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ya0818 (☠Kaya‧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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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怪醫黑傑克】GLOOMY SUNDAY(五)by wind
時間Sat Oct 10 04:23:36 2009
◇怪醫黑傑克同人◇
[衍生]奇利柯 X 黑傑克
GLOOMY SUNDAY
─黑色星期天(5)─
原作的話:
因為劇情需要和觀賞的連貫性,這一段我更的特別長,一口氣交代了不少東西。
祝大家觀賞愉快,及提醒文中有關奇利柯回憶的部分為了怕大家混亂,
雖用第一人稱的方式區分,但還是用了分隔線,若有看不懂的地方請儘管發問喔!
Soon there’ll be flowers and prayers that are sad,
I know, let them not weep,
Let them know that I’m glad to go
很快這裏的鮮花和祈禱文將是悲傷的,
我知道讓他們不再哭泣,
讓他們知道我很高興離開。
你天生有一雙醫生的手。
在替自己纖白的手指套上橡膠手套前,香取帶著柔軟的微笑這麼對自己說,
雖然不知道他的根據在哪裡成立的,奇利柯也沒有強力否認只是輕笑帶過。
將冰涼的酒精慢慢的注入胰臟周圍的神經叢,擴散之後隨即麻痺感知,
借由侵入性的破壞來緩和痛苦。
為什麼一個好好的人要受這種罪…..。
奇利柯沉凝的想著,動作細膩的將陷入他帶些蒼白鬆弛肌膚的針頭抽出,
用沾滿酒精的乾淨棉球按壓住穿刺過皮膚的針孔。
『今年因為暖化的關係,蜜蜂錯亂了授粉的時間,
我園子裡的紫花苜蓿還沒有開花呢。』
側躺在單人的診療床,背對著奇利柯的香取聲音有些昏沉的微弱。
『4小瓣紫色的小花開滿一整片,真的是好秀氣呢。
她是很需要細心照料的花種,沒有了我,今年也許是最後一次的花期了…。』
深山裡容易凝聚的水氣帶來一陣漸歇性的大雨,成串的水珠打落窗台和屋簷,
此起彼落的敲擊聲幾乎都快將他細弱的聲音整個覆蓋,
他很勉強的撐著床邊緩緩回身,將掌心覆住奇利柯關節突出的手背。
『答應我,等下幫我去看看他們,好嗎?』
『嗯。』奇利柯也將另一隻手的掌心撫上他蒼白的手。
『醫生?不是說應該趕不過來了嗎?』
正在幫忙奇利柯將藥品整齊放回皮箱內的皮諾可,
看見正在玄關邊脫下皮鞋的黑傑克,馬上將手上的東西放下,
飛奔到他身邊,給他一個用力的撲抱。
『今天比較早結束,別碰我啊,我大衣的下擺跟褲管都濕透了。』
黑傑克溫柔的笑著將她軟嫩的小手拿開。
『香取醫生!』
突然從黑傑克垂落的大衣後面竄出一個膚色異常光滑白皙,
穿著卡其色連身吊帶褲的小男孩一路大聲叫喚著小跑步衝進診療間。
『喔!老是精力充沛的小傢伙,你怎麼來了?』
才剛撐起身體坐在床沿,扣緊水藍色襯衫的最後一顆釦子的香取,
溫和的笑著將小男孩使力的抱到自己腿上。
『我聽到黑傑克醫生要來這裡,就拜託媽媽讓我跟著來看你,
老師也有跟我ㄧ起來喔!還有還有,我今天終於拉到貝多芬的第5號小提琴奏鳴曲了!』
小男孩交錯的擺盪著雙腿,明淨的雙眼神采奕奕。
『喔,這麼厲害,等下拉給伯伯欣賞一下好不好?』
輕摸著小男孩細柔的褐色髮絲,香取慈祥愉悅的笑彎了雙眼,
在旁靜默看著的奇利柯,深覺這是他從踏進這裡為止,
看過他最有精神的表情。
『晴貴你怎麼就這樣闖進來了?要先把濕襪子脫掉,
不然等下摔倒怎麼辦?』
溫軟合諧的女性聲音跟隨著腳步聲透進診療間,
女孩將披洩遮蔽在前額,微捲的金褐色髮絲順勢用手向上撥起塞到耳後的瞬間,
奇利柯才看清楚她的臉
因為上了淡妝,感覺眼睛的週圍被勾勒著羅蘭紫的眼影襯托的比較深邃立體,
但還是遮掩不住整張臉的細緻輪廓,和那張總是帶著稚氣未脫般清新的笑臉。
『綾夏…..?』
奇利柯感覺自己全身都像被痠麻刺痛的電流瞬間貫穿般的僵硬,
睜大雙眼不確定的喚出聲。
女孩隨著叫喚聲看向奇利柯,瞬間擴張了雙眼的弧度,將掌心慢動作似的輕掩住嘴唇,
『我的老天!是….老師嗎?』聲音透露著細微的顫抖,眼眶充滿了凝結的水氣。
時間就在驚愕的無預期再度相見的尷尬裡凝滯了幾秒鐘,
女孩首先跨步出去粉碎沉默,衝上前抱緊奇利柯細瘦的肩膀。
『太好了!你還活著耶!』
抽泣的聲音浮動著輕笑。
奇利柯也笑著用瘦長的雙臂回擁她的肩。
『這麼久沒見面妳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妳果然還是沒什麼變嘛。』
花園裡的空氣充滿了被雨水粉刷過後沁透的潮濕涼意,
原本無處不在的濃郁花香被調和的雅緻而清新。
『我以前可是他最寵愛的R1(註1)喔!』
綾夏笑的燦爛,勾住奇利柯的右手臂,
回頭對跟在身後的黑傑克和皮諾可語調調皮的說。
『不過….說寵愛也不過就是比較少被罵而已啦。』
『奇利柯醫生以前很兇嗎?』
