回家的次數。
即使之後和那名男友分手,他也沒有特別告訴他們,繼續在外地過著孤獨的生活。
那副悽慘的死狀,即便是有再多的不諒解,想必也能煙消雲散。
但他想起父親的個性,也許會當著母親的面,斥罵那是他身為同性戀的報應。
「我已經死了,他們還會有事嗎?」
「不會。」
得到電梯的回應,他不知為何自己能夠全然地相信它。
「如果有人說能夠代替你殺我,你會讓他殺嗎?」
「不會,因為我想告訴你……算了,睡覺、睡覺!」
電梯的聲音由原本的平緩轉急,似乎還多了點倉皇。梁志成發現包覆自己的氣息熱度
上升,觸感卻柔軟細緻得彷彿蓋上羽絨被。
傳過來的氣流,不像一開始那般平穩,突然斷斷續續忽強忽弱。
「安妮酥?」
「別說話,我也該睡一下。還有八個小時才會有人用電梯,那之前我會叫醒你,起碼
你要看自己是怎麼離開這裡,如果有人踩了你一腳,你還可以半夜去找他玩。」
「八小時?」剛才他看完電影已將近凌晨一點,怎麼算也不會是八小時後才有人。
「我們的時間比人類慢一倍,你就安心睡。」電梯沉默數秒,又接著說:「之後我都
會用這方法跟你講話,用那音箱講話會嚇死一票人。」
梁志成不禁皺眉。自己就是被那跳針的聲音嚇得連命都沒了,要不是沒辦法碰到世間
的物體,他早就去把音箱拔下來摔出去門口。
他想起之前老人所說,要拿起東西就必須用附身術。
「安妮酥,你可以教我附身術嗎?」
電梯沒回話。
「可以教我嗎?」
他等了許久,它都沒有回應。
「睡了嗎?」語氣半帶確定半帶疑問,他垂下雙肩,枕著舒適的被窩,逐漸入眠。
他的睡癖稱不上好,過沒多久就開始移動身體。
被踢開的覆蓋,飄揚空中的瞬間,馬上匯聚為原本的模樣,安妥地裹回他身上。
梁志成還記得他第一次遇見艾倫,是在新學期他剛打工的早餐店。
「歡迎光臨。」
一名客人走進來,他還忙著準備食材,那名客人似乎在看牆上的菜單,他也沒多理會
。
「一份蛋餅,一塊蘿蔔糕,一杯冰豆漿。」
字正腔圓的咬字,如果只是一般學生,也許就不會太在意。
抬頭一瞥,是有著淺棕色捲髮的白人。
通常在西式餐廳比較容易看到洋人,像是之前曾工作過的咖啡廳,總有固定會來品嚐
咖啡,順便帶台筆記型電腦待一天的外國客人,這是一家純台式的傳統早餐店,在眾多連
鎖早餐店的夾縫生存。
「先生,鐵板還沒熱,請等一下。」另一名打工的學生還沒來,他只好兼顧招待的工
作。
「沒關係。」客人微笑回應。
由於老家就是販賣早餐,打從國小他就必須比一般孩童早起,先從端盤、收盤、洗碗
這類工作做起,國中開始負責鐵板前的工作。因此剛開始打工,老闆見他基礎不錯,大致
教過他後,就讓他直接代替原本離職的全職員工,省下一筆開銷。
梁志成彎身調控火勢,手掌放在鐵板上空試溫,感覺溫度差不多後,挺起背脊,被不
知何時站在身邊的人嚇了一跳。
「啊,抱歉、抱歉!」面色讓熱度燻得紅潤的客人也發現自己太過唐突,退後腳步連
忙道歉。
「沒關係。」一如多數的台灣人,面對相異膚色的人,總有些不自在,即使過去不乏
面對這類臉孔,在這情況下總會客氣幾分。
他在鐵板上淋一些油,用鐵鏟稍微劃開,在角落放一塊蘿蔔糕,舀一大匙麵粉水,不
疾不徐傾倒在鐵板中央,快速用鏟子調整形狀,等到圓面大致成形後推至蘿蔔糕旁,倒一
瓢打勻在一旁備用的蛋汁,黏稠的蛋汁一接觸鐵板馬上熟了大半,再將剛做好的餅皮覆上
稍帶糊狀的蛋上。
老家的早餐店是在國小對面,離學校愈近的店競爭愈激烈,為了留住顧客,他也學了
不少用來吸引學童目光的技巧。
之前暑假在家中幫忙,這習慣仍然沒改變,蛋餅還未翻面,他把鏟面切入鐵板與蛋的
間隙,鏟柄一提,就看見蛋餅騰空轉了一圈半,落在鐵板上時已經捲起,在蛋餅飛起時,
同時還看到蘿蔔糕也跟著翻面。
「好厲害!」艾倫退離一段距離,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兩手並用,一鏟壓住食物,用另一鏟切割。都切完後,左手放下鏟,拿起盤子,右
手往鐵板刮過,食物再次騰空,左手稍微轉動,毫無遺漏地全部接下。
大功告成後,耳邊就響起艾倫熱烈的掌聲。
面對他崇拜的目光,倒讓梁志成有些不好意思。
梁志成知道他的視線仍停在他身上,但又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佯裝不在意,側身經
過他,將盤子放在離料理位子最近的桌子。
「放在這桌可以嗎?醬料都在桌上,那邊有報紙可以看。」梁志成順口道,想及對方
