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ngcc (石楠)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大腸包小腸
時間Sat Jan 10 23:00:02 2009
舊文。
把第一版稍作修飾,並合併系列文。(應景文因不應景就沒放上)
「老闆,我要兩支香腸加蒜頭。」
「我要三組大腸包小腸,兩組加辣,另一組不要加醬。」
香腸伯烤熱已經先烤過一次的香腸和大腸,標榜純手工不含防腐添加物的招牌
,每一條大腸與香腸都是由他親手灌製,即使價格比一般加盟的攤販高上許多,仍
吸引許多饕客前來購買。
「照舊。」
每當到了晚上十點多,補習班的學生都散得差不多的時間,總有一名穿著西裝
的中年人讓車停在巷口,徒步來買下剩下的香腸和大腸,不論當天剩下多少,他都
會全部買下。
曾經有天刮颱風,連補習班都停課,風雨不太大,但補習班停課後等同是減少
八成生意。他心疼那些隔日即丟的食材,只好硬著頭皮如常擺攤,多賣掉一組也好
過直接丟棄心血。同樣是晚上十點多,那名男人坐著車來買剩下的香腸。
那天還有一大箱是完全沒烤過的,他只說另有用途就一併買走。他也頭一次看
到那名始終不露臉的司機,像在電視上才會看到的司機,穿著整齊的制服搬他的香
腸,也不顧油膩沾染那身連點褶皺都沒有的制服。能夠差遣人讓他全然服侍,更加
深香腸伯對那名客人的印象。
禮拜二的生意最清淡,平時他僅休息這日。因無家累,即使在過年期間也只在
除夕晚上歇業。
他已習慣一到十點就備妥讓他光臨就能馬上帶走的量,他的要求不多,就是將
大腸和香腸分開切薄片,佐料、嫩薑和蒜頭分開包裝。
生意好的時候,還沒九點他就僅賣剩下十來組,為了避免最後的老顧客向隅,
他還會將兩組收在一旁,若有客人問起,就說那是有人預定的。也因為這樣,周圍
的攤子在將近十點收攤時,總會看到他守著淨空的攤子等待。
「明天的不必切,替我包成一組一組。」
接過三組大腸包小腸的錢後,香腸伯聽到男人如此囑咐。
香腸伯說話不流暢,聽力畢竟也隨著年紀退化,一時半刻他睜著眼淨是點頭。
男人見他的樣子,僅是優雅地勾起薄唇。
「平常我這些都是買給家裡的僕人當宵夜,他們有的年紀大了,牙齒也較不能
咬,我才會讓你每回都切成片。明天我的孩子和孫子要從國外回來,小孩子們沒吃
過這種台灣的小吃,我這當阿公的想讓他們嚐嚐,幾個大人也說懷念台灣的小吃。」
香腸伯笑著點點頭,沙啞的聲音說道:「多孫多福氣,明晚我不會讓你漏氣。」
男人維持臉上的微笑,微頷便離去。
隔夜,在鄰攤收拾時,香腸伯包起一組組的大腸包小腸。
「阿伯,今天客人不吃切片了嗎?」已經當好一陣子鄰居的賣水果小姐,在知
道阿伯有個如此死忠的客人,也會偶爾問問情況。
「嗯,他吩咐要一整組的。」
在昨日之前,他已不記得是從哪天開始,幾乎是每下一刀就會讓他想起那個男
人的臉孔,鼻間似乎也飄散與肉香融合的古龍水味。
一條大腸讓他切成適合入口的碎片必須劃上八刀,如今只剩下從中劃開一行,
剩下的七刀,宛若是讓自己的胸口承受。
香腸伯將包裝好的大腸包小腸遞給今晚最後的客人,男人直接給一張淡藍色的
鈔票。
「不必找。」
「一分錢一分貨,我不能多收你的錢。」香腸伯默算該退的金額,從鏽蝕的鐵
盒裡拿出百元鈔。
他鈔票數到一半,突然把方才那張男人給他的鈔票抽出,還給對方。
「今天不用錢,就當我請孩子們吃的。」
男人臉孔上的皺紋微顫,本來想強硬將錢放在攤位,但他感受到對方不容拒絕
的神態,一時竟無法反駁。
「謝謝,明天我會再來。」他拿著裝滿的塑膠袋晃幾下,交雜心裡萌生的異感
,他仍是露出平時面對公務時的微笑。「明天的幫我切,到時可別再退我的錢。」
香腸伯無奈地苦笑,揮手告別遠去的身影。攤位早已收拾得差不多,攤子是輛
三輪車,他跨上椅墊,腳放上踏板踩下。
這輛三輪車已經陪伴他四十餘年,換過多少次輪胎,重架過多少次木板,如今
