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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的光漸漸消退,天色開始暗下來了。不同於晚霞,現在應該還是
日正當中的時刻。是心理作祟嗎?覺得這樣的天色比起平日所見的暮色更
加灰暗。
原本只在右下方的缺角,漸漸地擴散了。黑色的陰影,侵蝕著炙熱
的陽光。
靜靜地凝視著他。
他還沒有醒,看著他憔悴的面容,似乎很久沒有安心入睡的樣子。
微微紅腫的眼睛,再度喚起畢典菲爾特的記憶。
就在昨天,他第一次聽到他的歌聲。
但他並不是對著自己而唱。
他用顫抖的手將掛在牆上的畫取下,像是想觸碰畫中的人,小心翼
翼地以指尖貼近著畫面,之後他無力地坐在地板上,蜷縮著,看起來好
痛苦。
一股衝動讓畢典菲爾特想推開門,緊緊地抱著他,告訴他,不要這樣。
當他將手掌貼在門上,想要推開的時候,原本安靜無聲的空間裡,
傳來了斷斷續續的歌聲。
「男孩看見一朵野玫瑰,一朵荒地上綻放的玫瑰……」
好幸福,好輕快的感覺。
「……多麼地新鮮又嬌柔,內心興奮地鼓動不已……」
一向被批評沒什麼藝術鑑賞能力的畢典菲爾特並不知道他哼的是什麼
歌曲,但是,自己彷彿也受到歌曲的感染,回到了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還是孩子,每天快活地到處遊玩。所有的事情對自己來說都好新鮮。
是想起了什麼嗎?
從回憶中驚醒的畢典菲爾特趕緊看著前方的他。
依然是這樣,看起來好痛苦的姿勢。他的全身都在忍耐,另一隻貼
近地面的手緊握著拳,都要滲出血了。
但是他在笑。
那是完全放鬆、完全沈浸在幸福的笑容。他貼近著畫中的男孩,深
情地歌詠。
「……玫瑰、玫瑰,鮮紅濃豔的,荒野中的玫瑰。」
就像一個孩子,以自己的真心,全心全意嬌寵著自己最心愛的東西。
他微笑著凝視的不是自己,是一個不知名的畫中人。
「你只是個替代品。」
前些日子梅克林格意有所指地告訴自己。當時的畢典菲爾特先是錯愕
,再來是憤怒地揮出拳頭。
「你放屁!你這種傢伙怎麼會懂!」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根本不是
外人能夠瞭解的。彼此都將對方放在心裡最隱匿的地方,沒有任何隔閡
,和自己緊緊地貼近。那是最真實的自我。
他什麼都知道了。在他的面前,弗利茲‧由謝夫‧畢典菲爾特這個人
不再有任何矯飾的頭銜,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屏障,所有的怯懦、無力和軟
弱,他都知道。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畢典菲爾特也能這樣看著他。是一種說不出
來的感應。他可以正確的知道他想要什麼。他需要安慰、他需要寵愛、
他需要用激烈的交纏,來忘記一些事情。
他需要芙莉妲的愛。唯有這樣才能讓他肯定自己,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知道他一直在回憶一些東西,但畢典菲爾特不以為意。每一個人都
有想要埋葬、卻總是不時想起的回憶。他最需要的還是自己。唯有現在
站在他面前的弗利茲‧由謝夫‧畢典菲爾特才是真實的具象。
從未想到他沈溺的那麼深。事實上,他早已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的
區別了。
仔細地看著那個畫中的人。很美的一個少年,對於畢典菲爾特來說,
是個完全陌生的臉孔。唯一覺得熟悉的是他那頭耀眼的紅髮。火紅的、代
表著活力和熱情。
人和畫,彷彿築起一道無人能越過的壁壘。沒有人能夠干擾他們。
莫名的煩躁感侵蝕著自己。
再也忍受不了內心即將漲滿的憤怒,畢典菲爾特強忍著,用顫抖的手
將門輕輕關上,走出這個讓他窒息的空間。
※
那個深夜,他沒有來。
畢典菲爾特仰躺在床上,呆呆地凝視著破爛的天花板。帶來的酒已經
喝得精光,毫無用處的瓶子散落在地面。床頭,廉價的七彩燈自顧自地旋
轉,發出細小的摩擦聲,有些黯淡的光變換地投射在整個房間裡。窗外夜
裡最活躍的霓虹燈閃爍著,因為周圍太過寂靜,甚至可以聽到不同燈管交
替閃動的滋滋聲響。
以往也是這樣。沒有刻意約好,但是他知道他一定會來。絕對!
從深夜直到黎明。
當太陽刺眼的光線覆蓋了整張床鋪,畢典菲爾特才知道,他不會來了。
一直在繆拉口中的累了、倦了竟是這個意思。讓他感到疲憊的是自
己嗎?讓他覺得煩悶的難道是自己嗎?
突如其來的怒意讓畢典菲爾特坐起,他隨意的將上衣套上,連扣子都
不扣,匆匆忙忙的站起。
殘留至今的酒精讓他的腳步有些不穩。但他管不了這麼多。他要找到
他,問個清楚。
在休息室裡,儘管有些勉強,他還是回應了自己。
兩人貼近著的軀體,象徵著隔閡消失。
再度結合成為一個人。
激情過後,畢典菲爾特卻發現繆拉的眼神閃避著自己。即使是叫他,
他也只是稍微抬起頭,應了一聲,隨即垂下視線。
好怪。
想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帶著這有些惡作劇的想法,畢典菲爾特決定偷
偷跟蹤繆拉。只是想知道,最近他在做什麼?佔據了他心思的又是什麼?
微笑地,胡亂猜想著:搞不好又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一個莫名其妙、沒
有教養的小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