皮諾可嗅到讓她眼睛發亮的八卦氣息,馬上鬆開黑傑克的手小跑步到綾夏身邊。
『剛進去實習的時候他的傳言就在護士間傳的滿天飛了,
聽說他曾經在手術室外當場打過一個明知早上有膽結石腹腔鏡手術,
還帶著宿醉來開刀,結果讓病患膽管破裂的醫生,被他打到當場就送樓下的急診室,
光這件事就鬧的醫院上下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子。
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後面也總是跟著一群對他必恭必敬的實習小毛頭,成群結隊
超像義大利黑手黨的,所以私底下我們都戲稱他”Godfather”(註2)。』
『妳再講下去,底都被你掀光了。』
奇利柯清亮的彈了一下舌頭,將雙手姿態輕鬆的插進口袋中。
地面被滂沱的雨勢沖刷了一地泥濘,綾夏索性將已經完全濕溽的高跟涼鞋脫下,隨性的勾
在手上,赤腳踩在鬆軟的泥地,在一片結著優雅淡紫色花苞的圍籬前蹲了下來,
用食指指腹輕捧著其中一株。
『還好,紫花苜蓿的花苞都還很完整。』
奇利柯也順勢在她身邊蹲了下來,『妳一直都沒有放棄音樂,真是太好了。』
綾夏表情有些複雜的輕咬被粉色唇蜜包裹的下唇,
『放棄了當醫生之後,總要做點什麼來養活自己吧?平常就跟著交響樂團四處公演,一年
前在一場日本的公演裡,香取醫生來我們的樂團裡徵招願意配合公益性質指導的樂手,了
解他一生致力於罕見病症的兒童心理諮詢跟照護覺得很感動,就一直在基金會裡幫忙到現
在。
那個叫晴貴的小男生患有先天的血小板無力症,要非常小心翼翼的照護他,有一陣子他的
母親把這孩子一直關在家裡足不出戶,讓他不敢接觸人群,變的非常孤僻。
是香取醫生送了他一把兒童用的小提琴之後他才慢慢在音樂裡找到快樂,現在已經是我所
有學生裡最優秀的一個。』
綾夏捲翹的睫毛跟著靈活閃動的雙眼不停的搧動,用手臂將自己嬌瘦的肩膀環抱,臉頰稍
微側躺
在自己的右膝上。
粉嫩的嘴角上揚起無意識的輕笑,『我從你跟尤莉姐那裡離開之後,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繼
續跟憂鬱還有厭食對抗,度過一段非常痛苦的時間,所以跟那些孩子相處,我反而因為疼
惜跟了解覺得很自在。』
說著將圈著成串鑲滿釉綠土耳其石和寶藍水讚手鍊的左手垂下來,隨性的晃了晃,手鍊互
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音,兩側很勉強的卡著她細瘦清晰的骨關節。
『現在好不容易才將體重恢復到戴著這些東西,不會手一揮就甩出去的程度。』
輕笑裡還是蘊含少量的微苦,奇利柯輕瞇起雙眼看著她要近距離才可以更清楚的發現,
她用桃紅色腮紅掩飾填充的,其實還是十分削瘦凹陷的臉頰。
突然清冽的空氣裡震蕩起一陣從屋裡共鳴協奏起的,宛若雙生般合諧的小提琴與鋼琴悠揚
的合奏,讓寂靜的氛圍更加圓滑安寧。
『自從去年香取太太去世之後,跟這個孩子共處的時間就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了。』
她將眼神落向已經漸漸覆蓋起,暮色和暗夜交疊濃稠成暗褐色的天空。
深知要讓這兩個許久沒見的舊識有獨處的時間,必定要支開自己家裡這口聒噪小鬼的黑傑
克
,早早就牽著皮諾可到花圃有袖珍魚池造景的另一邊,一直靜默的看著皮諾可胡亂的追著
蝴蝶玩耍,看著週圍慢慢下沉的昏暗暮色,他拉起袖口看了一眼手錶,便起身整理好大衣
牽回皮諾可,
折回兩個人的身邊。
『該走了,天黑的山路能見度很差很危險,我載你們到山下的車站。』
奇利柯輕拍手上的泥土,一下撐起身,
『抽個空去看看尤莉吧,妳離開之後她到現在都還會有事沒事就提起妳。』
『嗯。』綾夏對奇利柯甜膩一笑點點頭。
『你先載皮諾可回去吧,我載她們去車站之後,
還要去辦點事,不會回去吃晚飯,你們就不用等我了。』
黑傑克掏出口袋裡海岬小屋的鑰匙交給奇利柯。
『了解。』
奇利柯理所當然的握緊鑰匙,鉤在手指上隨性的轉圈。
『…..你們,住在一起?』
站在黑傑克的黑頭凱迪拉克車門邊的綾夏,手倚著車門,有點不敢置信的開口。
聽到這個無法在一時半刻就可以回答出的問題,奇利柯和黑傑克瞬間沉默的交換
了一個為難的眼神,之後一個迅速的假裝側過臉去,一個有些尷尬的搔抓著蓬鬆的銀髮,
『….呃,是啊,發生了一點事,所以暫時是這樣。』
『這也沒什麼啦,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啊!對了對了!』
綾夏看著兩個人因為自己的問題瞬間凝結起不自在的尷尬氛圍,
便趕快無所謂的笑著緩袷,從側背包中拿出一支油性的原子筆
和一個上面綴滿粉色雛菊的髮夾,小快步的走到奇利柯身邊,
『臨時找不到紙,把手給我!』
奇利柯聽話的伸出手心,綾夏扶著他的手,快速的在他手心寫下幾個數字。
『電話給你,再帶我去看尤莉姐吧!』說完她彎下腰,伸出手替站在奇利柯身邊的
皮諾可拂順因為剛剛在庭院沒節制的玩耍,被樹枝勾掉了一個蝴蝶結而散亂捲纏的褐色髮
絲,
將剛剛拿出的髮夾俐落的夾上。
『妹妹,這個送妳,妳好可愛呢!叫什麼名字?