也無法一一細數。想來人生際遇也不過爾爾,面對總是身穿西裝的男人,在童時他
是見多了,曾經處在極為優渥的家庭,因家裡從事茶業,父親總是要與他國買辦洽
商談價,外表必須梳理工整,甚至是要穿著迎合對方的服飾。遇上日本人就穿和服
;遇上洋人就穿西裝。
若是沒有任何變故,依那樣的成長環境,即使是塊庸材,也能憑恃家裡的庇蔭
讓往後的人生不虞匱乏。然而富終衰敗的家道中落者,十名有九名逃不過的就是賭
性,在他十來歲的年紀,父親將一塊塊茶田拿來當籌碼,父親的友人善良點的勸他
不論見好見壞都得收,卻抵不過惡友的慫恿。畢竟也是繼承下來的田產,在有心者
的操弄下,大片祖地皆賠上,還背負一筆債務。
長期豪賭、慣於酒肉的身體,經債務纏身、氣血攻心而染病倒下,那年代醫療
還無法根治,何況家裡已無財產,落得將大宅變賣求藥的下場。
父親終究辭世,母親也在幾年後離世,與他共存的僅剩下幾名忠心的長工與壓
得他喘不過氣的債款,當時他才剛過十五歲。
那時代最能翻身的事除了讀書便是從商,他已不敢妄想讀書,若是有餘裕讀書
,那些錢早就被拿去償還利息。連昔日茶業下游商家都不願與他有瓜葛,何況是父
親過去的那些朋友,輕則佯裝不識,重則暗地威脅恐嚇,壓根兒不願與他們有瓜葛
,甚至是朝死裡打。
幾名僕人回到各自的老家,他們經濟沒有餘裕,卻還是好心收留他。他輾轉停
留幾戶人家,深刻明白同樣是過苦日子的人,多了一個不熟識的人住在家中,等同
是多張吃飯的嘴,因此每當他感受到異樣的氣氛,就會選擇離開,而現在的腳踏車
也是在當時離開其中一戶,昔日的僕人給他的餞別物。
同時間他找了攤肉舖當學徒,摸索如何買下好的食材,學著與各個大盤商交易
講價,將肉類加工品放在腳踏車上沿街叫賣,一步步累積顧客,才讓自己能夠慢慢
還債,同時又研發出比原店家更為獨特的風味。口碑一做起,就會有人想效仿,他
教導學徒的收費不高,同時也多一筆財源。
直到人們的購物方式改變,他敵不過工廠製造所開出的價格,才轉為在定點販
賣大腸包小腸。
五十多年來,足以把一名養尊處優的少爺磨成歷經歲月滄桑的老人。他被迫成
長,也曾嫉妒昔日同齡的玩伴繼承家業擁有的成就,憤恨撇下一切離世的父親,哀
嘆命運的多舛。曾有過兒時即論及婚嫁的對象,卻因身份不合適而告吹,連份聘金
也籌不出,直到他能夠累積所得,已經年過不惑。
在學區附近的商圈販賣,客群多半為學生與一般家庭,讓他得以遺忘過往曾有
的喟嘆,然而事業有成的男人進入他的生活,似乎也成為一再提醒他往事的存在。
他咀嚼自己的情感,就算是二、三十年前,他也沒有勇氣去承認連自己都不確
定的感情,做生意數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身處熱鬧的夜市街上,每天在眼
前穿梭的人群不知凡幾,同性相摟相吻是見慣了,但一旦是落到自身,只覺得荒唐
不堪。
要偽裝感情是何等容易的事,隔夜男人如常徒步走來,他停在攤子前,香腸伯
已將包裝好的切片遞上,男人卻怔怔地不發一語。
「先生?」
男人恢復平常的神色,付了錢,沒多說話就轉身離去。
男人昨日在買前就知道孫子吵著要去別地渡假,他們轉個機就飛往其他國家,
十天的假期,他們連一天都吝於停留。原本他是想告訴香腸伯這件事,但看到他已
收攤,話也就說不出口。
家裡的僕人知道少爺、小姐不回來,也不敢多說什麼,更別提安慰,讓他孤伶
伶在客廳裡默默咀嚼香腸伯的心意。
時間一轉眼又過了三年,香腸伯依舊在巷裡擺攤,男人也每日都來購買,曾有
幾次香腸伯笑問為何他家的傭人吃不膩。
「有時我來只剩下兩條,買回去他們還搶著吃,怎麼會吃膩?」
男人一派輕鬆回道。
每到禮拜二晚上,就覺得沒做什麼事感到渾身疙瘩。這樣的話,已經習慣在外
偽裝情感的男人無法說出口。
學生補習的地方是幢大樓,而他們擺攤的地方是舊時代遺留的眷村,因應城市
發展計畫必須將舊巷弄重整,改為新型的購物商圈,屆時會開放招標,必須捧著租
金與契約才能求得一坪店面。
香腸伯接到這等同是驅散他們的消息,估量自己這些年來也累積足夠的錢財,
