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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_雪野的雪   邑維晚上回家時,打開社群網站發現有陌生人傳來的訊息。那個人自稱是一個叫做 「許漢齊」的人的朋友,自從大約半年前說要去澳洲打工度假以後,和家人朋友就都沒有 消息,電話、信箱、網路也都找不到對方。後來那個人與友人搜尋許漢齊的社群網路,發 現和他要一起去澳洲的人之中,有個人叫做林邑文。那是大哥的名字。   那個人從社群網站上搜尋,找到和林邑文的家人——也就是邑維,只是想輾轉知道一 起去澳洲的一行人是不是都安好,畢竟是在國外,通訊中斷的狀況也不是沒有。   邑維才發現自從上次接到哥哥的電話,差不多也半年過去了。只是哥哥離家以後本來 就很少聯絡,她從沒覺得是什麼多大的事;加上她和林邑帆都忙,哥哥離家的事又是家裡 不能談論的話題,哥哥的行蹤便不曾放到心上。   林邑帆看完那訊息,面色黑沉地翻著大哥的社群網站,那人從離家以後就沒什麼更新 文章,最近一張就是大約半年前,一張海邊的照片,寫著「都蘭的海」。   他又翻那個要許漢齊的人的社群網站,不知是鎖了權限還是也沒更新,看得到的最新 內容是一張隨處都有的山區風景照,看不出是哪裡。   「我下班知道以後,和那個人傳訊息,他說他就是什麼都不知道才會亂槍打鳥都問問 看,但是因為有聽他說不排斥打黑工,所以很擔心會不會出事。我打大哥的電話,都是不 在服務區,網路訊息和信箱也都沒有回。」   邑維在一旁交代狀況,聲音帶上了顫抖。她和林邑帆縮在三樓的神明廳旁的牆角,小 聲地交談,唯恐漏出一點風聲到樓下去。   林邑帆滿腦子亂糟糟。下班前才經歷讓他心寒無力的對談,匆忙趕回家又是這不知該 從何處理的狀況。沒有大哥行蹤音訊的時間,他都相信並期望他可以自在地去過自由的人 生,好的壞的都去經驗,但絕不等於在異鄉出事還沒人知道。   「哥……怎麼辦?」邑維無助地問。   他握著妹妹的肩安撫她,告訴自己要冷靜。腦子裡面轉著各種方法,去社群網站把所 有大哥的朋友圈最近半年的行蹤都查過,一個個打電話或傳訊息,或者去辦事處問。   「沒事的,說不定只是人在沒有辦法聯絡的地方,我們都問問找找。」他這麼說,也 逼自己必須這麼相信,並且交代,「不要告訴爸媽。」   邑維點頭,但又遲疑,「可是如果……如果出什麼事,爸說怎麼沒有告訴他……」   「不會出什麼事的。」林邑帆站起身,用力把妹妹拉起來,「去洗澡,冷靜下來。」   林邑帆花了整個晚上和白天把大哥的好友全部逛了一遍,他比較常看見在往來的幾個 也傳了訊息問了,沒什麼斬獲。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打大哥的電話、傳簡訊,希望至少他一 可以和什麼人聯繫,就知道家人在找他。   他沒有出過國,沒接觸過打工度假,只好也爬網路找資料,打黑工未必等於危險,大 哥不算是不精明的人,應該遇到壞老闆也不至於不知道要跑,他稍微放下心來,但是又擔 心,大哥性格衝動火爆,完全繼承了父親易燃的脾氣,就怕會有什麼衝突。   他查了外交部網站,澳洲在台辦事處,也查了台灣在澳辦事處的資料。其實以大哥的 個性,人到底在不在澳洲都不知道,是不是拿工作簽都不確定,他從筆電抬頭看牆上那張 世界地圖,才發現世界那麼大,如果是從這個世界丟掉了一個人,要從哪裡找起?   離開電腦前時正是八點,外頭車水馬龍,林邑帆下樓準備去街口買早餐,轉換一下心 情,卻看見早應該去上班的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   「身體不爽快?」做鐵工的父親堅持不退休,平常日的早晨若是不上班常是因為身體 又出狀況,他趕緊有些緊張地問。   