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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
遠方,位於高處的廣告招牌在黑夜當中閃爍,讓這個窒息的黑色空
間,規律地轉換不同的顏色。
空氣中瀰漫著由酒精、煙草、情慾交織而成的墮落氣味。
總在激情過後,感到滿足和空虛。剛剛被他撫摸的身子,還是溫熱的。
背對著,不想面對他。
這個男人 - 弗利茲‧由謝夫‧畢典菲爾特總是將事情想的很簡單,他
只是單純的想要一個家,也想要自己。
牽動嘴角,微笑地想。
也並不是沒有和他一起同居的打算。
自己對於家庭的組成並沒有既定觀念,覺得相愛相依的人在一起生活
,就可以成為一個家。可是從畢典菲爾特的言談中卻發現,他對於家庭早
有清楚的描繪:一個由爸爸、媽媽、小孩共同組成的生活空間,就是家庭
。而自己對他而言是伴侶,不是家人。在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決定不和畢
典菲爾特提同居的事情。若兩個人真的住在一起,只怕他還會覺得奇怪地
問:「那你以後不會想要一個家嗎?」
他靠向自己。
輕輕地,將嘴唇貼近自己的肩膀。背脊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呼吸,溫熱
地。身體裡,潛沈的慾望騷動著。
就像是……回到那個時候。
十三年前,沒有英格、沒有他最重視的「畢典菲爾特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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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飄降著淡淡的雪絲。
應該還是秋日的十一月,已悄悄地拉開冬日的序幕。繆拉站在窗前,
靜靜地凝視著如羽毛般的飄雪。
「喂!」
被突如其來的說話聲驚嚇到,繆拉轉過身。
「啊……我剛剛有敲門,可是你沒有聽到。」
看著努力解釋的畢典菲爾特,繆拉不禁苦笑。
是自己沈浸過頭了。
喜歡凝視窗外。這個對他而言依然過分寬敞的辦公室,所代表的就是
職務、是壓力。還有,那逝去的……
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這顆耀眼的恆星殞落了。對於繆拉而言,
之後的三個月如夢境般地不切實際。接踵而來的,是一連串的葬禮,陛下
的、「那個」奧貝斯坦的。然後,還有新的任命。
原來擔任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米達麥亞依照遺命成為帝國的首席元帥
,並轉任國務尚書。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職位由繆拉接任,令人吃驚的是
,年資與自己相等、年紀又長於自己的畢典菲爾特竟成為自己的副手。
「這樣不太好吧!」從已成為攝政皇太后的希爾德手上接過任命書,
繆拉在心底遲疑。
「我不介意。」
上任的第一天,這個頂著一頭橘髮的副手,很明白的告訴自己。
「司令長官本來就比較合適你,你比我想的多。」
「可是……」
他爽朗的打斷自己的遲疑,「所以你別太在意了,有什麼差事盡量找
我就是了!」還調皮的眨了眨眼:「別忘了我可是全帝國第一好事者。」
米達麥亞因為國務尚書的職務連日與希爾德商議,剛就任軍務尚書的
克斯拉也被「那個」奧貝斯坦所留下來巨細靡遺的事務壓得喘不過氣來。
先帝和前軍務尚書的國葬安排,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繆拉的責任。
新帝國一向以簡樸為其國風,攝政皇太后也表示,國葬簡單、莊嚴就
好,不需要像前朝的皇帝們,有一堆講究的排場和規矩,因此,繆拉真正
的事情並不多。
但是,在籌備國葬的過程中,莫大的壓力籠罩著繆拉。
「這是我最敬愛的皇帝,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的葬禮。」不禁
在心中反覆地低語。無時無刻,不由自主幻想著沉睡在棺木中的陛下再度
閃耀著耀眼如獅鬃般的髮色,威風凜凜地帶領著自己。
時間,就像是身處夢境般停滯著。
無論在陛下剛去世的病褟前、葬禮籌備過程中、或主持喪禮的時刻,
繆拉始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他實在很羨慕那個能夠放開自己身為元帥的矜持,在葬禮上失聲痛哭
的畢典菲爾特。相比之下,自己冷靜的可怕。這並不是經過自我克制的結
果,而是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情緒。若不是大家太過難過,沒那個心思取笑
,恐怕繼承「最會籌辦國葬」的惡名的,就是自己了。
葬禮過後,那不知名的黑幕並沒有因此消退,仍然遮蔽著繆拉。因為
被悶的有些無所適從,只好埋首於帝國軍改組的繁重工作當中。
「喏!這是新的公文。」
從畢典菲爾特手中接過之後,繆拉翻了翻。隨口取笑他:
「堂堂帝國軍的副司令官,怎麼變成送公文的小廝?」
「沒辦法。因為你都不叫我做事。」
畢典菲爾特聳了聳肩,「我閒得發荒啊!」
「我說過了,有事情交代就我做,別避著我。要改組帝國軍是如此繁
重的工作,你一個人做不來的。就算我不夠可靠,總還是有點用處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下意識地閃躲那雙褐色的眼睛,繆拉背對著
畢典菲爾特,又凝視著窗外。
當繆拉意識到與他的距離竟如此之近的時候,已經被他緊緊的擁入懷
中。
他把自己在無意識中緊扭著的雙手慢慢地解開,用溫熱的大手包圍著。
「不應該是這樣……」繆拉喃喃地嘆著。
是的,先走的應該是自己。就年齡、就被他人需要的程度來看,最先
離開人世的,不應該是那個只有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透過畢典菲爾特的胸膛,原本凍得發寒的背脊逐漸溫暖了起來。
明明就與自己的身材差不多高,現在的畢典菲爾特,對自己而言就像
是山嶽一般的存在。
繆拉只能將逐漸無力的身子靠著他。
透過他所吐出的熱氣,彷彿能將被冰封著的心靈融化。
畢典菲爾特感到原本僵硬著的繆拉,在他的懷中輕輕地顫動著。
一滴晶瑩的淚珠滴落在環繞著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