收起攤子到養老院渡過餘生也綽綽有餘。
「先生,下禮拜我就不賣,感謝你這麼長久的照顧。」在一日夜晚,香腸伯手
裡揀著零錢,裝作自然說道。即使這句話在他腦中反覆復誦過多次,在當事人面前
講出,仍讓他感到不自在。
男人露出愕然的表情,旋即端正神色:「這樣啊,可惜了。」
香腸伯沒意識到男人是什麼時候離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他解釋原因,只
留下他的聲音在耳間迴轉。
隔日,男人像替他倒數見面的次數,每來一次就減去一次見面數。
「老闆。」
遞出包裝好的香腸同時,男人叫了他一聲。
不知有多久,男人不再特別叫他老闆。
原本就是商客關係,當然不會叫名字,像是已經累積多年的默契,幾乎是舉手
投足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昨天我想了一夜,實在不忍讓這麼好的手藝失傳,不如讓我來替你開店,不
知您意下如何?」
香腸伯聽了,手鬆了下,塑膠袋幾乎滑落的同時,又馬上抓緊。
客人名叫包殷強,主要經營大型連鎖量販,要在短時間找一處人潮聚集且周邊
無相似競爭店家的地點,對他來說易如反掌,何況量販店本身也有攤位招商,十來
家據點總有店面會空缺出來。
他經過一日的評估,即使有許多進駐他旗下的商店,因諸多外力而讓業績不如
過去獨立營業,但他並不在乎援助麥襄常開店會造成什麼損失,只擔心他會拒絕。
麥襄常昨日告訴他日後的去向,似乎已決定變賣手邊製作食材的機器,把那些錢用
作退休養老。
突然告訴他要為他開店,確實是讓麥襄常手足無措,他的嘴角微顫,抿著唇欲
言又止。
包殷強明知是自己唐突,總強過被動地讓時間流逝,直至終止這段商客關係。
「我會僱幾個年輕人,你只要在旁邊指導他們。這是我現在推的扶弱濟貧方案
,所得都會捐給慈善團體運用。」
他想了個自認為最不突兀的理由來邀請他成為自己的員工,他相信以麥襄常平
時做生意的態度,若是基於幫助貧困這個理由,一定能夠說動他。香腸伯的身家背
景,他也摸得一二,同是曾經窮困的人,最能以同理心來看待比自己困厄的人。
香腸伯比他預想的還容易說動,隨即展開一連串的籌店計畫。
他尊重他的專業,讓他照舊向原來的農家購買原料,只替他佈置好該有的硬體
設備,不到三個月,第一間店舖就在黃金地帶開幕。
原本包殷強是打算讓他和自己同住,他明白年歲大了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需要
照應,家裡僕人多分點心思留意,也好過讓他獨自待在破舊的小公寓。
但香腸伯打從店舖還沒開幕時就婉拒了他的好意,長久下來總是靠自己打拚過
活,能夠繼續做著幾乎佔滿一生歲月的工作已讓他萬分感激,他不願再背負更多人
情債。對包殷強的感情沒有肉體的慾望,能夠在離他最近的距離看著他終老,數十
年孤苦的顛沛流離,在生命的最後得到寄託,他深信這是抱著不捨他受苦而死去的
母親,給他在這段人生的贈禮。
以公益為名的大腸包小腸店舖,旋即挾帶這股話題擴店至各地,表面上是由包
殷強全權負責,只有總店的員工知道另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老闆,他們見平日在外風
光的大老闆還得對他客氣三分,自然也不敢因為他的外型對他失禮。他拒絕包殷強
給他的高薪,兩年下來騎著拆下攤子的腳踏車往來住處與店舖,偶爾讓包殷強請吃
飯,就無更深入的交往。
一日夜裡,他騎著腳踏車駛在返家的路上。等待紅燈時,身後極遠處一輛轎車
偏離方向,酒醉的駕駛從快車道以失控的車速斜切過兩個車道,最終撞上人行道上
的路樹。
夜晚,旋轉的紅色警示燈刺目的穿過大街,救護車的鳴聲呼嘯而過,現場遺留
下如同廢鐵的腳踏車,以及不忍卒睹的鮮血。
他堅持每日往返兩地,包殷強在拗不過他的固執之餘,只好買支手機給他,讓