父親沒說話,母親從房裡出來回他,「有些感冒,等一下要去看醫生。」   「吃早餐了嗎?我等一下載你去。」   「免。」父親回絕,頓了下,又開口,「快吃一吃去讀書。早點考上,難道要像你阿 兄一樣工作不穩定嗎?」   突然被提起的大哥讓林邑帆心口撞了好大一下。大哥離家以後,父親幾乎隻口不 提他,現在突然說起來,連結上了他原本打算隱瞞著大哥失聯的事,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過來,慌張地轉頭看母親。   母親搖搖頭,走回房裡去,林邑帆跟進去,母親才說,「你爸昨晚睡不好,可能也因 為感冒的關係。」   父親要是晚上睡不好,就要胡思亂想,想兒女的工作、終身,想得自己抑鬱,全家跟 著低氣壓。提起大哥或許就是因為這樣,這也許只是巧合,但心裡還掛著大哥的事讓林邑 帆有些心虛。家裡孩子向來不習慣瞞著父母什麼大事。   不趕快解決不行。 #   黑板的右上角被林邑帆寫下了一個「2」,這也是補習班考前的最後一堂課了。下課 後班上的氣氛有些騷動,大家和講師照了大合照,三兩群圍在一起吃補習班訂的粽子和包 子,閒聊或討論題目,偶爾有幾個認真的跑來後頭問林邑帆問題。   林邑帆被分到一顆包子,但他一點胃口也沒有。大哥還是杳無音訊,朋友群一點有用 的訊息都沒有。國三班要畢業了,曾經想過帶完就換工作,因為自己的猶疑不定、也因為 這些事情被延宕了下來。還有昨天領錢時發現自己的確只先被支了一半的薪資。沒有一件 事情是順利的。   「老師。」   林邑帆聞聲抬頭,是雨禾。少年手上拿著一張卡片,遞到他的面前。   「給我的嗎?」   雨禾點頭,林邑帆接了下來,沒有馬上打開,但學生給的卡片還是讓他亂成一團的心 湧起了一絲溫暖。他牽起一個短短的笑,「謝謝。現在看我會尷尬,我回去再看。」   雨禾卻沒有沉默走開,而是繼續開口,「老師,你看起來很累。」   林邑帆迎上雨禾黑而純粹的眼,苦笑了一下,打起精神開玩笑,「帶你們讓我很累, 不過你們終於要上戰場啦。」   「老師,謝謝你。」雨禾說。   林邑帆這次是真心地笑了,抬頭看這孩子。很快,也不能再稱呼他為孩子了。   但這學生曾占據他課業之外的心力,終是讓他更為放心不下,伸手拍拍他的背,多囉 嗦地交代,「這兩天回去早點睡,早上早點起來,調好作息,考試那天早餐不要亂吃,像 平常一樣就好,知道嗎?」   雨禾點頭。   「好好照顧爺爺。不管成績如何、考到哪裡,好好讀書,大學盡量考到外面去,去到 更好的地方。」   這交代彷彿不會再見面一般,讓雨禾心生牴觸,他抿著嘴,然後說,「成績出來,我 就來找老師。」   這是師生間最棒的約定了。林邑帆笑著點點頭。   工作上總算是完成階段性的任務,主任和他約好考試當天一起去為學生打氣,便放了 他三天假,接新班的事則排在學生考完試以後。   離開公司之前他打開雨禾給的卡片,是很樸素的風景的卡片,內頁全部素白,襯得雨 禾寫的寥寥數字更簡短。幾句感謝,是那孩子一貫的風格。   提早於九點打卡下班時,邑維打了電話過來。林邑帆的心還存留著那卡片帶給他的暖 洋洋,瞬間被這電話給驚得涼了。   回到家,三個人都在。他們圍坐在客廳,電視沒有開,那沉默更讓人受不了。桌上放 著一張明信片,父親一臉黑沉地看著那明信片,母親則驚懼不已,目光在他和父親之間逡 巡。林邑帆脫鞋走進,邑維趕忙就把明信片拿給他,「是大哥……」   林邑帆瞪大眼睛,接了過來,明信片是很普通的風景照,背面是大哥的字,只寫天氣 好冷啊,收件人是邑維。那郵戳上的日期是一個月以前的,卻不知為何現在才收到。   但是比起他們所擔心的失蹤半年,這張明信片終究是報了個平安,林邑帆鬆了口氣, 才又想到客廳這令人難受的氛圍。   他想了想。父親臉色不好,應該是因為看到大哥的行蹤吧。離家兩三年,平常不曾報 過音信,只偶爾打電話或傳簡訊給邑維。