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vechai (kuru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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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鯨鯢–海崎
時間Fri Aug 23 00:43:0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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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點薄弱,
有政治,
如有雷同,並不是巧合,就是在影射。
鯨鯢–海崎
路騎著腳踏車,提著兩份午餐經過鎮上最南端的那個海灣時,看見幾隻南飛過冬的侯
鳥在澈藍的海岸憩息,鎮上有幾個孩子在沙灘上四散的鐵片和木片之間穿梭遊玩,嘻嘻哈
哈的,惹得那些鳥時不時要振翅飛離一會兒,再安身、等待下一次的侵擾與飛翔。
就住在海邊的寡婦阿雀嫂在路騎過來時,走出屋外趕走孩子們,他們一哄而散,跑過
路身邊時還嘻笑著和他說話。
「阿路又要去給麗明伯送飯?」為首的孩子是村長的長孫貝加,他像個孩子王,領著
一群人在比平常要稍嫌安靜的鎮上遊蕩。
路拍了一下貝加的腦袋,催促他離去,「公園那邊很多警察和軍隊,別在外面亂晃,
被你阿公看到小心又要被禁足!快帶大家趕快回家。」
被掃了遊玩的興致,貝加有點不情願地摸摸自己的頭,但聽見路說的話後,露出了有
點害怕的表情,問路:「阿路,他們真的要把拱門拆掉?」
面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路不知是該敷衍過去,還是認真應對,但不管是用什麼態度
,貝加口中說的話都已是事實,不是他們任何人能夠改變違抗的。
路最後只是笑了笑,拍拍貝加的背讓他回家,孩子們各自消失在視野後,阿雀嫂走了
過來,將手中拿著的一個袋子遞給路。
「我自己做的滷肉,拿去加菜。」
阿雀嫂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但她有著很熱烈卻又溫和的眼神,就像路的記憶中,阿
雀嫂的丈夫坤民哥一樣,他的目光總是如炬,燃燒著對這個村莊、這個島、這個民族的愛
,愛得熱烈,所以能夠溫柔。
大概所有擁有那樣情操的人都有著相似的眼神,熱烈如火,溫柔如鯨。那份想像讓路
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一想起來就是無邊的思念,引他墜入另一層漆黑的回憶。
阿雀嫂察覺了路眼中的哀愁,伸手將他拍醒,「送完飯,早點回家吧。」
路點頭,謝過了手上的海音家常菜,用左腳踏上踏板上車,顛簸了幾公尺才騎回正道
,沿著海邊的小石板路往村尾的方向而去。
石板路通向一個山丘,他在接近小山坡時奮力加速,如此才能確保他有足夠的慣性衝
力能登上他要去的那個小丘——即使那只是個只有幾度斜的小山坡,連剛學會騎車的幼童
都能輕易騎上去。
今天不湊巧是逆風,路在上到半坡時,被山上颳下來的風阻擋,只好停下車,改牽著
車繼續登上小丘。他的右腳算是半殘,不太能彎曲,也無法用力,所以騎腳踏車時必須借
助左腳全部的力氣,因而變得不太好保持平衡,騎在這個山坡時,很多時候最終都只能落
地牽車,而那會讓他的跛足更加明顯。
路花了十分鐘才爬上了小坡,前方立著幾間小平房就是他的目的地了,他轉過身望向
自己來時的方向,較高的地勢可以將這個小鎮的一切都收入眼中,包含他來時的環海小石