他能夠在有危急時通知他。院方循著手機裡的號碼通知他,讓他得以在第一時間知
道他發生事故。
他替他找來最好的治療團隊,卻無法止住隨著血液流去的生命力。在死亡與清
醒間徘徊的意識,囈語著父親、母親,以及他的名字。
包殷強第一次聽見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在垂危之際喊出的名字,不知在心裡已
記掛多久,他只能一次次說自己在身邊,希冀能成為挽救他生命的力量。
他不曾告訴過他,他平時在騎的腳踏車就是四十多年前父親給他的那輛。在他
還不滿十歲時,家裡曾有人來寄住,約莫住了半個多月,他就騎著腳踏車離去。過
去他的父親是替麥家種植茶葉,以幾代長期契約為代價而得到一片地與房舍,之後
麥家沒落,遣散傭僕,失去契約的控制,他們才有能力以攢下的積蓄另圖發展。
先認出他的身份的是他已故的父親,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當時他只說像看
到老爺復生,但卻沒有勇氣相認,一旦認了,就等同是讓昔日的少爺難堪。幾年後
偶然得知他還在擺攤,一時興起前去購買,彷彿被他的神態俘虜,從此再也無法一
日不見到他。
他騎著那輛腳踏車發生意外,即使車不是由自己手中送出,仍有如自己成了借
刀殺人的兇手。之前看他如此珍視,也就不忍奪走,如今他生死未卜,只恨不得一
開始就藉故扔了它。
昏迷二十多日,麥襄常在清晨甦醒。
他睜開眼,見到身邊的椅上睡了個人,下頷蓄滿參差的鬍子。
「老……」粗啞的聲音讓乾燥的喉嚨哽住,一旁僅是打盹的包殷強瞬間清醒。
包殷強又驚又喜,趕緊替他倒杯溫開水。他全身骨頭幾乎碎裂,年邁的身體幾
乎沒有恢復的能力,他也無法直接將床立起讓他坐正。
「對不起,失禮了。」包殷強突然說了這麼一句,仰頭喝了口水。
麥襄常還沒反應過來,嘴就被溼潤的唇堵住,溫熱的水順著舌面極緩地流入喉
頭。直至完全渡入,包殷強才移開俯上的身體。
「還需要嗎?」
「不、不用。」原本無血色的身體,似乎染上極淡的紅潤。
包殷強意識到自己做得過火,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發生什麼事?」他的記憶終止在停下腳踏車等待紅燈時,遭受撞擊後
的事,因過度驚嚇而遺忘。
「沒事的。」包殷強輕撫他纏著繃帶的手。
「……老闆?」他顫著唇,瞇起雙眼。
包殷強靜靜地凝視著他,耳裡迴旋著他昏迷時叫他名字的聲音。若是這時候告
訴他,請他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想必會嚇得他不敢再跟他說話。
若是沒發生意外,麥襄常也不會料想到他竟會用吻渡水給他,緩慢的心跳隨著
他的貼近加快,然而暫時清醒的疲憊,讓他的眼皮逐漸下沉。
包殷強見他闔上眼,碰觸他的手,擦過棉被移至他的胸膛,另一手掌心極柔地
貼上他的臉龐。
觸及的那刻,他倉皇起身按下床頭的按鈕。
後續
「莫擎,你說你想知道我爺爺的故事,我跟你講了你又不理我,這樣我很可憐
欸!」身穿卡其色制服的高中生從身後抱住麥莫擎怨道。
「你去那邊,我現在很忙,待會下班時間會有很多客人。」麥莫擎用夾子快速
把架上的香腸翻轉半圈,每條香腸都閃著油潤的色澤。
麥莫擎是在母親未成年時即產下,家境無法撫養就將他送往中途之家,一直到
國小畢業後才被領養。他知道院方是倚賴他的養父經濟援助才得以運作,與他同期
被收養的幾個孩子,為了未來能有獨自謀生能力,大多直接在養父名下的企業工作
,先是從最基層的員工做起,若是有求學的意願也會出資協助。
現在在他身邊圍著他打轉的學生,就是他的養父的孫子,仗著比他小上五歲,
總是動不動就摟摟抱抱。
包彥軒頗為無趣地在旁邊甩書包,嘴裡一邊叨唸:「我回去要跟爺爺講,說二
爺爺的小孩都不陪我,他還抱怨工作太多沒時間玩。」
「你敢亂說我就殺了你!」麥莫擎惡狠狠地瞪視過來。
包彥軒眉頭皺一下,伸手往口袋裡掏零錢,走出店外又轉回店門口。店舖為了
