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
這是痛苦的，同時也是甘美的。
我花了很久才懂得這種滋味。
§
打開窗戶，看著喧擾的街道。抬頭向上望，伸出手半遮著眼，從指縫
間窺視著，原本應該完整無缺的太陽在它的右下方產生一塊小小的缺口。
底下的廣場充斥著人群，在街頭的賣藝人彷彿感受到人潮般，一把吉
他、一把提琴、另一個人打著鼓，敲擊出和諧的樂聲，用輕鬆的音符細訴
些許回憶，像是要努力地以動人的樂章紀念如此難得一見的美景。
眾人都伸長著脖子，透過薄薄的黑色鏡片看著不再那麼完美的太陽。
讚嘆般地私語。原本應灼人雙眼的陽光，幾時變得不那麼炙熱了。
就著這樣特別的陽光，男人坐在床旁，凝視著正在沈睡的他。
遲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
害怕吵醒他，但不知怎麼地，就是想碰他，像孩子發現珍寶，忍不住
好奇，執拗地想觸摸他。
銀砂似的髮絲，細細地伏貼在他的臉頰，有幾根頑皮的頭髮垂在額頭
上，橘色的陽光下，他原本緊皺著的眉舒展開來，然後是和頭髮相同色系
的雙瞳。
沈睡著的雙眼，透過眼皮，傳來細微的震動。原本一直應該是溫和的
銀砂色雙眼，就在昨夜閃爍著不明地狂放，激烈的情慾差點讓自己無法承
接，剎那間，似乎從中看到了腥紅色的光茫。
如果不是看到那樣的他，自己依舊會欣然接受這樣的擁抱。
男人的手指游移到他薄薄的唇，像是想永遠將這樣美麗的弧度永遠刻
印在腦海中一般，不停地勾勒著相同的輪廓。
「不明白……」
從未認真思考過彼此的關係，但當男人透過門縫看到蜷縮在地板上，
著魔似地哼著歌的他，卻只感到從未有過的氣憤。
他就可以用那樣的眼神看著那幅畫。
擁有火紅的頭髮、碧綠雙瞳的天使。
在開門的瞬間，他猛地抱緊自己。兩人的雙眼只有短暫的相觸。
他竟然也是這樣看著自己。
帶著一點嬌寵、溫柔和狂放的眼神。
是的。他看的根本不是自己。
在這個時刻，總算解開了埋藏了二十多年的謎題。
只是個能夠承載炙熱情慾的實體。
※
新帝國二十四年對於畢典菲爾特而言是個不順遂的年份。一切都是
從亞力克大公親政，正式獲得「陛下」尊稱的那一刻開始。
原本在皇帝親政之後打算再度一顯身手，卻沒想到年輕皇帝的眼裡
根本沒有畢典菲爾特的存在。比起先皇對他的嚴厲，亞力克皇帝的漠視
更讓畢典菲爾特無法忍受。
等待了二十年，難道就只換得了這些？
被忽視、被輕蔑，甚至成為一個可笑的存在。
「卿的主張很有道理，朕必定會加以斟酌。」
「斟酌」對於這個皇帝而言就是否定的意思。
經過了十多次的面議，畢典菲爾特終於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畢典菲爾特元帥閣下，請您一定要替我們告訴陛下，我們如此盼望
著帝國軍再次在獅子的帶領下重振雄風啊！」
當抱著這些期盼和自己最親密的僚友商量，換來的卻是一陣陣的嘆息。
每個人都用那種帶著憐憫、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自己。
「這個時代已經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時代。」
「但是，敵人是不會消失的。」
堅信著這點，畢典菲爾特甚至希望年輕的亞力克皇帝有一天能夠瞭解
這個世界真正值得守護的價值。
一年後，他失望了。
無法回應來自無數軍官的期待，畢典菲爾特像隻負傷的猛獸，想逃到
一個讓陽光照不到自己傷口的洞窟裡。英格無助的眼神讓他感到疲憊，只
有一個人能夠讓自己喘息。
奈德‧哈特繆拉。
只有他真正願意瞭解自己。聽著自己發著對現實不滿的牢騷，然後，
用溫和的微笑化去這一切。
這些是英格不懂的。他只是一個女人，他只懂得家裡，他無法理解自
己對於國家那種深切的期盼。
為了這個帝國，男人可以完全放棄自己的家庭。女人雖然是自己摯愛
的家人，但這只是私。男人擁有更遠的視野、必須完成更長的功業。
畢典菲爾特從不期待英格懂得這些。
「身為一個男人…」
畢典菲爾特家的男人絕對不會把工作上的困擾帶回家庭。這不但是體
貼家人的作法，也是一個男人的自尊。
明明知道應該全心全意地經營起這個家，但每當畢典菲爾特面對英格
的時候，總是莫名地煩躁起來。
「真煩！」完全未經考慮、修飾的言詞讓英格溫柔的臉龐頓時愕然，
不知所措的凝視著畢典菲爾特，然後哭泣。
「他只是想關心我。」
在那一瞬間，畢典菲爾特總是感到後悔。可是，累積的壓力又馬上掩
蓋了他小小的愧疚感。
「難道他就不能體諒我一點、什麼都不要問嗎？」
在這個家裡，永遠都沒有人會溫柔沈靜地凝視畢典菲爾特，更沒有人
能夠理解自己遭遇到的困境。
「我需要你！」
是這樣嗎？畢典菲爾特不知道。他只是很想和繆拉見面，每天晚上，
獨佔著他。他討厭他在兩個人難得見面的時候提到他想忘記的東西。關起
耳朵，閉起眼。這樣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直到，那天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