板路、有著破碎船體和美麗海鳥的海灣、成環形的中心聚落,和巍然立在村頭海港邊的那
個巨大鯨肋拱門。
那就是貝加口中的「拱門」,用鯨魚的一對肋骨立起來、擺在村莊面海的海港平地上
,有點像是從海上進入這個村莊的入口,因為要來到這座島,若不通過崎嶇的山路,就得
從海上來。
這個村莊以前沒有名字,自從立了那個鯨肋後,就被稱做鯨島,雖然它並不算是個
島,而是海音西邊沿岸的一個尋常魚村。鯨島自古也並不以捕鯨為業,而是捕抓一種在
海面上照到陽光時,皮膚會反射出非常耀眼光芒、被稱為「回風魚」的魚類為主,間或
捕捉一些經濟價值高的海鮮。捕鯨是久久才一次,並不為維生,而是為幾十年才舉行一
次的祭典。
鯨島的原住民相信自己是鯨魚的子孫,海上的鯨魚是民族的起點,也是死後的歸處,
只有在鎮上的神廟降下天語時,才會捕一隻鯨,感恩而虔誠地使用牠的每一個部位。
有一年祖先們捕抓到的鯨魚大小超越過去幾百年來的任何一隻,於是便將牠最長的一
對肋骨立在村莊頭,看護著村民,從此成為這個城鎮最出名的地標。
鯨肋拱的周圍在幾十年前被規劃成一個入口公園,當時的鯨島漁業興盛,港口附近都
是漁市、餐廳,吸引周圍城鎮的海鮮攤販前來批漁獲;也有些要南下到大城市塔高的人們
會停留半天觀光,吃海鮮、看漁船入港。鯨島的人們在這樣的海邊努力生活,那是讓路想
起來都還能感覺幸福的畫面,而今那些景象早已不復存在了。
二十年前海音公投與大中統一、大中始政後不久,魚船就都被政府接收了。接手海面
的大中人不抓回風魚,而是加買了一些捕鯨船,將每年到附近海域育幼的鯨魚殺伐殆盡,
如今周遭海岸再也沒有鯨魚來過冬育幼了,住民信仰中的鯨魚不再回來,失去船與海的漁
民們被「轉介」了其他工作,這個村莊也快速地凋零。
而前幾年,大中政府說要拆了鯨肋拱。
當時這個消息一釋出後,全鯨島,甚至全海音都陷入一陣錯愕。鯨祖信仰不只存在這
個小海港,也是海音這個海島國家(現在得稱「特別地區」)大部分人的信仰,雖然並不
是每個地方都有和鯨魚相關的祭祀活動,但那份信仰是根植在海音人的家庭教育裡的。
拔掉立在鯨島上的魚骨,也是在拔海音人的根骨。
政府的說法是「鯨魚肋骨的設立是古老、野蠻、文化落後的表現,保護鯨魚是現今全
世界的共識,拆掉鯨肋拱是對鯨魚的轉型正義」。
荒謬的轉型正義。鯨島自古以來都是每隔二十年左右才補一隻鯨,遠遠比不上大中接
手海岸後,短短十幾年內殘殺的上百上千隻。大中奪走海音,奪走船隻,最後連他們的信
仰都要拿走。
路站在坡上往鯨肋拱的方向望過去,公園裡此時有許多人,一大隊的施工團隊帶著大
型機具正在進行最後的整備工作,幾個在電視上眼熟的官員站在工頭身邊指手畫腳,公園
的周圍被拉起了封鎖線,周遭都是荷槍實彈的警察、軍人。大中在任何場合總愛圍封鎖線
,但是現在並沒有半個鯨島人圍觀。
沒有人敢到現場去看那麼讓人心碎的場面。
幾年前拆鯨肋拱的消息剛出來後,鎮上老一輩的耆老們經常聚在一起以淚洗面,但他
們太老了,無法進行抗議;而後來才出生的年輕人大多離開鯨島去求學求生,他們並不知
道,或者說不在乎自己即將失去的是什麼。
曾經有來自全海音各地的文史學者聯合抗議大中政府要拆鯨肋拱的決定,一時轟動,
媒體象徵性地報導,但當然還是以宣揚官方政令的結論草草帶過,而那些學者則沒了聲音
,或從此沒了蹤跡。
那之後,鎮上有幾個原本就對新政府不滿的年輕人,夥同海音各地的反大中政府組織
組成了一個團體,以游擊手法時而和平、時而激進的方式抗議這個決定,也激化海音對這
件事的憤怒。然而現在那個團體也不知道隱匿到何處去了,在那場充滿煙霧和血液的鎮壓
後。
那一天,路在鯨肋拱公園看見了比小時候圍觀捕鯨船時還要多的血,一些家庭失去了
他們的孩子,阿雀嫂失去了她的丈夫,也是那一天他的腳被打斷,留下一輩子的殘疾。
海邊此時飛過來一隻脫隊的海鷗,啪啪的振翅聲將路從對過去的臆想中拉了回來,他
將腳踏車在大榕樹下停好,一跛一跛地走到平房中的第三間,敲了敲門就推進去。
