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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與黑色交織而成的華麗展覽室,因為只有一個人而顯得空蕩蕩的。
每次和那個人交纏之後,整個人就像被完全掏空一樣。再過不久,大概什麼
都沒有了吧!
佛德瑞克還是那樣站在自己的眼前,依然那麼純真,就像三十年前的夏日般
,翠綠的眼睛,真摯地凝視著自己。
只是,他不能再擁抱自己、自己再也觸摸不到他……
在失去他之後,很愚蠢地到處尋覓,到頭來,卻都只是幻影。能這樣對自己
的只有這個人。
只有和你可以相互承擔彼此……
只有你。
「根據恩斯特的遺言,史扥克列在舉行遺產拍賣之前,一定要找到你。」梅
克林格那時像自己詳細解釋事情的經過,「正好史扥克列的老闆與我是舊識,就
拜託我聯絡你。」
他感嘆地說:「只是沒想到,竟然還能在三十三年之後,再度看到這張畫啊
……」
在那個夏日之後,有關佛德瑞克的一切就像煙霧般消失,連唯一作為證明的
油畫,也被不知名的人竊去。
「我知道是誰!可是因為他是貴族,憲兵隊的人只把這認為是普通的竊盜案
來打發我!」在知道自己在軍官學校的畫室遭竊的時候,梅克林格非常激動的說
著。
「這幅畫,本來就應該屬於你……」欲言又止,梅克林格只是將進出展覽室
的磁片交到自己的掌心。
曾經在芙莉妲的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夏日氣息,那是為了贖罪,那是出於一種
深刻的關懷,繆拉將自己所有的愛都送給了他。愛著芙莉妲,芙莉妲也愛著自己
,但是,那畢竟不同,不是對等的依存關係,只是一種暫時的寄託、一種傳承的
意念。
想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想把所有的愛都傳達給你…
支撐繆拉的東西逐漸消失了,現在所剩不多的,是芙莉妲天真的笑容…和畢
典菲爾特從不掩飾的慾望。
還有埋藏在心中,那年夏日短暫卻璀璨的回憶。
封印在畫中的你,可以給我一點依存的憑藉嗎?還能像那個夏日一樣,大言
不慚的告訴自己 - 我們之間是可以相互承擔承諾的。
繆拉靜靜地走向前。是幻覺吧!佛德瑞克仰起嘴角,低聲喚著自己的名字。
從未比現在更需要你……
無助地伸手,輕柔地撫摸金色的畫框,拇指按著框架的雕刻起伏,食指的指
腹沿著背後的細縫,輕輕地劃過有些乾澀的木頭。就算不再有人類的體溫、就算
只是冰冷的圖像……
記憶中的佛德瑞克,只有在心情絕佳的狀況下,才會哼著歌。他並不擅長唱
歌,總是抓不準調子,有一點小小的走音,但這並不妨礙繆拉欣賞他甜美的嗓音。
「雖然我不會唱歌,但這首歌是為你而唱。」
他哼著輕快的樂曲,在音符之中跳動的,是純潔美好的兒時回憶。雖然懵懵
懂懂,但那時對真實的觀感,是確實的,一點也不模糊。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
要什麼,帶著愉悅的心情,努力地看著成人的世界。
「真實而坦率,我總忍不住想要回到那個時候。」佛德瑞克輕輕地笑著:
「既然無法真的回到過去,就讓我和你一起發現真實。」
早已分不清是基於什麼理由…是習慣還是怯懦,無法動彈。一直這樣思念著
你,不斷地想起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
請你告訴我,什麼才是真實吧!
沿著邊緣順滑而下的食指,被什麼東西阻隔了。帶著疑惑,繆拉的手指再次
沿著細縫輕輕滑過。
是的,是有個東西卡在那裡。
繆拉將畫從牆上取下,半跪著仔細查看畫的背後。
木板間,卡著一張經過細心摺疊的小紙片。
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將紙張取出。
「致 奈德哈特‧繆拉
恩斯特‧馮‧勒文斯坦」
※
時間停滯了。你垂下了頭。
你終於願意讓我握著你的手,再也不會掙扎地說你要走。
繆拉彷彿能夠透過這張薄薄的紙,再次觸及到那年夏日的自己。
當日,在充滿秋意的畫室裡,終於能夠沒有任何隔閡地凝視著佛德瑞克。繆
拉微笑著。
「這樣你就再也不會離開我了?對吧!」
兩人之間不只一次針對恩斯特‧馮‧勒文斯坦起了爭執。只是那個時候,繆
拉從未探究自己生氣的原因。
「為什麼!他這樣對你,你依然能夠這麼冷靜?為什麼你能原諒這種人?」
「他也是受害者啊!奈德哈特。」
「你倒是說說看他還想要什麼?除了亞辛瑟斯的肉體之外,他還渴求什麼?」
「你不了解。恩斯特只是渴求一份無條件的愛。」
在蟬鳴與微風交織而成的夏季,曾經和佛德瑞克的對話依然鮮明地烙印在繆
拉的腦海中。
「你愛他嗎?」曾經,繆拉忍不住激動地問著眼前的少年。
只有這個問題的答案被疑忘了。無論怎麼想,所能喚起的就只是一片腥紅。
我不禁抬起頭,
那一瞬間,
鮮血 - 像妖精的燐粉,一滴滴的灑落在地面,
綻放出鮮豔炫麗的花朵。
這是恩斯特‧馮‧勒文斯坦的記憶。
和夢境中的畫面重疊了。繆拉驚訝地發現,這個人竟然能夠窺視自己的記憶。
在夢中,重覆撥放著的是滿身鮮血的佛德瑞克。意外地發覺,這樣身裹腥紅的
他好美。
手指頭彷彿能夠觸及到那剛剛失去生氣的肌膚。掐著…深陷著…看著他粉紅的
膚色逐漸泛白…
「奈德哈特,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忘了我曾對你傾訴的一切。」
壓抑著什麼,他向自己祈求著的聲音,反覆不停地敲擊著繆拉。
周圍的世界不斷的變動,只有那年夏日的記憶是永恆不變的。這段經歷在心
底深根……發酵……一直相信著它,一直相信著,就是為了想要讓這個夢境延續
到現實。
「佛德瑞克,你是我的試金石。」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停地詢問著在夢中的他:「對吧!這麼做就可以了吧!」
因為和佛德瑞克的誓言,讓自己站了起來。
相信……毫不懷疑地。信守著承諾,不曾對這段應該模糊卻仍然鮮明的記憶
產生任何質疑。
他們說,是我殺了你。
這是多麼荒謬的說法啊!