通風,火烤區是設在門口,走入店裡則是賣生食與內用區。
「我要一根『你的』香腸。」他一臉淫邪地把兩枚十元硬幣放在櫃台。
麥莫擎絲毫不為所動,夾一根已烤熟的香腸放到烤架中央稍微烘過,空著的手
拿一根竹籤從下刺入後遞出。
「謝謝光臨。」
「你真的好冷淡。」
「是你太熱情了。」
「現在每天回到家,看到爺爺他們你儂我儂,就算是新婚也沒必要在家裡那樣
放閃光吧?嘖嘖,反倒是某人不知道是怎樣,就算是不舉也沒關係,雖然我還是比
較希望你舉。明明都已經得到爺爺的同意,反倒是你在裝柳下惠,跟你同床到早上
也不弄亂我的衣服。」
「你閉嘴!」
麥莫擎想到這點就頭痛,自己是懷著報恩的心情來包家,打算從底層一邊工作
一邊進修,第一步就是要先讓自己有管理一家店的能力,沒想到店面還沒接下手,
就先把包家的孫子拐到自己身邊。他謹守分際不出手,並不代表他沒有慾望,但一
旦出手,就再也無法回頭。
包殷強在麥襄常發生意外後,就馬上把公司的事交給子嗣處理,而原本待在國
外讀書的包彥軒也隨父親回國。他知道麥襄常沒有其他親人,即使有,也不知從何
找起,於是就讓莫擎跟了他的姓。
養父的生命猶如風中殘燭,每日有大半時間以睡眠度過,包殷強經歷過一次他
幾乎斷氣的恐懼後,無時無刻都守在他身邊,毫無保留地付出隱藏的情感。
「要是有一天我也像二爺爺那樣躺在床上,你像爺爺那樣陪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包彥軒嘴裡嚼著香腸悶聲說著。
麥莫擎放下夾子,離開料理台,直接揮了他一巴掌。
「請收回剛才的話。」
「不要!」他從小到大沒受過委屈,突然被打了一巴掌,白皙的臉頰瞬間浮現
出手印,眼眶裡也盈滿水光。「每次都是我抱住你,你都硬梆梆的不理我,我要親
你你又會把我推開,我說喜歡你也當作沒聽見,那你是要我怎麼辦?還說我年紀太
小,我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
包彥軒的聲音讓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也有幾名看起來是要購買的客人
見狀迴避。為了不讓他妨礙生意,麥莫擎先請內用區的同事幫忙留意自己負責的區
域,再把他拉進店裡的儲藏室,
「都那麼大了還哭,不是小孩子是什麼?」麥莫擎抽幾張面紙往他臉上抹。「
你再哭,回去爸爸會擔心。」
「誰說大人不能哭的?我要跟爺爺說是你害我哭!」
麥莫擎差點按捺不住又想多打一下,但看他哭得鼻子紅通通的樣子又覺得有點
可憐。
「不要讓爸爸操心,你待會洗把臉,我幫你冰敷一下再回去。」
「吻我。」
「嗯?」
「我要你吻我,剛才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過。」
麥莫擎凝視嘟起的嘴,唇上還有油亮的光澤。
他低頭吻下。
他想起昨晚看電視轉到的綜藝節目,裡面請了一群藝人,問他們一些無關緊要
的問題,像是「你的初吻是什麼滋味?」。
大蒜香腸的味道。
他當然不會知道,包彥軒早已在他睡覺時吻過他不下數百次。
直到唇移開,包彥軒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哭功得逞,嘴角不自覺上揚。
「這樣滿意了嗎?」麥莫擎心懷不捨地揉著剛才被他打過的臉頰。
包彥軒像貓一樣用臉蹭著他的手。
「我的米腸……」沒有被打的臉頰,也有不下於另一邊的紅潤。
「你的米腸?」
「我的米腸也已經切開來等你放進香腸。」
「死囡仔,學這種下流話,我怎麼對得起爸爸?」
「沒關係啦,我又不會當面問爺爺說他的香腸有沒有放進去過二爺爺的……唔
、唔!」
「你再說一次看看!」
「你沒發現我們之間存在一個刻意被忽視的狀況嗎?」
「什麼?」
「我叫爺爺,你叫爸爸,那我要叫你叔叔欸!在床上叫『叔叔,不要……停』
,超級刺激!但是這樣又很像A片裡面的劇情,我還是喜歡浪漫一點,要在刺激和