是個外國人,就算中文說得再好,也許看不懂中文。「如果你要看電視,遙控器在這邊。
」
他將遙控器放在盤子旁,推開料理台旁的冷藏櫃,拿一個紙杯,伸手入冰有各式飲料
的冷藏庫,撈起瓢子舀一瓢豆漿傾入紙杯。
「冰豆漿。」
「謝謝。」
梁志成轉回鐵板前,開始煎餅皮以應付上課前會大量湧入的客人。
將整個鐵板舖滿餅皮後,他偷偷觀察那名看報紙的客人。
他翻開整張皆是灰黑色的頁面,中間有一張政治人物的照片,梁志成看了不禁莞爾,
往常店裡有報紙供客人翻閱,不論什麼年紀,幾乎都是先打開演藝體育版,有多餘的時間
才會看其他版面。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之後他知道艾倫是個在台灣成長的美僑,比他小一屆,讀社工系,聯考英文考得比國
文差,總是一大早就到店裡報到,每天都點蛋餅、蘿蔔糕和冰豆漿。
「你每天都吃原味蛋餅不膩嗎?為什麼不加點東西,或是吃土司什麼的?」梁志成曾
這麼問過他。
那時他們已熟稔到連午餐都一起吃,還在下學年的住宿意願調查表上,填上對方的名
字。
「因為點加料的蛋餅就不能看到你把蛋餅甩起來。」
艾倫每天吃完早餐後,跟在梁志成身後看他如何料理。早餐店的生意熱絡,另一名工
讀生卻總是因睡過頭遲到,梁志成也沒向老闆多說什麼,就在一次老闆臨時來訪時東窗事
發,那名工讀生理所當然被解僱。
艾倫馬上遞補空缺。
他的工作是負責處理簡單的食材,收盤洗碗,偶爾跟客人瞎扯閒聊。遇見同學,免不
了一陣推銷。
早餐店必須凌晨五點就開始準備,一直工作到八點直接去上課。每天早上三小時的相
處,那幾年大學生活,是他們最單純的日子。
梁志成為了讓他吃下加料的蛋餅,特地在每次回家時用鐵板偷偷練習,練成後他也沒
特地告訴艾倫。回到學校後,早上艾倫一如慣例等他煎蛋餅,他順手抓把高麗菜絲,在蛋
餅騰空要捲起的同時塞入。
那時艾倫直嚷著好厲害、好厲害,還緊緊地擁住他。
臉龐滑落一行清淚。
梁志成伸手揉雙眼,抹去逐漸乾涸的淚。他沒料到成了鬼還能做夢,且是夢到似是遙
遠不可觸及的年紀。
腳下是他氣絕多時的屍體。
他不知道艾倫是否會知道他的死亡。過去的同學多半已沒有聯絡,而他們除了同校就
沒有其他交集。他思忖片刻,期盼艾倫不會得到消息,前男友不過是個該抹滅的記憶。
「志成。」
聽不出從何處傳出的聲音。
「做什麼?」在這,也只有電梯會喊他的名字。
空蕩蕩的電梯外,熟悉的人突然現身,以眼睛幾乎捕捉不到身影的速度飄至他身前,
俯身抱住他。
「艾倫?」
『雖然你現在碰不到人類,但同是靈體可以互相碰觸。』
那是電梯在他死後沒多久告訴他。
「艾倫,怎麼你也……?」梁志成伸手輕撫艾倫的背,他能夠碰觸到,手也不會穿透
。
一個二十來歲的人,怎麼會突然死去?
梁志成看到自己的遭遇,不免覺得諷刺。
艾倫突然勒緊懷抱,貼近他用力在臉上印一吻,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出電梯外,確認
梁志成站穩後,背過身走離他兩步距離,兩手往前握拳,一團宛如陽光般刺眼的光球在艾
倫的兩拳間成形,等到光球匯聚到直徑有胸寬,手掌張開捧住球體,藉扭身的力道將光球
砸往電梯裡。
這幕讓他想起以前看室友玩線上遊戲時,裡面的魔法師也都是這樣施法。
在他睡覺時,電梯的魂魄幾乎與本體融為一體,若不是因為他的屍體完全沒動靜,只
有電梯的魂魄震了一下,他還以為他要用光球拆下電梯。
幾乎在光球擊中電梯魂魄的同一瞬間,電梯再度將氣凝聚成與人一般大,隨即幻化成
梁志成最後看的那部電影主角。
「別激動。」電梯看似沒有受到損傷,面容平靜說道。
「你竟敢騙我?你說會替我保全他的性命,結果兇手竟然是你?」艾倫怒吼。「我沒
你那麼行,算不出是誰奪走他的性命,你只告訴我他會死於非命,我怎麼也想不到你這當
賊的喊捉賊!」
「如果我告訴你,就無法實行任務。」
「任務?說得真好聽,還不就是為了替自己立功!」
「就算他現在不知道,過幾天他會知道一切,如果你助他多活百日,讓他的家人一起
陪葬,他會感謝你讓他多活三個月嗎?」
相同的兩道聲音,在梁志成面前對峙,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他們,還以為是一個人在自
言自語。
電梯的話堵得艾倫無法反駁。
「因為我是他的守護神,如果連我都不以他的生命為重,還有誰會保護他?連那傢伙
都不再找他,我怎能再放著他?」
梁志成一愣,「那傢伙?」