我都不知道黑傑克醫生有個這麼大的女兒。』
『謝謝姐姐!』皮諾可客氣的跟綾夏鞠躬,之後將小手賭氣的叉在腰上,
『我叫皮諾可,不過我不是小妹妹,人家已經18歲了,
而且是醫生的太太!』
『喔~原來如此。』綾夏一點都沒有表現出訝異,依舊笑的甜美,
『人家都說天才都會有些異於常人之處,是真的耶。』
『呵!』奇利柯忍不住憋笑出聲,
『你被別人誤以為有奇怪的興趣了啦,黑傑克。』
回程的路上,綾夏在黑傑克轎車的後座,顯得沉默異常,
剛剛的率真爽朗瞬間消散,徒留一股過於沉靜的漠然。
來的時候還跟身旁的孩子一路熱鬧的唱著鄉間民謠,嘻笑玩鬧個不停,
現在已經有些疲累的晴貴倚靠在她身上安穩的沉眠,她將毫無情緒般的眼神
聚焦在外頭已經淪落降下的一片黑暗之中。
『老師…啊,不…奇利柯醫生這段時間還好嗎?』
突然的詢問,眼神仍然空乏的放在窗外。
『算好吧,除了之前發生了一些事,讓他受了點傷之外,
所以我讓他住在我這裡安心療養。』
『他……。』就像有什麼瞬間哽住聲線一般,她輕喘了一口氣潤飾緊縮的喉間,
『晚上睡的好嗎?』
黑傑克用眼角輕瞟了一眼懸掛在右上方的後照鏡裡,她緊抿著嘴唇,
將整個身體都僵硬的縮在一起,眼神脫軌般的失序而渙散的模樣。
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相疊而類似的連結。
沉默一直到黑傑克慣性的打了方向燈,邊將方向盤旋轉一個滑順的轉彎,
停靠在人聲熙攘的車站邊。
『今天真的謝謝你。』綾夏牽著睡眼惺忪的晴貴,對黑傑克微微的鞠躬,
『那,現在我只要找到你,就能聯絡的到他了?』
『是啊。』黑傑克輕柔的微笑著點頭。
『那我會再去看他的。』
『醫生叔叔再見!』晴貴含糊的揉著眼睛,和黑傑克輕輕的揮手道別。
難得只有跟皮諾可一起出去吃晚餐的日子,奇利柯刻意在回程的時候繞到市區,
買了2份黑傑克從來就禁止出現在家裡餐桌上出現的垃圾速食,為了方便湮滅證據,
兩個人索性就坐在店內窗邊的位置一邊看著繁嚷的人群一邊用餐。
『不可以跟黑傑克醫生說喔!』
奇利柯將手中的草莓奶昔插上吸管,放到皮諾可面前。
『那個漂亮的姐姐,是奇利柯醫生以前的朋友嗎?』
皮諾可咬著三、四根炸的金黃香脆的薯條,手還不停的抓著盒內的往嘴裡放。
『她是我以前待過的教學醫院的學生,R1到R5都是我帶的。』
奇利柯拆開包裹著雙層烤牛肉漢堡的包裝紙,反折著抓在手上,
闊氣的咬了一大口。
『那她為什麼不當醫生了?』
小嘴吸著冰涼甜膩的奶昔,天真的歪著頭問。
『因為她後來病了。』
是啊,如果擁有足以將之前堆砌建構的人生,都瞬間撕裂摧毀的回憶,
算是一種病的話。
那麼我應該也和她一樣,一直都病的很重,
重到我可以在每天都吸入胸腔的空氣裡,
分解掉越來越稀薄的關於求生的成分。
才發現自己除了活著這件事之外,
真的就,什麼也沒剩下了。
註1:
『R1』
住院醫生(簡稱R)-大部份分為R1~R5,
住院醫生要在醫院訓練5年的意思.協助總醫生處理事情。
註2:
『Godfather』(教父)
宗教意義為基督教中對嬰孩進行洗禮沐浴之人,
基督教中的教會父老。
文中是指對義大利西西里黑手黨頭目的一種尊稱,
引申至某領域內舉足輕重的人物。
黑傑克順道的繞去市區,到平常合作的特約藥局把預約藥品的帳目結清之後,
回到熟悉的海岬小屋已經是入夜12點多,燦亮的車燈照印著一個勾著腳坐在
前門階梯的修長身影。
『你怎麼還不睡?這裡晚上跟白天的溫差很大,很容易著涼。』
黑傑克微皺著眉頭看著倚靠在木柱旁,手上拿著愛爾蘭Guinness黑麥啤酒,
身旁還散落了2瓶空罐,臉色卻絲毫沒有任何暈眩迷茫的男人。
『睡不著,喝點酒順便等你。』拿起手邊僅剩一罐的純黑色罐身,遞給黑傑克,
『要喝嗎?』
黑傑克無言的接過,瘦長的鋁製罐身散發著微微的冰涼,
他將手上的桃色木箱隨手放置在階梯上,右手食指一下拉鬆胸前的領結,
順勢將大衣披掛在台階的手把,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扯下白襯衫胸前緊束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用平常總是拿著鋒銳手術刀的指尖俐落的勾開罐面的拉環,
細緻柔滑的泡沫瞬間從開口湧出,他隨即用嘴唇抵住前端,往喉間灌了一口,
指腹輕抹微沾黏著泡沫的嘴角。
真的是怎樣都看不膩呢。
他這付先前的自己,怎樣都沒辦法想像有一天竟然會在面前真實上演的,
完全不為人知的樣子。
奇利柯用單手撐著下巴,專注的留意著他的每個小動作,
不管是出於慣性或無意識,或是多麼平常的舉動,
都還是讓自己像研究完全未知的情境一樣新鮮。
『剛剛那個女孩在車上,問了我ㄧ個奇怪的問題。』
『喔?』奇利柯將整個背都倚靠在階梯把手的木柱上,隨意勾起的雙腳輕微的搖晃。
『她問我你晚上睡的好不好。』
『呵。』低沉的喉間哼出一聲輕笑,將手中已經剩三分之ㄧ的金黃麥色液體一口氣灌盡。
空氣裡瞬間擴散起焦糖的甘甜和麥芽濃郁的回香。
『而且她見到你之後,似乎受到很大的衝擊。』
『當然會衝擊。』細長而骨感的手一下使力就將罐身捏扁,
『我想她壓根沒想過會再見到我。』
他將手摸進深藍刷色單寧褲的後口袋,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黑色真皮短夾,
從夾層裡抽出一張已經滿佈了細微折損的照片,拿到黑傑克面前。