浪漫間選擇真煩惱。」
「……放心,你不必杞人憂天會有那種困擾發生。」
##
麥襄常躺臥在架起的床上,才睜眼就見包殷強拿著午餐進房。他將餐盤放在床
邊的木桌。包殷強無微不至照顧他一段時日,幾乎也摸透他的生理時鐘,隨著食補
與藥物調養,麥襄常清醒的時間也比剛開始接回家住那時長上許多。他將可以交由
看護做的事完全攬下,即使麥襄常屢次要他別將車禍的事記掛在心裡,但他仍然無
怨無悔地付出。
如果沒有包殷強,他也無法在那場車禍後存活下來。
「撞我的不是你,那不是你的錯。」還在醫院時,包殷強就像服侍主人般照顧
他,帶著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總是想推拒這份不求回報的心意。「包先生,很感
謝您的好意,之前所花的醫藥費,這輩子我恐怕還不起,求你不要再為我多做什麼。」
他趁精神比較好時說道。
殘廢的身體也無法再工作,他就直接叫他包先生。包殷強以行動訴說自己的情
感,但這在無法敞心接受他好意的麥襄常眼裡,發自愧疚的贖罪,而毫無保留的愛
意,就成了偽裝歉意的藉口。
「不論是不是我的錯,我都想要待在你身邊,這樣你還是要拒絕我嗎?」包殷
強磨著蘋果泥說:「我因為放開你而讓上天幾乎奪走你,既然祂以折磨你為樂,如
果連我都不在你身邊,還有誰能夠保護你?」
麥襄常輕嘆一口氣。
「我做了個夢,夢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夢見我第一次騎上那輛腳踏車,沿
著田埂離開寄住的地方。」麥襄常以極慢的速度述說。
當時他已在肉舖當學徒,由於年紀還輕,加上他出身優渥,幾乎沒有幹過什麼
活,就只能先從最基本的粗工做起。每天他在雞鳴前就離開包家,步行到距離包家
三公里外的市集,負責扛清晨剛宰殺的豬肉,以及用來調味的原料。
每日除了微薄的工錢,還會給兩個乾饅頭當作伙食,一週會有兩天可以領得一
片巴掌大的肉乾,那些肉乾通常是調味較不均勻的瑕疵品,但這對平常無法吃到肉
的工人來說已經是山珍海味。
他所寄住的包家一共有十口人,與他較為熟稔的就屬原本在他家當長工的包鑫
,在他流浪的歲月裡,曾經好心收留他數個月,讓他得以度過冬季。
然而在民國四十年代,上有父母,下有六個孩子的人家,家裡多個不相干的外
人,難免造成爭執。即使包鑫要他別見外,他仍無法厚著臉皮繼續接受包鑫的接濟。
為此他同時兼了幾份工,日未升即出外,直至夜深才歸家,攢下的錢都拿去填
父親留下那筆如深潭的債務,他唯一能回報的,僅有無法換錢的肉乾和饅頭,每天
的饅頭只吃一個拳頭大的份量,剩下的都拿給包家加菜。
包鑫堅決推拒他的食物,即使再年輕,每日勞動十多個小時的身體,只吃一個
饅頭怎麼可能足夠?然而年長的無法說服,包鑫的妻子又與他關係不好,他只能偷
偷將肉乾塞給比自己年幼的幾個孩子。包鑫之後也發現麥襄常會偷塞食物給孩子們
,原本他想告誡孩子不得拿取,否則便是棒打一頓,但他窺見孩子們珍惜著吃肉乾
,畢竟是自己的心頭肉,也就不忍心阻止。
相差近一輪的年紀,孩子的記憶畢竟有限,包殷強只記得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
,曾經有段時間他吃得到肉,鹹鹹甜甜的滋味,讓他總是小心翼翼地藏起分到的一
小部份,在睡前偷偷拿出來舔舐,吸吮浸透肉裡的醬汁,直到棕黑色的肉乾轉為白
色,才不捨地把肉剝成絲,放入嘴裡咀嚼。
說來慚愧,他已遺忘當時給他肉乾的人是生得什麼模樣,如今包殷強能將他與
過去兒時的記憶揉合,大半是詢問兄長後拼湊得來。
「你當時離開的是我家。」包殷強故作平常說道。
然而麥襄常的神情並沒有他預想中的驚訝。
「是這樣啊,原來你是包鑫的兒子。」
從他的口中聽到已逝父親的名字,父親臨死那幾年的往事驀地翻湧而出,老年
癡呆的他逐漸不記得身邊的孫輩,起初還能述說中年時的經歷,到了生命的最後一
年,只記得在三十歲前發生的事。