會找他的人,只有艾倫而已。他回想最後一次跟艾倫見面,是在去年年底,還是梁志
成先提出分手,為了不讓他找到自己,他幾乎跨了半個台灣,選擇晚上的工作來逃避。
他的聲音極輕,仍讓艾倫回頭。
「那傢伙就是我現在這個樣子的人。別擔心,他沒那麼早死。你太過想他,導致我的
模樣漸漸變成他的長相。現在你看得到我,我用這個長相面對你,也算是送你到最後的紀
念。我是你的守護神,從你出生就跟著你到現在。」
艾倫也知道電梯的為難,他的不滿,終究化為沉重的喟嘆。
梁志成坐在地上,刻意忽略他講出自己的想念,卻掩不住面色潮紅。
「對不起,我應該先跟你講我是誰,讓你以為那傢伙死了。把我當一個你能依靠的對
象,你活多久,我就看你多久,也許你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有你這輩子所有的記錄。
你會漸漸想起不是人類時擁有的記憶,像是靈魂是怎麼回事,以及想起被孟婆湯消除的記
憶。」
有著艾倫容貌的守護神,像是能夠看透梁志成的迷惘,蹲在他身前,用雙手環著他的
腰,一反方才的激烈,溫和解釋道。
「安妮酥,他說的是真的嗎?」梁志成見到熟悉的臉孔,想及死後所見,仍不太放心
地問電梯。
高壯的男人點頭。
守護神聽梁志成這麼問,不好對他發脾氣,只好惡狠狠地瞪電梯一眼。
「再過半小時,就會有人類過來。」電梯將門闔上至剛好貼住屍體的位置,安靜地坐
在裡面。
「志成,你有什麼想完成的心願嗎?現在我們處在同一界,在你是人類時我能夠知道
你的想法,現在我已讀不到。」
梁志成凝視那張與艾倫無異的臉孔,用與他曾親吻的唇說話。
本來還想見他最後一面,但人鬼相見,也只是他單方面見到他的模樣,卻再也無法交
談擁抱。
如今就像艾倫在身邊,他能宣洩壓抑已久的情感。
「讓我抱住你,可以嗎?」
守護神淺淺的微笑,敞開雙手。
他忍住欲奪眶的淚水,讓自己完全埋在守護神懷裡。
「最後,我想看媽媽過得好不好,別讓她太難過。如果可以,不要讓艾倫知道我死了
。」梁志成悶聲道。「會太貪心嗎?」
守護神摟著他。梁志成感覺到幾乎溢出的悲傷逐漸褪去,不是遺忘,而是像隨歲月流
逝而淡去當下的悲痛。
「今天晚上,我會帶你去冥界,在那邊等命令。不論早去晚去,終究是要喝孟婆湯,
不如別想起太多事,這樣對你會比較好。」
梁志成霍地抬起頭。
不到一天的時間,就算是換算成鬼界的時間,也不過才一天有餘,在剛死時看到死亡
後的世界,仍然與在世時無異,他無法想像若是離開熟悉的環境,是否還能冷靜面對。
平時一人生活度日如年,如今才知僅剩一天是多麼短暫。
「我會下地獄嗎?我說謊騙了他,騙他說我喜歡上別人。」
「不會,你會再轉世。」
「一定要今晚嗎?」
「如果你還有想去的地方,待會我就可以帶你過去,一小時後令堂就會得知,那時再
帶你回家看母親。」守護神見他眉頭深鎖。「還是你有想見的人?」
梁志成看著他,再望向那名盤坐在電梯裡的男人。
「我可以……跟他在一起嗎?」梁志成的目光越過守護神的肩膀,停駐在遠處。
講出這話,如同當時他對父親坦白他和艾倫交往那般忐忑。
守護神不必回頭,自然知道他講的是誰。身後的電梯,原本沉靜的面容也隨之牽動,
他沒作動作。
在當事者的守護神面前,一切都是次要的存在。
「你是開玩笑的吧?」守護神拚命保持臉部表情,在梁志成面前,因著綿密的關愛,
讓他不會隨意動怒。
如影隨形二十餘年,他光看表情就知道他認真與否。
「如果四十九天內你沒到冥界,會永遠沒辦法回去,到時候你只能吸取人界的精氣,
或是依靠其他靈體施捨,如果氣不夠,最後你會化為無形。」守護神突然站起,右手在空
氣間一握。
一個形體逐漸在他手上成形。
那是一支有金屬光澤的棍棒,頂端嵌一把狹長的刀刃。
「你今夜不走,我就必須先去替你延時。只有四十九天,如果那時你沒有改變心意,
就算違背你的意願,我也會強迫帶你到冥界。」
他提起刀刃往下揮,捲起一陣強風,讓梁志成幾乎睜不開眼。
風止,熟悉的身影已不在。
守護神是生下即有,幾乎所有生物都有守護神跟在身邊,少部份人因特殊原因會沒有
守護神,更少數人會有兩個以上的守護神。雖然命有注定,但守護神仍然有存在的必要,
像是痛苦時減輕疼痛,災難發生前會有俗稱的第六感,就是守護神給予的訊息。
梁志成的守護神因為與他較親近,所以外貌會隨他對周遭的想法改變,守護神亦可以
自行決定長相。
生命結束後四十九天內,守護神必須牽引亡魂到冥界接受審判,半數人是繼續墮入六