「麗明伯,吃飯了。」
坐在客廳裡唯一一個沙發上的老人正用過時的收音機聽著廣播,機器太老了,使得
訊號接收困難,聲音非常嘈雜難辨。麗明伯是個瞎眼的,他頹敗地坐在沙發椅上,周身
看起來充滿憂鬱和哀傷,失去光明的眼眸看起來沒有焦距,就像被殺死後擺放在沙灘上
的鯨魚。
麗明伯的眼睛有一半也是在那場鎮壓中瞎了的。為了保護他參與抗議團體的兒子,麗
明伯的左眼被槍打瞎;回到家裡後,又因為失去蹤跡的兒子天天哭泣,漸漸地右眼也失去
了大部分的視力。
老年後才失去視力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從那之後路就擔負起為老人送飯的服務,雖然
每天用他的跛足爬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幾年下來他每一天都風雨無阻。因為這是那個
人的父親。
聽見路進來,麗明伯從原本幾乎要被風乾的枯朽稍微恢復了點元氣,對他勾起嘴角笑
,那個笑容的弧度和他兒子一模一樣。他用有點海港腔的海音話對路說:「今天又麻煩你
了。」
「不要客氣,今天路過海灣的時候,阿雀嫂給我一盒滷肉,飯菜很豐盛喔。」
麗明伯笑著點頭,「阿雀最近好嗎?」
「看起來不錯,剛剛把貝加趕回家的聲音滿有力的。」路笑著開玩笑,一邊將中餐放
到沙發前的桌子上。
麗明伯聽見他這麼說,嘴邊的笑意淡了下來,問他:「說是今天要拆?」
路不想讓麗明伯知道得太詳細,鯨肋拱在麗明伯出生前就存在了,肋拱跟著他一起長
大變老,是他生活的一部份,鯨肋拱要被拆除的消息出來時,他非常傷心;還有一點,鯨
肋拱公園會讓人想到那場血腥鎮壓,讓他們同時想起麗明伯至今下落不明的兒子。
況且說謊也沒有用,收音機可以聽到新聞,而且鯨島就那麼大,他來小坡的路上必定
要經過鯨肋拱,不可能沒看見那裡的景像。
「有機器和工程隊,大概下午就要拆了。」
滿室飯香,但他們都一時沒了食慾,也許是同時都想起了同一個人。
就在路以為麗明伯會停止話題準備吃飯時,老人突然開口撕開了那層心照不宣的紗,
問他:「最近有阿祈的消息嗎?」
路很快就回答:「沒有。」
就算有,他暫時也不想讓老人知道,免得惹他擔憂,因為現在遠不是那個人該出現的
時機。更何況他是確實完全沒有那個人的消息。
「這樣子,每天每天的,到底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麗明伯……」
麗明伯的眼中有淚霧,也許鯨肋拱將要被拆除的事再一次提醒他和兒子這輩子相見遙
遙無期,而萌生了自暴自棄的念頭,「我自己的兒子都不知道還在不在了……你這樣每天
來,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路將阿雀嫂的滷肉打開,鹹甜的香味聞起來就很誘人,他把湯匙放進麗明伯的手掌心
,將盛著飯、菜的碗放進老人另一隻手,柔聲哄他:「吃飯吧。」
老人沒有焦距的眼神比剛才看起來更加荒涼了一些。
午飯後,路將餐具洗淨晾乾,扶著老人進房裡午休,然後到後院去用洗衣機洗衣服。
在等待衣服洗好的時間裡,他在廚房用吐司做了好存放的三明治,當做麗明伯的晚餐和隔
天的早餐。
衣服晾好、簡單的衛生清潔完成後,午後已經過了一半,路悄聲離開平房,他走到榕
樹下牽車時往鯨肋拱公園望去,工程正在進行,幾個大型機具伸著爪子、吊線,在剩下半
邊的鯨肋骨旁移動,另一半的的鯨肋骨橫躺在地,看起來變得不再那麼巨大,從小坡上看
過去,就像吃回風魚時挑下來的小魚刺那樣單薄。
他悲傷地看了一陣,才收回視線跨上腳踏車,歪歪斜斜地上了路,沿著來時的小石板
路下坡。
路剛保持平衡、藉著向下的慣性省力地滑行時,突然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
奔跑聲,接著便有一股力量躍上腳踏車的後座,那是一個人坐上了路的腳踏車後座。