『最右邊笑的很燦爛的就是她,中間那個沒什麼笑容,也沒啥頭髮的就是我。
那時覺得醫生就應該隨時看起來精神抖擻,也不該花太多時間在整理頭髮上
,所以總是理個大平頭。』
那張照片裡總共有8個年輕人,笑的爽朗或率直,或只是上勾淺淺的微笑,
有些互相勾撘著彼此的肩,或只有彼鄰的站著,奇利柯和2個臂上別著大紅十字臂章笑的
稚嫩的年輕人表情嚴肅的蹲在前排,今天下午才剛照面的那個叫綾夏的女孩,當時還是一
頭俏麗的短髮,臉上稚氣清新的笑意更深,親暱的勾著一旁也掛著溫暖微笑的年輕人。
『這張照片裡的人,除了我跟她之外,其他都不在了。』
奇利柯的聲線非常的平穩,宛如一片死寂空轉的迴音。
『不在了?』黑傑克稍微的捏緊照片的一角,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都死了。』奇利柯說完從胸口輕到沒有聲音的倒抽了一口氣。
『站在我們後面那五個人,那天正要跟著MSF(無國界醫生組織) (註1)去內亂衝突不斷的
剛果民主共和國(註2)進行人道醫療援助,最左邊那對男女是一對夫妻,先生是韓國人,
跟長期在我們教學醫院擔任護理長的妻子長住在日本,和一個是他們的好朋友也是內科醫
生,自願報名參加義工。
綾夏那時才當上外科醫生3年,她勾著的那個是我們醫院麻醉科的醫生,是她的未婚夫,
他們要出去之前的2個月,才剛訂完婚。
我當時也很巧的因為我父親的關係接到中央政府的特別命令,要把我調派到巴基斯坦西北
邊境
支援在那裡駐守的美軍生化跟醫療的援助。』
說著用纖長的手指指尖指向照片裡蹲在他身旁笑的靦腆的其中一個年輕人,
『我旁邊那2個小夥子是派來支援我的醫務兵,
2個都是剛從西點軍校畢業,前途大好的年輕軍官。
那天我剛好在要被接走之前在醫院門口遇到也要出發的他們,
就被綾夏拖著一起拍了這張照片。』
他用指節輕撫自己輕薄的嘴唇,淺淺的一笑,
『想到當時去參加她的訂婚派對的時候,她還因為半途接到急診,一身華服坐
著禮車飆車衝回醫院,好像都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當醫生,她一直最有興趣的就是音樂,
但是她是家裡的養女,養父在經營社區醫院,她的養父跟無法生育的妻子離婚之後再娶,
生了個妹妹,她妹妹根本無心接下醫院,就自顧的考上法國的芭蕾舞學院,
為了要出國留學跟家裡據以力爭,綾夏為了成全妹妹只好放棄音樂,
拼死拼活為家裡考上醫學院。』
奇利柯說著輕瞟了一眼專心聆聽的黑傑克,
『然後好不容易千辛萬苦的熬過醫學院,
實習的時候又跟到我這個魔鬼總醫師,把她整的半死。』
兩個人有默契的一起低笑起來。
『但是她從來沒有說要放棄,從來沒有。
她真的是個很堅強的孩子,總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要申請去義診,也是她跟我提的,就算知道那裡戰事頻傳,
她就是想去那裡盡一己之力,沒有什麼事可以讓她退縮。
直到她們到了那裡的半年之後,在東北部上韋萊省
碰到軍方跟烏干達叛軍「聖主抵抗軍」的衝突,那對夫妻在她面前慘死,
未婚夫也為了救她被亂槍掃射。』
突然一陣清冽呼嘯的海風捲起,挾帶夜裡活躍騷動的寒意釋放,穿得有些單薄的奇利柯用
掌心
緊擁住雙臂,稍微的弓起膝蓋縮起身體,尖細的下巴倚靠在手臂上,另一隻手再摸進口袋
裡拿出
一支用輕盈如薄紗般的白宣紙包裹起的雪茄。
『我可以….?』奇利柯慎重的詢問黑傑克,語氣有著似乎等著被狠狠斥責的小心翼翼。
『隨你。』黑傑克卻只是輕瞄了他一眼毫不在意的說。
得到許可的奇利柯將雪茄外圈著的金箔跟白宣紙熟練的拆開,咬在嘴裡,拿出一支刻著細
膩的老鷹頭雕跟印地安式的羽毛圖騰,戰場上最常見的ZIPPO銀製打火機,點燃一盞橘紅
的微光,
柔淡中庸漸入濃厚的香氣散佈在空氣中。
『我比她整整晚了一年半才回國,當時我也失去了一隻眼睛,被戰爭的餘火淬煉的傷痕累
累,
在機場杵著拐杖看到和尤莉一起來接機的她,我整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緩緩的從口中吐出繚繞的白色煙絲,『她整整瘦了一大圈,那雙凹陷的眼神充滿被痛苦
毫不留情折磨的陰鬱。』
『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雖然我們終於回到了家,但在這段時間裡經歷的一切,
已經將以前的我們徹底的改變了。』
※ ※ ※ ※ ※ ※ ※ ※ ※
就像經歷了以世紀衡量的單位計算起的時間之後,終於回到熟悉的家。
家具的位置都沒有任何更動改變,木頭吸附著家中獨有的味道,屬於自己的深藍色素面拖
鞋還放在玄關鞋櫃原來的格位,落地窗邊的古董鋼琴,看的出尤莉仍然細心的將它維護的
十分光亮。
窗簾換成了絲質的米白色,隨著安和拂進的微風揚起一個輕盈的弧度,父親讀書時最愛的
原木搖椅還是擺放在窗的另一邊,站在客廳中間靜默的環視了一會。
沒有煙硝瀰漫的灰塵,也沒有充滿透光彈孔、倒塌破損的牆面,
一瞬間恍然的失了神,還不確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杵著柺杖一步步艱辛的撐起身體坐到那張熟悉的搖椅上,失去重心過猛的坐下力道讓搖晃
的弧度
激烈的擺盪,使的有些陳舊充滿縫隙的桃木色地板哀鳴起細碎壓迫的聲響。
好不容易將身體的重心維持平穩的坐陷在椅背中,自己厚實的肩膀突然從身後被一雙纖柔
的雙臂