道輪迴,每個靈魂在出生前都有司職,也可以選擇留在冥界或天界做事。若靈魂的修行較
高,在死後會馬上回想起每一世的記憶。
不論是冥界或天界,在裡面做事的大部分都身兼兩個以上的職銜,天使、惡魔也會同
時存在一個個體。
梁志成的守護神,本名為奕君,他身兼死神的職務,除了跟在梁志成身邊,還得處理
上級派下的大小事務。
「為什麼不跟他走?」電梯問。
梁志成兩腳屈起,騰空在電梯門前,也就是他的屍體上方。
「待在這裡,跟之前沒什麼不一樣。」梁志成凝視他,想釐清自己對他的感覺。
「你留在這,我不會像之前那樣餵你靈氣,現在你到外面去,奕君還能顧著你,等到
四十九天後,他被遣回冥界另作分派,也許是轉世,而你隨時都會有被遊魂瓜分吃盡的危
險。」
梁志成聽他冷漠說著,不由得閉目。
突然一個皮包從梁志成頭頂砸下,穿過他的身體落在地上。
伴隨女性淒厲的叫聲。
他移動身體,看衣著就知道她是住在五樓的房客。
「待會就會有人來搬屍體。」電梯不帶感情道。「如果你是害怕到冥界,那你可以閉
上雙眼,我想奕君會很樂意扛著你走,一直到你喝下孟婆湯,跟冥界不會有其他接觸。」
發現屍體的女性,急忙拿撥打手機報案。
相對她的慌張,梁志成異常沈靜地直視電梯。
「我收下你的花,現在規則可以由我定。」梁志成吸一口氣。「我想待在你身邊。」
電梯一直坐著,聽了他的話馬上衝到他身前,直接揪住他的領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就算我餵你氣,時間一過,你會永遠沒辦法投胎,最終成為孤
魂野鬼!」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梁志成驀地落下淚。「你說到孟婆就讓我想起來了啊!我的
這身魂魄,完完全全都是你給我的,難道又要我再一次拋棄你嗎?」
電梯怔然。
「志成,聽我講,是我自願要待在這,看我現在也過得挺清靜的,就算不是因為你,
我也希望不用跟那些毛躁的小鬼頭廝混。」
梁志成往上飄,伸手勾住電梯的後頸,低頭深吻。
「你七世前是艾倫,如果我記得這一切,那我就不會和他分手。即使他母親私下找我
談不下數百次,甚至是用死來脅迫,我也不會理會。」梁志成面色慘然。「為什麼記憶會
消除,而你卻始終沉默?」
記憶突然一湧而上,人類解不開的轉世之謎,其實是一群靈魂在各個時空穿梭,上輩
子也許是距離現世數百年後,下輩子或許是幾千年前,也有同個靈魂活在同一時空卻不同
軀體的例子。
電梯曾轉世為艾倫,在同一時空下,它被鎖在大樓裡,而同一縷魂魄是名普通的上班
族。
「過多的記憶,對生命是無謂的負擔。」電梯面不改色回道。
梁志成咬住下唇,力道用力到滲血,掄起拳往電梯的臉猛力揮去。
電梯沒有閃躲。
「聽我的話,去轉世。」電梯忍著滿口鮮血,抱住情緒激動的梁志成。
「我再轉世,也只會看到你的上輩子、上上輩子,你仍然在這,等到這個電梯壞了,
再轉到另一個物品上,也許是幢大宅,百年的時間你都只能待在那個地方;如果是成為一
座山,萬億年歲月,你就必須守在那裡直到地球毀滅。」
梁志成哽咽,他用兩手捧住電梯的臉,貼上唇細細舔去腥血,和著淚水。
「我待在你身邊,你到哪,我就跟你去。」
「你的屍體要被運走了。」
「別管他,那不重要。」
「我是殺你的兇手。」
「我是讓你被束縛在這的罪人。」
電梯嘆口氣,直接以吻封住梁志成的口。
周身陷入嘈雜,數天前剛來過刑警、法醫、鑑識人員再次回到現場,死者是負責深夜
守衛的大樓管理員,如同幾日前的女屍死於非命。
致命傷是在脖子上的勒痕,上衣撐得鼓脹,解開後發現他的胸口爆裂,從心臟的位置
結出一大塊晶狀體。
之後確認與壓克力板同材質。
屍體移走後,主委讓白天的管理員清理完電梯,在大樓門口的佈告欄貼上徵求新管理
員的告示。
接連兩人慘死,讓住戶無不恐慌,開始有住戶宣稱在電梯裡看到不明的人影,短短一
個月,就讓住戶遷移大半。無法搬出的,樓層低的住戶選擇爬樓梯來應對;樓層較高的,
選擇和低樓層且遷出的屋主交易。
這是人界的應對。
生死簿上記載死於此電梯的人,也只有一男一女。
梁志成不得不相信,他會和艾倫分手是為了和電梯重逢。重拾記憶的瞬間,他就想起
他的守護神奕君是什麼性格,如果不是因為他先見到電梯,早在什麼都還不清楚的情況下
就去投胎。
他死後的中午,案發現場已清理得差不多。
同時,奕君辦完事後,直接透過該處的出口現身人界。
「志成在哪?」他問。