衝力太強,讓路一時失去平衡,差點歪向石道旁的草石堆,身後那個人貼上了路的
背,從路的腰際伸出手握住一邊的把手,穩穩地扶正龍頭,讓腳踏車回到正軌,繼續往
下滑。
路被這一連串的動作嚇到,連忙想停車往後看,身後的人在此時開口:「我是海祈,
不要轉過來,繼續騎。」
是他。
麗明伯的兒子海祈。幾年前抗爭拆除鯨肋骨的團體成員之一,大中政府至今仍在懸賞
找尋的對象。
也是路在無數個思念入骨的午夜夢迴時,總要夢見的那個人,每每海祈入他的夢後,
路的後半夜便是無止盡的失眠。他設想過無數次和這人再見的場景,卻沒想到這一刻會來
得這麼猝不及防。
路在驚愣之下竟也就這麼繼續讓左腳穩持在踏板上,沒有按下煞車,讓車子如在海
流中下潛前行的鯨魚一般滑行下坡。回過神來,路首先反應過來的是海祈不應該出現在
這裡。
「你在這裡做什麼?!今天這裡到處都是警察和軍隊,你這樣跑回來——」
「別擔心,我有方法避人耳目,你先往前騎就好。」
路這才發現,海祈說話的聲音暗啞低沉,和過去明亮接近一點童音的嗓音完全不一樣
。也是在此時,路才看清從身後伸過來的海祈的手,幾乎要讓他以為是另一個陌生的人。
過去的海祈有著和這個海港城鎮格格不入的白皙肌膚,因為麗明伯不是討海人,海祈
不必幫忙體力活,使他的手掌和其他鎮上的年輕男人們不一樣,細嫩無繭,手腕也很細瘦
,骨節分明,是讀書人的手。以前路很喜歡握住他的手腕,用自己長繭的手指去摩娑他突
出的腕骨,而海祈會癢得格格笑,用腳輕輕踢他。
此時海祈的手細瘦依舊,但從指尖到視野內的小臂,幾乎沒有一處的皮膚是完整無暇
的。那上面布滿了幾道癒合的傷痕,不知是被什麼樣的東西弄出來的,大疤痕的周遭也有
許多細碎的小傷痕,滿布瘡痍的手臂讓那被曬黑的皮膚變得不那麼明顯。
像是發現了路的目光,身後的海祈縮回了自己的手,路乾脆想停下車,但剛想放下左
腳,海祈的額頭就碰上了自己的背,用他低沉的聲音說:「拜託你,不要看我。」
聽見這句話,路的眼眶不知是怒是悲地紅了,脖子上憋出了青筋,握著腳踏車手把的
手掌用力到泛白。
路從齒縫間擠出憤恨的疑問:「既然是這樣,你幹嘛回來?!」
海祈原本就低沉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沙啞:「我回來看看我爸,看看你……看看鯨魚拱
門。」
路在霧濛濛的視線中望去,剩下的半邊鯨肋骨被吊具吊著,已經呈現歪斜狀態,再不
久也將和另外半邊的肋骨並排。肋骨拆除後的去處在這幾年有諸多討論,拆除命令終於下
達後,大中的決定是丟進海裡,回歸自然。
讓牠從來的地方回去,路曾想過這是不是大中殘酷的手段之下,最後的一點慈悲。但
事實上,大中政權不過是害怕留下一個精神象徵,讓海音島內沒有斷絕過的反抗聲浪多一
個把柄。
拆去鯨肋拱門的公園夷平後,會建設成一個夜市,夜市是海音的觀光特色,乍看之下
是完善的規劃,但思考過就會知道,鯨島背山面海,連接著海音的山路蜿蜒,若單純只為
漁獲接駁或觀光,從山路、海路來到這裡還好,但若是日常的觀光夜市,別說逛夜市的人
,恐怕連招商都有問題。
這一連串的動作,不過是為了拔除他們的文化。拆了鯨肋拱門,還要用海音人自豪的
觀光夜市來掩蓋這個公園曾經存在的群眾抗爭歷史。大中就是要用這種最不堪的方式來羞
辱海音人。
海祈選擇在布滿警力的這天鋌而走險地回來,也不過是想來悼念這個大拱門,悼念曾
經的同伴們埋藏在這裡的無數血淚和犧牲,悼念他們在這裡的牽手散步、笑語唇吻,與溫
柔膚觸。
「路……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我爸。」
路的眼眶泛熱,他想聽海祈說的並不是這些,「我不想接受你的道謝。我的一隻腳廢
了,你爸眼睛瞎了,這不是一句謝謝就可以帶過的。」
「……對不起。」
其實路也知道,即便現在的海祈想回頭,想回歸安定,也已經不可能了。