緊緊環抱。
『爸爸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妹妹細柔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她柔順的金髮飄散著她慣用的、充滿茉莉清香洗髮精的香氣
,讓自己安心的閉上了雙眼,也用佈滿零碎傷痕的掌心回擁她的雙臂。
『哥,你的眼睛─。』
繞到自己的面前蹲下,聲音裡參雜著心疼的微弱顫抖,欲觸碰自己被繃帶纏繞的左眼指尖
同樣顫抖個不停。
『已經不行了,整個眼珠都沒了,我想我是不可能再繼續當醫生了。』
口氣充滿安撫的平靜,其實自己也十分的訝異,竟然比誰都能釋然的接受這個事實。
一直都坦率樂觀、眼神總是閃爍著剛毅堅強的光芒,從小從來沒有因為父親嚴厲的高標準
教育掉過一滴眼淚,最疼愛的妹妹此時為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趴在自己的膝上痛徹心肺的
狠狠哭泣。
真的很心疼,只剩單邊還有感知的眼眶聚集了滿溢的酸楚,
但是哭不出聲音,自己的心似乎已經被切割了本該存在的敏銳感觸,
獨留左胸腔裡一個只會維持最基本生命機能、收縮跳動和單調輸送血液的肉塊,
自己已經不在是自己了,只能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毫無表情的輕撫她柔軟的髮絲。
聽完尤莉整個過程都皺著眉心、十指交纏緊握的轉述完綾夏經歷的一切,
之後空間下沉了好一段時間的沉默,自己才緩緩的開的了口。
『那她…現在呢?』
『狀況很糟,嚴重憂鬱症加上厭食,兩個月之內掉了十幾公斤,
而且我後來慢慢發現她除了因為朋友和未婚夫慘死在自己面前
受到嚴重的打擊之外,好像還經歷了一些她完全沒辦法承受去回
想的事情,而且…。』
說到這裡她沉凝的倒抽了一口氣,
『她連家都沒辦法回了,因為她未婚夫的家人一直怪罪當初不顧
阻止堅持要成行的她,他們很清楚兒子是為了跟著保護她才一起提出申請的…。
我不是不了解他們痛失了苦心栽培唸完醫學院的兒子,在前途最光明的時刻卻慘
死異鄉的痛苦,但是對著一個也經歷了那麼多傷痛的小女孩咆嘯著要她下地獄去,
真的好殘忍。』
她明澈的雙眼凝滿了透明的薄霧,聲音滿是不捨。
『那她現在住哪?』
『你之前待的教學醫院的宿舍。』
『帶她回家裡吧,她那個狀態,隨時會出事。』
自己完全不假思索的說,那天她看到自己從機場出關口出現的時候,
那張虛弱哀悽的笑臉,就已經心知肚明以往熟悉的,溫柔而嫻雅的她已經完全被拆解,
只剩下也許連她本身都從未見過的,殘破不堪的自己。
『可是….。』
『別說了,爸那裡我會想辦法說服他。』
『我沒有辦法放著她不管。』感覺自己稍微激動的提高了音量,
『她跟妳一樣歲數而已啊,尤莉,對我而言她就像另一個妹妹。』
在家裡住了一段時間,感覺已經完全和所謂的日常生活脫軌。
放棄了醫生執照,好一段時間老同事不間斷的關注和探視,甚至還接受了和自己是同期好
友
的心理醫生免費諮詢了一陣子,只剩單邊的視野就像脫序的生活一樣讓自己失去原有的平
衡,
為了不要老是讓那個怵目驚心的傷痕展露在心愛的家人面前,先為自己特製了材質舒適而
可以長期配戴不影響生活的眼罩,也婉拒了父親想替自己訂做義眼的好意,畢竟怎麼樣的
修復填補,都沒辦法再還給自己原來清晰而廣闊的視覺。
讓父親目睹自己眼睛凹陷而綻裂的傷口的那一刻,他好長一段時間沉默不語,
從小到大看著什麼事沒經歷過的父親,對任何緊急或棘手的事件總是沉穩的連眉頭
都不會皺一下,當時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明顯動搖的情緒,嘴唇還不停的微微顫抖。
大家都試圖粉飾太平的繼續過下去。
但最明白不能這樣繼續下去的就是自己,每天輾轉的難以入眠,好不容易進入睡眠卻又像
設定好似的固定被惡夢驚醒,不願意張開眼睛面對如同白紙一般不知從何開始的時間,情
緒只有反覆不停而無所適從的焦慮,於是開始在協助父親研究的空檔,鑽研如何讓人平靜
死亡的機器 。
而陷入極端憂鬱的綾夏除了規律的接受治療之外,就像自己拼命的為歪斜的生活重新尋找
支撐點一般,近乎瘋狂的離不開音樂,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是關在房裡練琴,除了治療和維
持平常的生活作息之外,為她準備的客房裡就整天響徹著偶爾犀利的高亢激昂、時而沉靜
平穩接近悲嗆的旋律,某天晚上尤莉還目睹她緊抱著小提琴,身旁灑滿了用紅筆畫滿記號
的樂譜,就這樣倒臥在地上極盡疲累的入眠。
『老師…。』
某天晚上她帶著虛弱而顫抖的嗓音打開了實驗室的門輕聲的喚了自己。
一回頭,她拿著小提琴瘦弱的只剩皮包著骨頭的手指鮮血淋漓,染滿了原來桃柚刷色的光
亮木製
表面,和銀亮纖直的琴弦。
『可以再幫我換一副弦嗎?已經不能用了,沾滿了血弓都會滑掉。』
她毫無表情,聲音充滿冷硬的空洞。
『妳在做什麼!?妳的手指已經被磨破了,妳不能再這樣毫無節制的練琴了!』
自己激動的擲起她覆滿鮮血的左手,四支按弦的指尖被深陷的弦痕劃出一道整齊的裂傷。
『不可以!老師我求求你!』她瞬間如同崩潰般的哭喊出聲,整張慘白消瘦的臉扭曲在一
起,
『如果沒有音樂,我還有什麼!?我沒辦法停止,如果沒有專注在音樂上,想死的念頭就
會
像病毒一樣侵蝕我整個腦袋啊!』
我們到底還在欺騙誰?又為了掩飾什麼?