信件平常也輪不到父親收,應該是母親看到那滿 是英文的內容感到不安,終究是告訴了父親吧。   林邑帆猜想著父親會有什麼反應,握著明信片站在邑維旁邊,向她使眼色想讓她安心 ,她卻眼中帶淚,小聲地說,「爸媽知道了……」   「什麼?」   「我剛不小心說漏嘴,跟媽說大哥失蹤半年,我們差點去報警了,結果爸聽到……」   林邑帆撫了撫邑維的肩,走到父親面前。   「爸——」   「你們好大膽,這種事情還偷偷處理!」父親的話從齒縫中擠出來,他聽出那之中含 帶的怒意、擔心、傷心。憤怒兒子的出走,擔心兒子的安危,傷心兒女的隱瞞。   「原本也不確定,只是輾轉從可能認識的人聽說,連證據都沒有。這封信有郵戳,我 想想辦法,應該可以很快聯絡到他了。」   「免!」怒氣突然爆發,父親站了起來,奪過林邑帆手上的明信片,撕成碎片,「要 死在哪個國家,隨便他!」   林邑帆看著那些紙碎片,冷靜地看了父親一眼,隨後彎身撿起,父親又伸手來攔,把 紙片全部揮落,拍在林邑帆手上的力道巨大,立刻起了一片紅。   「他要去哪個國家,都是他的自由。他也寄信來報平安了。」   「我管他要不要報平安!」父親口不擇言,「我當作沒這個兒子了!你們兩個也差不 多一點,你,趕快去換個工作,兩個趕快嫁娶!」   「為什麼這個時候你要說這個?」林邑帆發現自己的語氣比起過去任何爭執,都過於 冷淡,但他只想梳理清楚頭緒,「你為什麼就是不看清?我們沒有錯,大哥也沒有錯。他 被你傷害了,然後只是搬出去了而已。」   「什麼傷害?!」父親的眼眶通紅,「要自己的兒子好,叫作傷害?!要出去就出 去,你們要出去也都出去!把你媽也趕出去,我一個人更逍遙!」   他聽見邑維哭了。母親坐在一旁,不置一詞。   「你不是真的這樣想的。」林邑帆盯著父親,「不是那樣想,就不要那樣說。」   「我就是這樣想。」父親站了起來,憤怒和大吼讓他臉色通紅,彷彿隨時將爆炸, 「我這世人作孽,才會生你們這兩個兒子!不負責任!又沒擔當!沒路用!」   不要這樣說。如果不是真心這樣想,就不要說出口。不是因為你是父親,就可以隨便 說這些話。因為你是父親,更不該說這些話。   林邑帆握緊拳頭,再次低下身去撿碎片,這次換來父親的踢踹,和一個熱辣的巴掌。   「好膽就跟你阿兄一樣,都出去!不要屈在這裡,賺無錢又沒路用!」   不負責任。沒擔當。屈在這裡。賺無錢。沒路用。這些彷彿父子之間心照不宣埋藏在 心裡的惡毒話語,終於還是被說出來了。一被拋到空氣中,就化為尖利的刺,多年前刺向 大哥,現在刺向自己。   他低下頭,流下了眼淚。 9_崩壞根本   他們兄妹倆人攙扶著彼此上了三樓,林邑帆的淚已經干了,邑維卻沒停止哭泣過。她 拿了毛巾包裹冰塊敷在林邑帆的臉上,不時因為哭泣而痙攣顫抖。   林邑帆沒管自己臉上熱辣的脹痛,倒是抽了衛生紙為妹妹擦眼淚,一邊安撫她,一邊 拼湊被他撿上來的明信片碎片,想從被撕碎扭曲的碎片中找到大哥的位置,但同時又覺得 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哥,對不起……」   林邑帆想笑,但臉頰的抽痛讓他笑不出來,「不關妳的事啊。」那些話,總有一天要 爆發的吧。遲早而已。   邑維縮坐著,抱著自己膝蓋,不時還抽泣著,沉默在兄妹之間流竄,林邑帆不知道該 怎麼去面對接下來的日子,   「哥,對不起。」   「就說了——」   「曉涵她們早就出去玩回來了。」   林邑帆瞪著妹妹。她知道曉涵是邑維學生時代要好的朋友,也是先前提了要一起去日 本玩的同伴。   「媽知道我想去,爸就知道了。他沒說什麼,但是我……」邑維苦笑,瞇起的眼睛流 下一滴淚,「我就不想去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林邑帆不可思議地看著妹妹,他的心一片疼痛,他為大哥疼,為邑維疼。為自己疼。 