海祈和其他存活的同夥是大中重點搜尋的人,當初抗議的人群——就是海祈和另一群
年輕人組成的團體——在鎮壓中非死即傷,逃走的人一走了之,他們的家人朋友則受盡了
搜索和拷問之苦,一直到去年,大中的情治單位才終於放棄從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平凡人
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還給鯨島一些安寧。
海祈的出現若被發現,會為麗明伯、為他、為這個剛剛被拔了骨的小鎮帶來多少風波
?這已經不只是海祈、路、和麗明伯之間的事而已了。
路在向下滑行的逆風中睜紅了雙眼,問海祈:「弄成這樣,值得嗎?」
「……我們沒有資格談值得,我們都知道對這個城鎮,虧欠太多了。」
「鯨島要的……也不是你們的虧欠啊。」
「……對不起。」海祈只能重覆說著這句話,用他不復過去清亮的嗓音。
路為海祈的道歉感到心痛。他雖然這麼質問海祈,但他、鯨島、甚至整個海音,或許
也沒有資格談論這群人的虧欠。
回來,是死路一條。這幾年來因為失去漁船、以及政治抗爭的血腥鎮壓,這個島幾乎
要死透,留下來的人當然不無怨言;但人人的心裡也都和路一樣,有著在黑夜中唯一擁有
的最後一點光明: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群人也許哪一天,會成為燎原的星火。
可是偏偏,他們的形象被官媒包裝成暴徒。在文化的摧毀、自由的箝制、性命的威脅
下,全海音的人都在擔心,哪一天抗議英雄真的被政府渲染成暴徒,後來的子孫們將不識
這群人的勇敢和堅毅決然。
這個他曾經那麼珍愛的人,在這幾年的逃亡奔波中到底經受了哪些磨難,路完全不敢
想。他現在甚至連停車轉身去看海祈的勇氣都沒有。他又有什麼資格詰問海祈?
在逆向的風中路問海祈:「你們……會回來嗎?」
海祈沉默了一下。「我們的方向錯誤了,這幾年,其實也被大中抓起來過,也一直在
修正戰略方式……現在的我們,也許力氣還不夠。」
路沒有問他,被大中抓起來是不是和他的聲音、他的皮膚有關。「他們說……你們是
暴徒。」
路說出口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沙啞哽咽。
「你覺得我們是嗎?」
你們。我們。短短幾句對話,已經彰顯了他們從此不再重疊的人生。選擇早就做下,
戰爭在很早以前,甚至海音人自己投下兩國統一的公投選票前,就已經開始了。
路想,這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
「你是海崎。你們都是海崎。」
海崎是在海面上優雅拍翅、躍身擊浪的美麗巨大生物,人們稱牠為大翅鯨或座頭鯨,
但在海音,他們稱牠為海崎,是古早海上盜賊的代稱,也是原住民傳說中載著祖先跨越岩
石之海的靈獸。
是海音人的守護之靈,是來時的源頭,去時的歸處。
路背後的海祈無聲點頭,在迎面而來的海風中落下眼淚。
「對。我們就是暴徒,是鯨鯢,是在海上行走的海盜,是載著海音人跨過岩石海的巨
獸。我們就是鯨魚。」
腳踏車在將近小坡底端時,遠方傳來碰的一聲巨響,路望向聲音來向,是最後那半邊
的鯨肋被放倒在地上發出來的聲音。幾乎是在同時,他感覺腳踏車一輕,背後的重量驟然
失去,出現了幾個細微的腳步聲,但立刻就歸於平靜。
路按下煞車,站穩身體轉頭看,背後早已什麼都沒有。
只有來時的平滑石板路鋪在翠綠的小坡上,和迎著海風胡亂擺動的花草樹葉,在風中
沙沙作響。
起風了,風把路藏了整個下坡路的眼淚吹了下來,海上也開始不平靜,遠處的海浪聲
刷刷地傳了過來。路在那聲響中想著,守護著海音的海祈是鯨魚,守護著麗明伯的他也是
鯨魚。
藏著眼淚的他們都是鯨魚,有著溫柔、熱烈的眼睛的他們都是鯨魚。在翻湧的波浪中
潛行,尋求出路、等待天光的海音人,都是鯨魚。
Fin.