因為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而剛死的靈魂理應不會離死亡地點太遠。
電梯的主體關著門,他分出一部分靈體立於門外。
「他現在氣息很弱。」電梯回道。
「你對他做了什麼?」奕君咬牙道。
「吻了他,讓他可以在晚上去冥界,子時我會將他交給你。」
氣藉由接觸可以傳輸,他可以將氣渡給梁志成,理所當然可以將氣收回,維持他的形
體,卻沒有活動的能力。
奕君怔怔地看電梯的形體消失,徒留包覆在電梯主體外的屏障。
奕君將力量匯聚在雙眼,人界的實體無法阻絕視覺,真正會擋住視線的是運用靈氣築
起的屏障。
為了不讓電梯發現他釋放出的氣息,他佯裝坐在電梯前等待,透過朦朧的透視,他看
見人形的電梯盤腿,而梁志成坐在電梯的大腿上,整個人癱軟在他身上,身體的氣透明得
幾乎看不清。
即使守護神無法完全改變命運,奕君仍後悔沒有在梁志成找到這裡的工作前阻止他。
電梯為了守住梁志成不為天界利用,自願封住力量作為交換,電梯本來就是天界的通緝犯
,力量封印後連魔界也無法回去。
奕君的胞弟,也就是梁志成的靈魂,原本是天界的王族之子奕燐,陰錯陽差在一次時
空轉換時誤入魔界,他被迫相信宿命就是這麼回事,外在身份擺明兩人無法相遇,但他們
仍然遇見對方。
純種的天界靈魂在魔界是極甜美的獵物,他落入魔界的統治領域,也遇見那個……魔
王,也就是現在的電梯。魔王並非人界所認為唯一的路西華,像一領域的國王,他是統領
其中一地域的高權者,他們皆稱作路西華,因王者不相見,故只有在記載時才會加上稱號
。
路西華無法自己送他回天界,也不放心讓遊走天魔兩界的使者代勞,為了掩蓋天界獨
有的氣息,路西華以自己的氣作為遮罩,藉此保護奕燐不受其他魔族傷害。那段日子,為
了維持生存,奕燐只能以路西華的力量作為糧食。
有使者身兼天魔二職,身上當然同時並存兩股力量。但奕燐的情況是魔界與自身的力
量太純粹,導致體內相乘的力量過於強大,當時天界力量最為薄弱,隨時有被魔冥兩界吞
噬的可能,奕燐落在魔界的消息傳到天界,當權者為了鞏固天界地位,而他又是次子,父
王拱手將他交給天界的最高權力者,作為靈柱。
得到消息的路西華,為了讓他免於成為維繫天界命脈的祭品,以自己的軀體作為交換
,換得讓奕燐的靈魂墮入六道,比起囚禁在天界已是自由得多。路西華的魂魄也跟著下凡
,轉世十世後成為非生物的靈體。
而奕君為了守護奕燐,放下繼承的王位自願作為他的守護神。
奕君曾經恨透剝奪胞弟一切的路西華,但路西華也因奕燐失去所有。
幾世下來,奕燐的投胎只遇上路西華三次,一次是納粹與猶太人,一次是外國援軍與
當地的人民,第三次就是志成與艾倫。
奕君曾以為兩人年紀漸長,或許梁志成和艾倫還有復合的機會,但梁志成的肉體卻死
在二十五歲。
死後靈魂脫體到回想起生世記憶,等到前世記憶甦醒後,就會遺忘這段短暫的時間內
所發生的事。路西華選擇在他還沒想起時親近他,幾個時辰後,就必須與他保持距離。
如果可以,奕君寧願選擇傷害毫無瓜葛的路西華,也不願讓奕燐一次又一次承受相聚
即別離的痛苦。上一次轉世成猶太人的奕燐死後,當他想起曾與他親近的納粹即是路西華
,卻只能眼睜睜看他將屍體丟入一個極大且深的土坑。
埋起的土上,有數滴迅速滲入土裡的水液。
奕君強忍痛苦引導為幾滴淚水滿足的奕燐,前往冥界。
這回,是路西華要放手。
曾有一世,奕燐獨居在一幢位處郊外的宅院,壽終正寢後,當時路西華是那幢宅子的
靈體,他不願讓奕燐再轉世,奕燐也心甘情願待在那處。四十九天期限將臨,奕君不得已
只好將那幢宅子燒作灰燼,他不知路西華轉移至何處,但如願將奕燐帶回冥界。
奕君不只一次看過路西華想留住他,但這回他卻只想守著他直到今夜,連一點時間都
不需多留。
「路西華。」
奕君不顧電梯的遮蔽,直接闖入。
就近看梁志成,他確實是被呵護在掌心。
為了不讓他清醒,幾乎吸盡他身上的氣後,同時必須用更費力的方式適度回補。
「你真的愛奕燐嗎?」
電梯抬起頭。
以極緩的速度搖頭。
然而,他的雙手收緊,像要將梁志成納入體內,珍視每一秒能與他共渡的時間,連一
點縫隙都沒有。
奕君從他自願被囚的那瞬間,就知道他對奕燐究竟能付出多少。
他唸出咒語,捲起微風,身上的服裝也從時下年輕人的穿著轉為一襲白袍,面容還原
為在天界時的模樣。
電梯見他突然變回原形也知道不對勁,馬上扛起梁志成離開電梯,念出一串防護咒語
。
透明的半圓形屏障罩住他們兩人,此時奕君不疾不徐繼續唸咒,一團淡藍色光球在他
胸前成形。