畢竟是世代服侍麥家的人,不外就是感嘆自己無力阻止老爺,也無法挽救麥家
的衰敗。
「家父是令尊的僕人,以前他們訂的是終身契約,就算我服侍你,也沒什麼不
對。」包殷強不禁感嘆,平時在外只有別人央求他點頭的份,這時他卻必須壓低身
段懇求對方來給他機會。
麥襄常閉上眼。「都那麼久以前的事,現在也沒有任何契約可以束縛你。請不
要再為我做任何事,我還不起……」
音量漸低,已經渡過危險期的身體,再度陷入睡眠。
包殷強低下身避開他的傷處輕摟住他。
「我的生命已經被你束縛,這是沒有紙面的契約,直至生命結束。」
他的話語,隨著氣息拂過耳根,聽入未完全沉睡的意識。
幾天後,他仗著對方無法行動,確認不會有大礙後就把他接回家。
「其實你那時有聽到我在你耳邊說的話吧?」接回家兩、三個月後,包殷強突
然問道。
坐著輪椅,麥襄常驀地紅了臉,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包殷強知道他天性不擅表達情感,也不強迫他回答。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也想讓你主動親近我。以前我們還能有手的接觸,現
在我只要一走近你身邊,你就想躲開。」包殷強可憐兮兮地埋怨。「其實你根本就
很討厭我,只是無法拒絕我。」
「不、不是這樣的!」麥襄常顫著聲反駁。
如果討厭對方,怎麼可能會讓對方替自己擦洗全身,任由對方擺佈?因為信任
對方,讓那樣的思緒壓過羞赧,他才能康復到連醫生也讚許的地步。
此時,包殷強正在看在外地讀書的孫女寄來的E-mail,他一手放在滑鼠上,另
一手擱在鍵盤旁。他讓麥襄常坐在自己左邊,也不顧他失措的反駁,逕自看著信件。
麥襄常見他看得認真,也沒留意他是否藉機觀察自己,默默伸手覆上他的左手
。乾瘦的手掌指節分明,他握起後拉往自己的臉龐,緩緩地用臉頰揉搓手背。
包殷強起先忍耐著不動作,最終仍是起身,反手抓住麥襄常的手,貼上自己的
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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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強,有件事想要拜託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麼事?」雖然知道他會叫名字絕對是有大事要求,但包殷強本著有求必應
,襄常的要求有如聖旨,笑著反問。
「以後彥軒在家時,可不可以不要像現在這樣?」
「哦?孩子大了,讓他看看沒關係。」
「可是……」
「放心,他平時和莫擎就不只這樣。」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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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要的瓊阿姨小說我上禮拜寄了,你收到了沒?」
「收到了,謝謝。」
「你上次說是要給領養的女孩們看的,我這邊還有比較現代的言情小說,她們
應該比較想看吧?瓊阿姨的小說,現在小女生可能不愛看。」
「不用、不用,那些台詞目前還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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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放上感覺很像洗三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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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26.50.20