每天在應該是新生的早晨,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不停的毫無知覺而無法阻止的變化,
頭髮越變越長,本來很注重保養身體,為了讓自己保持最佳體力迎戰病患的各種疑難,
現在臉頰卻一天比一天被沒天沒夜的鑽研實驗,折騰的削瘦深陷,顴骨順著皮膚緊貼的弧
度
清晰的突出。
以前只是執著的為了搶救病患或傷者僅存的生命跡象奮戰,苦讀研究,現在卻整天聚焦著
安穩而可以選擇性帶來的死亡,利用本該應用在救人的所學投入完全的專注。
而對她來說本該讓她最醉心而放鬆的音樂,現在卻變成她唯一可以尋求安寧和逃避的救贖
。
對我們而言,生命瞬間碎裂成大面積的殘缺,以往學習的精準而確實的縫補傷口方式,
在面對生命出現如此大規模損害的時候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真的很諷刺。
每每想到這裡都會忍不住自嘲的笑起來。
更加深了我要完成一台可以讓人平靜的踏上死亡儀式的安樂死儀器的念頭。
『你到底在搞什麼!?』
父親沙啞的嘶吼伴隨著一記猛烈的毫不留情的拳頭落在自己臉上。
感覺身體隨著甩落的衝力應聲的衝撞牆壁角落,被憤怒燒毀理智的他追擊似的扯緊我的衣
領,
腦袋震盪一片空鳴的昏眩。
『爸爸!拜託你住手!』
尤莉擋在父親中間用身體整個將我覆住,這不知道是她從我回來之後第幾次為我
心痛落淚,感覺她聲音顫抖的哽噎比臉上灼痛的印痕還足夠帶來一陣撕裂的痛楚。
『妳看看這個!妳哥哥從回來之後就瘋了!』他吼到岔氣似的將我完全沒留意到,寄來
家中訂購安樂死儀器零件的帳目清單,和我專程將設計圖寄到唯一有這項技術的紐約曼哈
頓的精密儀器製造廠,確認組裝完工的通知書,狠狠的丟在地上。
尤莉彎下身來將散落的文件撿起,一向聰明機伶而飽讀醫學知識的她當然馬上意識到這台
儀器的用途,她抬起詫異的雙眼不敢置信的望著我,那眼神似乎哀戚的將我僅存能依靠滯
留的溫暖瞬間切除 。
『你在玩火!孩子。』
父親的聲音咽塞而斷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總是平靜嚴肅的臉上波動起如此潮湧的情緒
。
『這可是犯罪啊!!』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將頭用力的向後往牆壁敲擊,聳起肩膀低聲的笑了起來。
我已經決定將我後半生剩餘而殘破的歲月,以殺人犯的姿態苟活,
我不知道我可以赦免誰的苦痛?也不奢求任何人能試圖聆聽我最深層的告解。
從那之後,我和父親的關係就降到了最冰點。
於是,直到安樂死儀器的測試實驗到達最終階段,
我,決定離開。
這一走,再踏進這個原本該是我最能依靠,如同庇護所的家,
已經是被通知父親病危時後。
※ ※ ※ ※ ※ ※ ※ ※
『綾夏比我早一步,離開那個家。
很可笑吧,本來以為有相似遭遇的我們陪伴著彼此可以互相理解療傷,
結果卻正好相反,就因為太了解,看到對方痛苦的樣子就好像看到另一個自己,
有一天她跟我說他真的沒辦法再忍受每天看我從惡夢裡驚醒的樣子,
晚上就收拾好行李,趁我們還在熟睡的清晨不發聲息的走了,
什麼聯絡方式都沒留下,今天是我從她走了之後,第一次見到她。』
黑傑克凝神的聆聽,完全沒有察覺手上原本沁涼冰冷的鋁罐表面,漸漸卸除了寒意失溫了
之後
凝聚在瓶身的水珠延著自己的手指不停滑落在黑色棉質的褲管上。
身旁的人似乎將意識潛入跟自己已經拉遠了好長一段距離、如碎片般崩落的無所不在的回
憶片段裡,將一雙瘦削的手關節向後倚靠在階梯上,輕閉起雙眼頭微向上揚起,讓載滿深
夜寒意、如同
依附攀爬在他銀亮髮絲的海風放肆的牽引。
『之後為了將當初答應過不幸戰死在異鄉的那些年輕小夥子,
幫他們收集起來的遺物送回給他們家人,用我僅剩的存款,結清了定存跑了大半個美國,
也在那裡接了我第一個生意。』
說完奇利柯用試探般的睨視看著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黑傑克。
『這樣可以了嗎?』薄唇依然勾著慣性的微笑。
『你是指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黑眸閃爍著疑問。
『交換早上你好像要剥了小不點的皮,她跟我說的那個秘密。』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啊….。』
黑傑克不以為意的輕笑一聲,終於查覺似的用掌心拍落褲管上已經吸附
不少的水珠。
『呼─。』此時奇利柯從胸腔裡釋放出一股十分悶憂的喘息,
表情皺起一瞬間輕微的難受,閉起眼睛將額頭靠在木柱上。
難受的表情在他總是白皙的臉色只稍微抹上了眨眼即逝的幾秒,
卻被黑傑克敏銳的察覺,隨即在他浮貼著細微冷汗的額間覆上自己溫熱的掌心。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瞞的過你啊…..?』