咒語念畢,他將光球放在屏障前。
「我回天界代替你們,我想都過了幾世紀,他們總會想要我這個身體。」奕君伸手碰
觸屏障,不顧幾乎腐蝕靈體的疼痛,強迫自己吸取屏障的力量。「這球給奕燐用,應該可
以撐到代替我的守護神過來,你的力量給我一點回去作交代。」
電梯驚覺不對勁,馬上將撤下屏障。
「你想做什麼?」他抱著梁志成,面色凝重問道。
「替我好好照顧奕燐,我想再過不久就會有使者帶你去投胎。」奕君喘著氣。「這段
時間盡量吸取各類靈氣,掩飾你和奕燐的味道。」
「不行,你不可以這麼作!」電梯伸手要收回奕君奪走的氣,卻被他一掌劈開。
「這是我自願的,我受夠每一世沒有意義的轉世,如果真要犧牲,那就讓沒有後顧之
憂的我去吧!我厭倦當你們的保母,我寧願被關起來也不要看你們演苦情戲。」
未等電梯回應,奕君隨即唸了一串咒文,身影隱沒人界,通往天界。
奕君離開人界三日,梁志成意識仍未清醒,電梯抱著他三日未動,他持續以自己的氣
餵食,手執奕君留下的光球。
負載數百年歲月累積而成的光球,若是將它置入梁志成體內,這股力量讓他帶到下一
世,生來即具有百年修行。但一旦置入,就再也無法收回。
比起奕燐,電梯與奕君相處的時間多得多,奕燐在世時理所當然見不到路西華的魂魄
,而處在同界的奕君總能見到。面對這個愛護胞弟大於一切的天族王子,路西華深知自己
也欠他許多。
但他被束縛在此棟公寓,因而無法追過去。
他閉目靜待奇蹟,否則梁志成的代理守護神過來,他就必須交上懷裡的靈魂,繼續寄
宿在電梯,直到毀壞解體後轉至下一個物體,而梁志成會失去記憶再轉世到他無法預測的
地方。
「老弟,擁抱佳人何必愁眉苦臉呢?」
熟悉的女聲自上方傳出,靈未到聲先到。
形體逐漸顯現,她身穿海藍色長裙,裙底用鯨架撐開,裙上滾滿蕾絲、緞帶,在胸口
處別上一顆藍寶石。
「妳是誰?」電梯明知故問。
來者姣好且愉悅的臉凝結。
「我是要搶走你家小天使的壞女人。」女人靈動的雙眼眨數下,對他頻送秋波。
電梯索性背過身面對牆壁。
「地下有知的母親大人啊,您看弟弟他都不理人家,人家想說他那麼久沒發洩,特地
扮成他未婚妻的造型來找他,他卻看也不看一眼。您說的對,有情人的兒子就跟打包好的
垃圾,丟掉就不用再想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電梯聽她滔滔不絕,沒好氣地問。
「看我弟弟過得好不好。」
「過得很好。」電梯頓了頓。「我要聽真正理由,沒事你這個孟婆不會特地下來。」
「叫我一聲好姊姊就告訴你。」孟婆好整以暇交疊雙腿,兩手磨著指甲。
「哥哥,冥界那邊發生什麼事,告訴我。」
「有個傻瓜代替我的工作,所以我就溜出來玩了,順便接下他之前沒完成的任務。」
他伸手從空中掐出一顆膠囊。「不必帶他回去冥界,我已經替他帶了這個。」
「那是什麼?」
「冥界研究小組最新開發七合一忘川加強濃縮藥丸。讓您七情六慾一次解決,絕無前
生記憶纏身,保證煩惱全消,仇人相見不相識,情人當作陌路人。經過億隻亡魂親身體驗
絕讚好評熱賣中,保證無色無味,吃了無痛無副作用。現在我們都是直接發這個,還一次
解聘所有幫忙洗碗的小鬼,造成失業率一時攀高。」
他突然湊近電梯,低頭瞥了梁志成一眼。
「噯呀,你這大變態,竟然把人家吃得只剩下一口氣,要我怎麼跟人家哥哥交代?」
電梯沒搭他的話,僅是看了他,又看懷裡昏迷的人。
「他下一世能夠得到幸福嗎?」
他的兄長,為了不要繼承王位而特立獨行,卻因為他自請囚禁而遭受處罰,下放到冥
界擔任孟婆,總是精心打扮的他被迫在陰暗的忘川前不斷工作,好不容易出來,才會穿著
過於華麗的服飾。
「把奕君給你的光球交出來,我就告訴你。」
電梯馬上扔出光球,光球緩慢地在空中移動。孟婆低唸一串咒語,原本需要雙手環抱
的球體縮小至拳頭大。
「一百年換梁志成一年生命,你要嗎?」他把光球收在裙側。
電梯始終黯淡的眼神染上光采。
親手殺死梁志成,即使是遵循法則置他死地,仍讓電梯耿耿於懷,畢竟奪走至愛生命
已使他心如刀剜。依照腳本殺死他,未知的死亡即是世間最大的恐懼,然而這就是梁志成
無法躲過的劫數。
「我的百年,換他生命一年?」電梯不太確定地問。
「對,我把他送回死前一刻,從那刻開始,他每存活一分鐘,都是你在人界的一百分
鐘修行換來,他的記憶會回到死前,這樣你還要嗎?」
「要。」電梯想也沒想,馬上答應。「我的時間,到現在夠他活多久?」
「唔……讓我數數,」孟婆故作困擾,扳指算起來。「現在人類活到百歲夠瞧了吧?