推 yeenmy:頭推 好甜 >w< 01/10 23:15
推 FANATICA:看完之後 突然也好想吃大腸包小腸...(餓昏) 01/10 23:21
推 ornvQ:阿楠...你一次PO我感覺好飽(喂) 01/10 23:24
推 dreamingkid:他們倆位的名字讓我不爭氣的笑了 01/10 23:26
推 mepropolis:名字看一次笑一次!還有瓊阿姨的梗啊!XD 01/10 23:29
推 lovechai:肚子餓了好想吃大腸包小腸.... 01/11 00:00
推 kinkirei:今天晚餐就是大腸包小腸阿XD 01/11 00:03
推 saroyaglaia:包香腸ˋ賣香腸...我看到噴笑XD 01/11 00:32
推 debitako:麥襄 原來我們這們近(只有我這樣想嗎? 囧 好甜哪~ 01/11 00:34
推 dirrae:想吃大腸包小腸+1 好餓啊... 01/11 01:52
推 lunadir:每看一次 感動一次 擦淚~"~ 01/11 02:03
→ lunadir:另推「我的米腸也已經切開來等你放進香腸」 好色XD 01/11 02:03
推 yamiyo:看到名字會覺得...我不該深夜看這種文章...很餓Q口Q 01/11 02:49
推 choco01:名字我看到也笑出來XDDD溫馨中不忘放梗 01/11 03:57
推 eva0617:每一個角色的名字都好有梗! 本以為只有主角的名字好笑XD 01/11 10:56
推 fishko1123:溫馨大叔愛XDDDD....我肚子餓了 01/11 11:27
推 anzi:「那些台詞目前還夠用」哈哈哈哈~好好笑XD 01/11 12:34
推 pig7574:好好看!又溫馨又好笑阿~^^ 01/11 13:42
推 kiundui:噗~我剛開始還沒發現名字的梗XD 01/11 14:23
推 lance78115:一看到名字就讓我笑了XD 看著看著害我也餓了啦(滾) 01/11 15:56
推 no16:看文中好想吃點心 囧 01/11 16:41
推 eva0617:話說我要年輕那對的續集阿\( ̄▽ ̄)/ 01/11 16:41
推 shinyisung:賣麻糬ㄇㄚˊㄐㄧˊ和包香菜ㄧㄢˊㄙㄨㄧ的故事(伸) 01/11 17:09
推 mkopin:很可愛的文^^ 然後被人名逗笑XD"" 01/11 17:24
推 eva0617:麥莫擎我以為是賣沒錢的台語 哈哈 01/11 17:56
→ lingcc:小的兩個諧音任憑猜測,算是無心插柳吧XD 01/11 19:21
推 watersong:喔喔喔~~~兩個爺爺的黃昏之戀好棒呀 01/11 19:23
推 ddsebb:看完我就餓了... 01/11 19:27
推 Trilightwing:感動又好笑XD 「台詞還夠用」這句超讚阿 01/11 19:52
→ lingcc:如果對後續有興趣可以到bs2的個板P_lingc看,謝謝^^ 01/11 20:09
→ eva0617:(奔) 01/11 21:00
推 Fayachan:(跟的奔)(住手##) 01/11 21:37
→ Fayachan: 著 哀唷打錯字=_= 01/11 21:37
推 Rasiel:我有被感動到 01/12 00:03
推 heii:被感動到+1 這故事寫得好棒!QwQ 不過大叔們的名字太有趣啦 01/12 02:36
推 xu4s06leave:很經典的篇名...肚子餓了啦XD 01/14 0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