他口氣游離,溫聲的低喃。
『你又發燒了,今天果然不該讓你拖著才剛退燒的身體亂跑。』
黑傑克拿起原本懸掛在階梯把手上的大衣,俐落的一甩披到奇利柯緊縮的肩膀上,
將右臂理所當然的環住他勻稱結實的背,另一隻手臂則要穿過他的膝下。
『等等等等一下啦!』察覺他意圖的奇利柯發出求救般的慘叫,
『這次我沒有燒的比上次嚴重!還可以自己走,拜託你別再來那招公主抱了!』
診療間的單人床單被皮諾可一星期慣例的拿去清洗消毒,睡前才脫乾拿去後廊的曬衣竿上
晾起來,隨風翻捲飛揚的還帶著浸溽的潮濕,見狀的黑傑克只好將奇利柯暫時安置在自己
房裡。
房間的擺設一如黑傑克執著而平坦的個性,色調溫和簡雅,陳設的必要家具整潔的一絲不
苟,
奇利柯平躺在黑傑克舖著素色淡藍床單,床墊十分符合人體工學,舒適的將整個背脊撐起
包裹的床上,屬於他身上淡然的香皂氣息在不經意的翻身裡都能稍微的探到,讓奇利柯覺
得非常的放鬆。
『如果沒有挨這一刀,我這一輩子八成做夢都沒想到有天會這樣躺在你床上。』
奇利柯對著正在替自己精準而熟練的施打抗生素的黑傑克輕聲的說道。
『這麼快就又發燒了…,我今天幫你把抗生素換成Vancomycin,
看來葡萄球菌已經對Methicillin產生抗藥性了。』
黑傑克動作迅速的將針頭抽出,用沾滿冰涼酒精的棉球按壓住他蒼白的肌膚。
隨後便拉了擺放在書桌前、和診療間同款的釉色桃木椅到床邊,從書架上拿起一本跟著期
號整齊排列的“The lancet”醫學雜誌(註3),坐回位置上。
看著理所當然的擺出要挑燈夜戰照顧自己架勢的黑傑克,奇利柯吊起雙眼,起伏分明的喉
間
滑出一聲輕嘆,『你該不會又打算不睡吧?』
黑傑克稍微移開了眼前的書,像觀察到晝夜出沒的掠食動物出手前的凌利殺氣似的瞇起雙
眼,
這次,自己迅速的跳開身逃過了奇利柯欲擒住自己勾爪似的手臂。
『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小看我,以為我還會再上你一次當。』
黑傑克掛著無比輕鬆的微笑,搧了搧手上的書本。
撲了個滿懷空虛的奇利柯好不容易才撐穩差點失去重心翻滾下床的身體,
『你這個偏執狂!』只能狼狽的咬牙。
『彼此彼此。』
澈亮的黑眸翳上一層毫不退讓的堅毅。
『那好,我去客廳睡。』慘敗者負氣的伏平額前被汗沾黏的銀髮,用力的撐起身體,
『床就還給你睡吧…,我不習慣睡在床上,真的有事的話我會來…等…等等一下!
你手上拿的那是什麼東西!?』
『鎮靜劑。』
黑傑克表情冷峻,兩指間夾著細長、閃著詭異光亮的針筒,
緩緩的如慢動作般的站起身,身經戰場歷練、什麼無法想像的狀況
都見識過的奇利柯久違的感受到背脊的一陣陰涼。
『你都是這樣對待病人的?天殺的為啥你的生意還那麼好?』
反射的後退了兩三步,才驚覺到自己正身處在他的地盤哪…,
就算等下再飛來兩把手術刀也沒啥好奇怪的…。
『對付一些死都不肯乖乖躺在床上休養的頑劣份子,我承認。』
輕緩的踩在地面的腳步開始慢慢逼近,『除非你說一個讓我准許你到
客廳睡的理由。』大拇指推開緊扣在針頭上的塑膠蓋,透明輕巧的蓋子瞬間彈
開到地上滾落到腳邊,猶如擊發後的M16步槍跟著火藥味從藥室((註4)噴發出的彈殼。
。
『…你該不會是玩真的吧?』
用力的吞了一口口水,這種頭皮顫慄著微麻,喉嚨因為緊縮而乾涸,
全身肌肉的紋路跟著繃緊的組織凝聚在一起,是好幾年前眼睜睜的看著一顆
迫擊炮的未爆彈飛射掉落到自己身處的散兵坑(註5)裡的時候,才會激起的瞬間緊張感。
黑傑克鋒銳的黑眸正在聚焦瞄準出擊方向般的輕瞇雙眼,右腳迅速的往前一跨,
瞬間擒住奇利柯結實的手臂。
『好好好!你別激動!別激動啦!我說我說!我說就是了!』
奇利柯狼狽的向後退,感覺堅硬的後腦杓重重的叩到了牆壁,
他焦躁的搔亂本來就已經胡亂捲翹的銀髮,挣開黑傑克緊挎的手,
往床邊用力的坐下。
開口前,他先試圖平撫的深吸了一口氣,
『那年我們在喀布爾(註6)前線的戰事陷入膠著,已經正值十月隆冬,天氣十分嚴寒,
和我們要拿下有恐怖組織”穆罕默德軍”的武裝分子占領的城鎮,地勢對我們很不利,
因為中間隔了一條河,我們將近兩星期露宿在戶外,有時半夜還要被猛烈的砲擊驚醒,
慌張的找掩護躲避,大家在精神跟體力上都承受很大的煎熬,後來更下起了接連的暴風雪
,
切斷了我們後方的補給線,在糧食和支援都漸漸短缺的狀況下,我所屬的A連連長只好擬
定各小隊的作戰計畫,在半夜的時候渡河進行攻堅。』
陷入不忍觸及的回憶,奇利柯說到這裡有些煩慮焦躁的輕啃著自己的手指甲,
『雖然我們攻堅成功了,不過也損失了三名的弟兄,對他們搶救無效之後我滿身沾滿了血
,
因為太過疲累加上感冒已經併發肺炎的我就這樣倒下去,我們隊上才剛來報到的兩個補充
乒,
把我抬到我們駐守的範圍裡,唯一還有半片完整屋簷可以遮蔽風雪的屋子房間的床上,還
替我去搜刮了所有能保暖的東西盡心的照顧我,他們則去隔壁間牆上已經被轟個大洞的房
間休息…。』
瞬間的停頓,語氣開始起伏起輕顫,啃噬大拇指指尖的力道也越發用力,