他們竟看不到活生生的你。 就在我的身旁。
我只是將身為寵物的你永遠埋葬。
我想再次聽你呼喊我的名字。
繆拉只能無力地頹坐在地。他抬頭望著那個依舊封印在畫中的佛德瑞克。
「你必定是知道的吧!」善解人意的佛德瑞克,一定知道恩斯特‧馮‧勒
文斯坦的對他的愛吧!
「不要忘了我曾對你傾訴的一切……相信我!」
所謂的「一切」,也許只是暗示著他不方便向自己表明的部分……
「不要恨他……奈德哈特。請你不要恨恩斯特……」
為什麼?
「是他毀了你!是他在控制著你!」
是這個人扼殺了佛德瑞克,是他捏碎了那個夏日!
從未想過勒文斯坦也愛著佛德瑞克。
繆拉一直努力地想要區別自己和這個人的不同……看在佛德瑞克的眼裡,必
定會覺得好笑吧!
「你在怕什麼?」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低聲詢問著。
搖著頭,抗拒著,總是迴避著這個問題。
是因為害怕而不曾深思吧!繆拉嘲笑著自己。如果他和恩斯特‧馮‧勒文斯
坦是一樣的,他就不知道佛德瑞克在自己身上,是想要尋求什麼了。
「那很重要嗎?」清脆的聲音透露著疑惑,仍然帶著笑意,在繆拉的耳邊吹
拂著。
當然。
我和勒文斯坦是不同的。
真正愛著你的人,是我。
對佛德瑞克的愛和承諾,是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拿來反覆敲擊自我的準則。
……你是我的試金石。
「你不是聖人。不要刻意要求自己盡善盡美。」
那是虛偽的、那是空泛的…只有相互允諾的誓言是真實的。
一直不敢問出口。
你愛著他嗎?那個在你記憶中的恩斯特。
「我沒有指責他的權利嗎?」
沒有權利指責這個毀壞自己的夢想、這個控制了佛德瑞克的殺人者…?
你愛著他嗎?
那麼,你愛著我嗎?佛德瑞克?
「你自己是知道答案的。」
冷淡的語調,那話中的意義讓繆拉戰慄不已,他抬起頭,搜尋著說話的人。
就在牆角邊,恩斯特‧馮‧勒文斯坦靜靜地凝視著他,彷彿要將沈睡於意識
深處的血腥喚起……
「你也不過是個偽善殺人者而已。」勒文斯坦微微地揚起嘴角,輕挑地嘲笑
著:「選擇成為軍人的你,和我一樣有嗜虐的本質。」
所謂的理想只不是虐殺的藉口。在戰爭場面之中,每消失一個光點,可能伴
隨的是上百、上千、甚至上萬人的逝去。
不知不覺,離當初的夢境越來越遠了。
開始和另一群人開創著未來,一步步地剷除未知的危險。那是一段理想與鮮
血交織的日子,但是,當時自己尚未察覺到理想的殘酷。
只是很認真地想要築一個夢。
若不是一起走過這段日子的人,是不能瞭解的。如果不是和自己一樣活了下
來,是絕對不會明白這種煎熬。
你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這個戰績輝煌的我?
你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這個殺人無數的我?
應該也是像一般平民一樣,那樣害怕而無法諒解的眼神吧!
這些無聲消失的生命,早已成為根植於身上的夢魘,在發覺自身逐漸髒污的
同時,看到你依然是這麼純淨美好。
再怎麼拚命地追趕,也握不到你的手了。什麼都…逝去了。
「我還有你們……不!我還有你!」和自己一樣,雙手沾滿鮮血,背負著罪
惡活下來的人……
就算再也回不去那個夏日、再也抓不回那段日子中的真摯……
「弗利茲,我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