他們不是沒錯,他們錯在如此在意父親的看法,在意到踏不出自己的人生。   他低頭痛哭,覺得自己確實就像父親所說,沒擔當,沒路用。他當兒子的,無法讓父 母自豪;當哥哥的,沒辦法讓妹妹幸福快樂。   「都是我沒用。」他哭著說,感覺著妹妹拉著自己的手,也又哭了,「邑維,對不 起,都是我沒用……」   邑維聽見,嗚咽的聲音也提高了,又怕聲音傳到樓下,壓抑地哭著。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突兀地在兄妹倆人之間,邑維拿出手機,隨後瞪大了眼睛尖聲叫 道:「大哥!」   林邑帆連忙搶過手機接通,「林邑文!你在哪?!」   電話彼端頓了一下,才不確定地問,『邑帆?』   「你在哪裡?」   『澳洲啊,我在南威爾斯,之前不是有寄明信片嗎?邑維有收到嗎?』   林邑帆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剛剛才收到,而且被撕爛了。「你平安嗎?還會待 多久?」   『這裡採蘋果的季節快要過了,這裡做完,我們會去墨爾本玩一陣子。』   「那那個許漢齊呢?」   『誰?』   搞了半天,是場烏龍。 那名網友所搜尋到的許漢齊的好友林邑文,只是個同名同姓、剛好也去打工度假的 陌生人。   而大哥之所以接連幾天沒接電話,是因為手機掉到宿舍的洗手台裡報廢了,而這通睡 前臨時起意打給妹妹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一切解釋清楚後,顯得那麼荒謬可笑。那什麼以為的危險都不是危險,反倒招來了一 場家庭內的腥風血雨。林邑帆牽著腫脹的臉頰想笑,才發現自己又哭了。   『你們還好嗎?邑維在旁邊嗎?我預計再半年就回去……』   「哥,不要回來。」   『啥?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不要回來……」   『我簽證到期的話不回去也不行啊——』   「家裡什麼都沒有變。」林邑帆哭著喊,「不要回來!你不要回來!」   逃出去,就不要回來了。不要回來面對這些。即使許多責任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也打 從心裡不曾怪罪過大哥的離去和杳無音訊。他希望大哥自由地去開展自己的人生,代替懦 弱的他去看看這世界,代替他離開這裡,離開這一切。   拜託,不要回來。 #   雨禾手中握著准考證和透明鉛筆袋,覺得心中忐忑不安。身邊的同學們有些正把握最 後的時間翻著複習講義,有些則閉目養神,而那些對課業不在意的,則躲著導師的管教嘻 笑打鬧。   他原本可能也是那一群人中的一個。當然他的個性不會和人打鬧,但他曾經想過要放 棄學業,直接去賺錢。甚或,透過不正經的方式找工作,畢竟他才國中。而且有著那樣的 老爸,他覺得他的人生沒有什麼盼望。   爺爺有所察覺,卻不知該怎麼從這破敗的家庭中將自己勸回求學的途上,直到那天。 學校新生報到,他剛因為父親的事又被通報社會局,和爺爺到學校一起去和輔導老師談 話,出校門時在一團混亂中,被林邑帆攔了下來。   祖孫兩人回家後用許多沉默和短句進行了溝通,然後雨禾便上了那間補習班。他的課 業本來就不是太差,英文倒真是不太拿手,而林邑帆總是可以在他與講師所說的內容進行 搏鬥時,給予他關鍵的幫助。   成績的進步讓他和爺爺說好的升學成為了可能,可每當他計畫著可以怎麼不用太多錢 去往上爬時,那個男人就如影隨形地出現,給予他現實的一擊。   然後老師幫助了他,幾乎毫無保留的。   說幾乎,是因為他敏感地察覺老師曾經有過的遲疑。冷淡如他,從小卻總能讀出身邊 的大人們在幫助的過程中,無形中透露出來的猶豫。學校導師,輔導老師,社工師, 鄰居。無論是義務或自願,在接觸複雜的家庭環境後,總會有的那種猶豫,他在老師身上 也聞見了。   