『接近清晨的時候我耳邊傳來一陣巨響…..,一瞬間天搖地動,碎落的石塊和煙塵四處飛
散,
我們被殘餘的恐佈份子用高射砲襲擊,我在一片灰濛裡努力要看清楚的時候,隔壁已經被
炸成了
一片空曠的廢區,那兩個孩子….就為了要把床讓給我睡…..。』
『從那之後開始,我就再也沒睡過床了,一躺上去我就會反覆的一直聽到….爆炸的聲音
…,
這樣可以了吧?該死的!黑傑克!你為什麼一定非要逼我說出來!?』
他難受的用掌心用力的擰壓著額頭,奮力站起身就要跨步往門邊走去,
卻被黑傑克制止似的抓住手腕。
『如果你答應不亂來的話。』
沒等奇利柯做出任何回應的黑傑克,撿起地上滾落的針筒塑膠蓋套回裸露的針頭上,放回
書桌檯面,折回頭便率性的往床上一倒。
『那只是生理食鹽水。』
黑傑克悶聲的說,刻意的翻了個身空出了床位的另一邊。
『你這個溫柔過頭的濫好人。』
奇利柯嘴角勾起輕細的苦笑,把”對我太好可是很危險”
的這句話硬聲吞了回去。
奇利柯將瘦長單膝輕靠在床上,
順勢的拉起軟綿的薄被覆住黑傑克單薄的身體,自己也平躺下來,
一側身,黑傑克又感覺自己從背後被那雙太過骨感的手臂緊緊抱牢。
『喂….。』
黑傑克微微的掙扎出抱怨。
『我答應過你不亂來。』
充滿輕煙味的鼻息就靠在自己耳邊,本來就低沉而落著穩重磁性的嗓音
柔軟的像母親懷抱裡的安眠曲。
『你知道嗎?』奇利柯將尖瘦的下巴倚靠在他厚實的肩膀上,
鼻尖竊取著讓他極度迷戀的純粹肌膚香氣,
『所以我每次在這種有點寒冷、接近快要入冬的日子裡,我都會反覆在睡前不停的確認,
幸好我已經不在喀布爾了…..。』
話斷在這裡,他瞬間加重了雙臂緊挎的力道,
黑傑克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整個沉陷在他溫厚的懷裡,
『現在,我真的很感謝上帝還可以讓我在這裡,還可以這樣緊緊抱著你……。』
緊繃的肌肉凝起了微微的顫抖,意識到的黑傑克一下放棄了掙扎,
在完全放鬆的瞬間感覺背後貼緊的、他燥熱的胸膛裡,規律不停收縮輕擺的心跳。
在分不清的呼吸和體溫裡交疊相依,
他們兩人都一起陷入了難得的、任何夢境都無法來毀壞這片寧靜的深眠。
註1:『MSF無國界醫生』(法文:Mdecins Sans Frontires)
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成員大多是醫生和醫務人員,但也得到許多其它職業人士的幫助。
所有成員均遵循以下的原則:
無國界醫生不分種族、宗教、信仰和政治立場,
為身處困境的人們以及天災人禍和武裝衝突的受害者提供援助。
無國界醫生遵循國際醫療守則,堅持人道援助的權利,恪守中立不偏的立場,
並要求在其行動中不受任何阻撓。
全體成員嚴格遵循其職業規範,並且完全獨立於任何政治、經濟和宗教勢力之外。
作為志願者,全體成員深諳執行組織的使命所面臨的風險和困難,
並且不會要求組織向其本人或受益人作出超乎該組織所能提供的賠償。
志願者的風險:
除了由流彈、地雷和流行病造成的傷亡外,
無國界醫生志願者有時還會因為政治原因被攻擊或綁架。
在一些進行內戰的國家中,對其中單方的人道主義援助會被認為是對敵方的幫助,
並因此而被襲擊。
註2:『剛果民主共和國』
剛果位於中部非洲西部,剛果民主共和國自1960年獨立以來政變不斷,
國內政情不穩。Joseph MOBUTU於1965年的政變中掌權,
並自命為總統。
自此藉由幾次不透明的選舉,連任執政近32年。期間種族紛爭頻傳。
鄰近國家如安哥拉、烏干達、盧安達等所支持的反叛軍使剛果民主共和國
不斷地陷入內戰中。
註3:『The Lance雜誌』
Lancet 是一種用來少量採血的針狀刀片,俗稱其為「刺絡針」。
The Lancet 為歷史最悠久的醫學期刊之一,在醫學期刊中的地位極為崇高。
她的專業性與受醫學界信賴程度,均居於領導地位。
根據2006年科學期刊指南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的IF(Impact factor)
評點,The Lancet為25.8,高居臨床醫學內科期刊類第二名。
註4:『藥室』
步槍『彈膛』(藥室),擊發子彈後,子彈空殼會隨之彈出。
註5:『散兵坑』
散兵即為分散的兵。
散兵坑依人數區分單人散兵坑及雙人散兵坑
又依深淺區分為立跪臥三種。
註6:『喀布爾』
是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省省會和阿富汗的最大城市。
它是一座有3000多年歷史的名城,1773年以後成為阿富汗首都。
轉載者的小小後記:好了好了~以上就是目前的最新進度
下一篇是作者的預訂出書調查,敬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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