還是要多換點讓他登上世界紀錄也無妨,不過這樣你就沒得換了喔?」
「我?我要換什麼?」
發現總是冷著面容的弟弟露出困惑的表情,孟婆不由得莞爾。
「我慢慢告訴你,不過我想得先處理你的小天使。你記得你轉世為艾倫,他是怎麼過
一生的吧?」
剎那間電梯靜默,那是極遙遠的記憶,自從他第十世的生命結束後,轉成非生命體已
有萬年歲月,在數個時空皆有他的魂魄存在。
艾倫得知梁志成死後,曾經自殺未遂數次,最後家人放棄他,卻又不能放任他自殺敗
壞家門,直至老死都被關在精神病院。
「如果他復活,連同艾倫的未來也會改變,」見電梯想得出神,孟婆直接替他講出內
心所想。「因此你也得遺忘這一切。讓他在這待越久,會越難讓他回到原本的身體,我先
把他送到另一個未來,我在昨天已先回去接應,要敘舊待會再說。」
「拜託你了。」電梯迅速在梁志成的額上印一吻,並將一股原本屬於他的氣運入。
孟婆抽起夾在腰間的扇子,扇緣在空中劃一個弧,空間隨著扇的接觸出現裂縫,裂縫
逐漸擴大,他直接將梁志成送入透出光芒的空間。
他拉開扇子,輕輕往被切開的時空一抹,周圍旋即恢復為原本的景象,用空著的手往
電梯彈指,對方馬上直挺挺的倒下。
「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往好的未來發展。」
電梯在昏迷前一瞬間,聽見孟婆如此說,連點力量也無法使出,就陷入黑暗。
時間往前推移至三天前,那時梁志成剛看完電影,起身查看發生異狀的電梯,經過扭
轉的未來,電梯僅是不斷開闔,他把掃帚卡在門間,原本正常運作的電梯卻突然斷了電。
他打開在牆上的總電源,確認電路沒出問題,而電梯卻毫無動靜,他關閉電梯的開關
。
「早上再去找人來修好了。」梁志成喃喃自語,扭頭轉動僵硬的脖子,不以為意地回
管理室。
此時路西華已脫離電梯束縛,藉孟婆幫助,他將三天前要殺死梁志成的自己納入體內
,而電梯本體失去憑依,就此故障。
「你有兩條路可以選,第一條是轉世,第二條是成為梁志成的守護神。兩個選擇,代
表你們倆不同的命運。」孟婆卸下原本仿中世紀貴族女子的裝扮,身著染滿櫻瓣的浴衣。
路西華深知無法窺探自身靈魂的未來,他無法強逼兄長告訴他,他不知道轉世是否能
與奕燐結合,抑或是只能選擇死後才能相見的守護神。
「路易,如果我選第一條路,他就沒有守護神了?」
他未多言,點頭回應。
「艾倫是為了救他而死,我在世時看不到當時他是否有守護神,難道不論我選哪條,
艾倫都會為他而死?」
「未來的路只有一條,我見不到另一條的未來。」路易未直接回答。「弟弟,選擇你
所想望的,同樣都是在他身邊,這些時間下來,你還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嗎?」
路西華眉頭深鎖。
只有極少數的人類能看見守護神,其中不乏曾在某個年紀看得見,過了那個年紀就再
也看不到。成為奕燐的守護神後,他有自信能夠排除一切既定命運,只要為了保護他,就
算違背宿命亦無不可。但他也只能看著他,而無法有其他交流。
若是選擇轉世,奕燐會失去守護神的庇護,被奪走力量的路西華轉世後與常人無異,
他只能依循命運安排,過完那副軀體擁有的人生。也許過了千世、萬世,他都能夠遇見奕
燐轉世的人,卻始終錯過彼此。
「如果你選擇轉世,吃下我做的這顆,你會忘了所有的事,轉世為嬰孩,之後的每一
世,你會與一般在六道輪迴的靈魂無異。」路易從裝飾用的錦囊拿出膠囊。「即使生命到
了盡頭,你也無法想起過去在魔界的任何事。」
「母親……她過得好嗎?」
「她現在當女王當得可盡興了,她要你替自己想就好,不用煩惱旁枝末節的事。大姐
之前再婚我有告訴你嗎?」見路西華搖頭,路易接著說:「她這次釣到的金龜婿是專門塗
寫那本子的,反正連奕君自請囚禁的事都能改成下放十日,要改就一次改齊。」
「如果我走了,那你會不會有事?還有奕君,他之後要回天界去嗎?」路西華問。
「沒事,我還把以前吃我豆腐的那個老色胚送去當孟婆了。之後或許我們還能見到面
,至於奕君,服完刑後應該會轉世。」路易話鋒一轉。「如何?你想當守護神還是轉世為
人?」
「如果我轉世,還能遇見奕燐嗎?我還會繼續傷害他嗎?」路西華嘆一口長氣。「如
果我只會傷害他,那就不要轉世了。」
路易腳往後勾,側身拿下腳上的木屐,像打蟑螂般用鞋底打上路西華的臉。
「這是替奕君打的。」他不疾不徐穿回鞋子。「你知道我跟你說這些需要耗費多少過
去他累積的修行嗎?姊夫說一定要問過才能決定你的去處,認識你這麼久了,你以為我不
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嗎?」
路西華連臉上的鞋印也沒拍去,道:「我不放心讓他沒有守護神陪在身邊,讓我當他
的守護神。」
他知道即使轉世後遇見奕燐,沒有過去記憶,他們不會因為曾經有過的歲月而珍惜彼
此,但路西華更害怕的是他會因此傷了奕燐。
「你能夠眼睜睜看他和其他人交往、結婚嗎?」
「過去可以,我相信未來也可以。」
奕燐轉世的數十次裡,有男有女,其中當然不缺乏共同生活至老死的伴侶。
「你也為自己想一想吧!你不要以為這樣作,奕燐就會感謝你的寬宏大度。」