但那猶豫卻沒有停止他對自己的幫助。   他不知道老師所做的那些,對一個大人來說算是舉手之勞或多管閒事。他只知道對自 己來說,就像翻天覆地一樣,讓他的人生完全翻轉。   而他唯一能做到的回報,就是考好這個試,把成績和志願學校呈現到老師面前。   預備鈴響起,學生們魚貫步出休息區,朝考場移動。已經幾乎水洩不通的樓梯和走廊 周圍還圍著憂心的老師和家長們。雨禾又上了一次廁所後,確定拿好東西,隨著人群準備 往上走,在不經意一瞥間,看見了站在樓梯角的林邑帆。   他瞪大眼睛向前走去,撥開和自己逆向的人群,走到林邑帆面前。他正笑瞇瞇地看著 自己,不時和旁邊走過的補習班學生打氣。   「老師。」   「嗨。」林邑帆笑著抬頭看雨禾,「加油喔。」   雨禾發現林邑帆的左臉上紅腫腫的,那痕跡他不陌生,過去偶爾也會出現在自己的臉 頰上。他皺著眉伸手想去摸,卻被林邑帆輕輕讓了過去,手反被他握住。   「老師沒事。好好考,平常心就好。」   雨禾感受著握著自己的手,十分有力,卻很冰涼。他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會緊張。如果 考不好怎麼辦,無法交代這個人對自己的付出和信任怎麼辦。   於是他老實承認,「老師,我有點緊張。」   握著他的手更用力地捏了幾下,雨禾感受著林邑帆傳過來的力量,在吵雜的逆流人群 中,他漸漸地感覺自己冷靜了下來。就像那個雨夜,那冰涼的手握緊自己的手臂,把他從 深淵邊緣拉回來。   「你可以的。但是盡力就好了,一直以來你都很努力了。這場考試的結果不會影響你 已經努力過的事實,以後也還會有很多考試。」林邑帆握著雨禾的手,看著他說,「答應 我,要去到更好的地方,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雨禾在那眼中看見了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這些話從前老師也和他說過,無論是那 時候還是現在,他都無法完全懂。但他來不及細思,已經被老師放開了手,推了一把。   「去吧。」   雨禾點點頭,揚起手朝他揮了揮,轉身上樓。 #   夏天和畢業典禮隨著成績單一起來了。   雨禾在考完大考後情緒反而平淡無比,他考完最後一科的時候就大概知道自己沒問題 了。隔天他買了一份報紙來對答案,然後用零用錢挑了一本高中單字書,等待成績的漫長 日子就用背單字渡過。   分發成績單拿到手之後,他帶回家和爺爺一起拆開。F中。雖然早就有底自己一定會 上,看見成績單還是讓他興奮不已。爺爺開心地拍拍他的肩膀,打了電話告訴姑姑結果, 他也接過電話和姑姑道謝。掛了電話後爺爺說今晚要加菜,就出門去了。   雨禾將成績單收進包包,出門去了補習班。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迫不及待,踩著腳踏 車的腳步帶著急躁,也就幾個街區的路,他卻覺得遙若星河。   他講過的一百句謝謝都太過蒼白,雖然他知道老師不是只看成績的人,但這張紙是現 階段唯一的回報。   然後他會努力,去尋找自己想做的事——這是過去的他不敢想的——然後就像和老師 約定好的,去到更遠更好的地方,雖然他還不知道那會是多遠、什麼樣的地方。   終於到達補習班,雨禾規矩地停好腳踏車,從落地玻璃外看老師的位置是空的。他的 心怦怦跳,揣度著待會看見老師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問好,用什麼樣的角度遞出成績單,用 什麼樣的話語去應對老師的歡喜。   推開門,先和他搭話的是坐在林邑帆位置前的國一導師雅欣,「鄭雨禾?一段時間不 見咧~你考到哪裡啊?」   林邑帆沒有回答她的疑問,這個喜訊他想讓老師第一個知道。