在幾篇文章資料中查到台灣被稱為「鯨鯢之島」
以及一些原住民神話中的鯨魚起源傳說
但是資料頁面隨著死透的手機一去不復還了無法附上
「海崎」是台語對大翅鯨(座頭鯨)的稱呼
我先取了海祈這名字,才在圖鑑上看見這個說法,嚇屎
修了幾天,也不知道修成這樣好不好
留著也不知道幹嘛,乾脆放上來
這是從芒果乾吃不停的去年底就一直有的想法
我為自己總是寫這種冷門題材感到絕望orz
不過我想,還有幾個月,能說多少是多少
鯨鯢系列也許會有兩三篇,有寫就會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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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73.59.17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66492188.A.965.html
推 l86115i: 不知道怎麼用言語表達心裡的感覺......大概是覺得胸口沉 08/23 01:12
→ l86115i: 甸甸的?(到底在說什麼) 08/23 01:12
→ l86115i: 推「來時的源頭,去時的歸處。」這句,很喜歡,感覺一語 08/23 01:12
→ l86115i: 道盡了人生(?) 08/23 01:12
→ l86115i: 題外話,kuruma大是不是會通靈呀,取好角色名字後總是會 08/23 01:12
→ l86115i: 出現令人雞皮疙瘩的巧合XD像上次的小謝老師也是! 08/23 01:12
謝謝推!
我比較希望這種通靈術能夠發揮在買彩券和對發票的時候(毆
推 jessica19905: QQ 08/23 07:04
謝謝推!
鼻要哭~
推 richgirlw1: 真的很絕望啊...... 08/23 09:25
謝謝推!
他們......他們百年後會在祖先的鯨魚島相見的QQ
推 harvest7: 島國的身世預言,看得好沉痛 08/23 13:08
謝謝推!
期望並努力讓這天的到來只是一個寓言
推 sleetyarn: 大家要好好投票QQ 08/23 20:54
謝謝推!
這就是我寫此文的初衷
推 Chueh1995: 希望台灣不會變成那樣qq... 08/23 20:56
謝謝推!
其實台灣「曾經」是那樣,更應引以為鑑
推 loseworld: 看了覺得有點哀傷,腦海一直浮現的是最近香港的事情, 08/23 21:12
→ loseworld: 以及最近的台灣最。(〒︿〒) 08/23 21:12
謝謝推!
香港從雨傘運動以來情況越來越嚴峻
台灣曾經也有過非常慘痛的教訓
推 iscreamfan: 對應到香港目前的狀況好悲傷... 08/23 21:25
謝謝推!
雖然初衷不是寫香港
但真的希望世界各地都能自由平安
[更新]
附上第二個篇章的連結
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15702
這部的更新是否張貼在大B,會考量BL點斟酌
〈六十年前的明先生〉是鯨肋拱拆除後五、六十年的線
推 pvtfail: 補推! 08/24 12:50
謝謝推!
推 marronn: 願每隻鯨魚都平安,相信我們能守住海音,守住這片自由的 08/24 14:54
→ marronn: 海 08/24 14:54
謝謝推!
是的,希望所有自由的鯨魚都保有悠游的海洋
推 sunmoon1000: 推政治預言!寫得很用心! 08/24 17:54
謝謝推!
推 wsx321edc: 很好看,但是又感傷QQ 08/25 23:41
謝謝推!
去看艷紅丟炸彈會爽一點XD
推 karenwolf: 腦海不知為何浮出神隱少女的藍天綠地清澈海的畫風畫面 08/27 17:11
謝謝推!
海音真的是個到處都有優美景色的海島
有時候還真希望它被神隱(默)
※ 編輯: lovechai (111.254.27.214 臺灣), 08/28/2019 00: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