雖然同為靈體,保留原本軀體的路易畢竟還是比路西華的力量強大,他直接解下繫在
長髮上的髮帶,往路西華一揮,路西華連眨眼都沒辦法,路易馬上扳開他的嘴,把膠囊丟
入他的舌後。
久未嚐過的滋味在喉頭泛開,那是忘川用來消除記憶的苦味,卻又為了讓靈魂懷念生
之喜樂而帶點甜味。
即使人生喜樂並不多。
「第一世,你會遇見梁志成,我只能說這樣。」路易明知他吃下藥後會遺忘一切,仍
不惜付出代價告訴他。「再見了,我的弟弟。」
路西華的身影逐漸淡去,不必將他牽引至冥界,他已直接從人界到未來的某一刻投胎
。
「閻羅王那個小氣鬼,光講一句話就扣我一百年,早知道就把他變性前的照片拿來威
脅他。」
路易撫平方才為了壓制路西華而起皺的下擺,因為是回到事件尚未發生的時間點,接
下來奕君要服完刑才能見人,想來無事他便晃悠悠飄到正在管理室留守的梁志成旁。
梁志成坐在椅子上打盹。
「我真羨慕你,因為是你,奕君無怨無悔地付出他所有,甚至來求我這個他不願理睬
的惡魔。」
為了就近照顧奕燐,奕君早已放棄原本的地位名譽,而為了讓弟弟得到幸福,他自知
無法給奕燐幸福,就央求路易協助運用各層關係改變未來。
「讓我看看你現在幾歲……都二十五了。送你一樣東西,讓你們快點在一起。」路易
對著梁志成喃喃自語,解下腰間錦囊,從內捻出一把粉末,將粉末撒在梁志成身上,尤其
集中在胸口與頭部。
「奕君,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微不足道的事,接下來只要把這顆球送回你身上,你也
將永遠脫離天魔兩界的束縛。」
路易將奕君的光球小心翼翼地放回錦囊,浴衣上染的櫻花突然躍出衣上,無序地捲起
數圈花陣。
梁志成只感到一陣極輕微的風,而路易已消失在櫻霧。
路西華投胎十日後,路易拿著奕君的光球回到冥界。
已多年不再熬煮藥湯的忘川前,幾名孟婆在岸邊發送藥片,若有叛逆、不願吃下的鬼
魂,就會強迫他們服下。孟婆一般都是穿著黯淡、材質粗糙的長袍,奕君一身白袍在其間
益發醒目。
孟婆不見得是女性所司,況且靈魂可以隨意選擇男女外型,只要能力足夠擔當即可。
路易向總管眾孟婆的男人點頭示意,那男人就是他曾提到的老色胚。男人外表不老,
用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著他,他這次接替路易的職務,自然知道路易能就此脫離這個陰暗的
世界。
路易刻意忽視背後那道灼人的視線。
他拿出僅剩的一錠藥片。異於之前給路西華的,這藥片吃下轉世投胎,死後會再重拾
過去的記憶。
早在十天前他就跟奕君討論過,處理完路西華與奕燐的事後,接著就讓他投胎。
奕君結束手上的工作,接過路易手裡捏著的藥片,仰頭吞下。
「謝謝。」
奕君曾看著奕燐喝下黑濁的藥湯無數次,也曾看過他嚥下藥片。如果已經回想起路西
華的事,總見他一面掉淚一面遺落剛撿回的記憶;若是還未想起,多半是一臉茫然的神態
。
奕君第一次感受到失去記憶的心理變化,卻釐不清現在的思緒。
他逐漸遺忘自己為何身處此地,直至遺忘為何存在。
眼前的是誰?他不明白那人為何要抱住自己。
「再見。」
記憶完全消弭的最後,他只聽見這兩字,後腦杓被一股熱流竄入,還未來得及反應,
靈魂就被執入人間。
「你的自私會害死他。」身穿黑袍的男人淡淡地說。
路易瞪了他一眼。
「在人界,擁有對其他三界的無知,才能存活。」男人接著說:「多餘的力量,只會
讓他成為肥美的獵物。」
「有我在,他不會有事!」路易衣袖一揮,將自己縮小為原本身形的十分之一。他飄
浮在忘川上,水面圈起陣陣漣漪,漣漪逐漸往外擴大。
彷彿吞沒他的靈魂,旋即被捲入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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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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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3.52.153
推 yukimir:這個是重貼嗎?之前好像看過(歪頭 不過我還是把它看完了XD 06/01 21:40
※ 編輯: lingcc 來自: 114.33.52.153 (06/01 21:41)
→ lingcc:忘記加註上,謝謝! 06/01 21:42
推 lovetvfxq:哇哇~~~好好看喔>.< 99頁看得好過癮XDDDD (期待後續) 06/01 22:53
推 moon1429:難怪我覺得好長,原來有99頁XDDD 期待後續=ˇ= 06/02 16:37
推 alexiaflora:真的好過癮XD期待後續~ 06/02 17:00
推 doco102001:再看一遍還是超好看!!期待後續~~~ 06/02 2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