他禮貌地點點頭, 問道:「請問邑帆老師在嗎?」   雅欣頓了一下,臉色怪異的轉過頭去看站在櫃台後面的主任。主任朝雅欣點點頭,然 後招手把邑帆叫過去。   「你來跟老師報成績?」   雨禾點頭。   主任看著他握在手上成績單,笑著問,「上哪裡?」   雨禾沒有把成績單遞上去,而是又問了一次,「邑帆老師在嗎?」   主任靜默了一下,才嘆了口氣,「邑帆老師離職了,你們考完以後就離開了。」   離職?雨禾一時無法理解。   辭職了的意思?考試前他還和大家說會一個一個打去問錄取學校,還要和大家一起辦 謝師宴;他還說若他上了F中,會告訴他在F中怎麼玩怎麼唸書……   「雖然你們都討厭他很凶,但是邑帆是真的對你們很好,對吧?」   主任這樣說,好像也不是在問他,並沒有要他回答,也沒再問他考上了哪裡,逕自去 忙了。   雨禾望向辦公室角落那個屬於林邑帆的位置。那個無論誰有什麼問題來都找得到協助 的位置,如今空懸著。那個老師放在桌上、和班上同學一起在理化課實驗時做的天氣瓶, 也不在了。   握著自己的那雙手冰涼的觸感到現在都還清晰,那個人卻就這樣消失了。 ________ 阿飛西亞,〈雪野的雪〉 https://tinyurl.com/yashz6m2 (專輯第一首) 穿越稜鏡,〈崩壞根本〉 https://tinyurl.com/ycoayfre 標題變8+9了X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73.51.219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12487126.A.664.html
fannygoods: 8+9笑! 沈重的讓人心疼 12/05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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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nymeow: 邑帆爸的言行我不陌生,因為我公公某種程度也如此,是 12/06 07:25
sunnymeow: 我老公兄弟靠著優異的表現與不斷的正面衝突,才使他收 12/06 07:25
sunnymeow: 斂許多但骨子裡可能…哎明明就不是壞人卻常搞得家人難 12/06 07:25
sunnymeow: 受 12/06 07:25
真的,雖然其實不是壞人。希望你老公兄弟們的勇氣可以分一些給邑帆兄妹:)
Meters13: 沉重得讓人心疼+N 12/06 21:24
:")
juailag: 邑帆跟爸爸說的那句:「不是那樣想,就不要那樣說。」讓 12/06 23:56
juailag: 我瞬間噴淚QQ好有感觸QQ 12/06 23:56
不哭不哭:") ※ 編輯: lovechai (1.173.51.219), 12/07/2017 00:15:09
overheart: 今天終於追到這裡了,看到時候必需逼自己客觀冷靜甚至 12/13 17:39
overheart: 冷血,不然好像就會有層透明薄膜要破掉潰堤的感覺…… 12/13 17:39
overheart: 我表達得很差,但作者大人請相信我被虐得很開心(我有 12/13 17:39
overheart: 病對不起) 12/13 17:39
lovechai: 可以讓你有感真是太好了,謝謝你的被虐(? 12/14 23:29
faucet: 天啊……世界上的爸爸都是一樣的嗎(!?) 為什麼可以那麼 01/14 02:42
faucet: 真實 01/14 0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