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shichen (墨式辰)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此生仗劍任疏狂(三十一)
時間Wed Nov 19 09:22:34 2008
他二人一人青衣一人黑裳,一前一後的走向折柳亭。風雅頌向來自詡風雅,連一
座小小的亭子也建的古樸非常,亭子全身是用幾十棵沒去皮的松樹整個搭成,也
不知究竟有了什麼手法,縱使是初冬季節,那些樹皮上也長有一層薄薄的青苔。
遠遠望去,衰草中一點翠綠,格外的可愛。
安陸會長穿了一身薄棉衣坐在亭子裏,面前放了一隻小酒壺。他一見到季獨酌和
江鄂便站起身來,拱手為禮。
四周漢陰會的眾人也急忙施禮。
季獨酌微一怔,還了個禮,彼此客套幾句,一同坐下。
江鄂替安陸滿上一杯酒,又替季獨酌倒了一杯,動作乾淨漂亮。
「安會長怎麼不多住幾天?」
「出來這幾日也不少了,會裏事情多,離不開人。」安陸不無惆悵的著,「今年
夏天漢江又發了場水,淹了數百畝田地。下游不少難民遷到我會的管轄區,這冬
天一到,天寒地凍的,若不好好安排,少不得又是幾條人命。」
下游是漢江會的所在,江鄂聽他這樣一說,面子上難免有點異色。仔細想來,自
他離開漢江會到風雅頌以來已經兩年多了,確實還沒有回去看過一眼。
「自古以來,水患最讓人頭痛,」季獨酌聽他說到了難處,放下酒杯,點了點頭,
「帝王家要是想坐安穩江山,必然先要治水固堤。」
說起這些,安會長忍不住喟然:「現在的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官府更是形同虛設,
也就是我們這些白衣老百姓還年年去修堤。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垂髫孩童,誰也沒
退縮過……我們漢江上有一首歌不知道季樓主聽過沒有?」
季獨酌笑笑:「自然是沒聽過啊。安會長不嫌棄在下孤陋的話,不如唱來給季獨
酌一聽?」
安陸慢慢的站起來,轉過身,將臉對著巍峨的群山,長聲吟唱道:「漢江大水浪
濤天,十年倒有九年淹,餓死黃牛打死狗,賣掉閨女好上捐………」
聽到自小便耳熟能詳的兒歌,江鄂心頭一酸,也跟著他接了下去:「……漢江水
發浪滔天,十年倒有九年淹,賣掉兒郎把米換,背起包裹走天邊。」
他二人年級相差二十多年,閱歷相差太多,內功也自然有高低之分,此時唱來,
山間一高一低兩道歌聲此起彼伏,各有悵惋。季獨酌閉上眼睛,細細的品味歌中
的蒼涼,待到曲盡,他扇子一合,感歎一聲:「興,也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
苦。」
安陸深深的看了江鄂一眼,舉步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起來,我也
有一陣子沒見到你們江會長了,回頭幫我帶個話,就說等老安閒下來,就去找他
喝酒下棋。」
江鄂點頭:「多謝安會長記掛了。」
「對了,老頭子有個不情之請,今日也一併說了吧。」安陸溫和的目光掃了季獨
酌一眼,繼而轉向江鄂,「久聞風雅頌樓主選人眼光之高世所罕有,江少俠能伴
季樓主左右,想必自是人中豪傑。老頭子自不量力,想和少俠討教幾招。」
還不及江鄂回話,季獨酌先站了起來,笑顏如花的走到安陸身邊,不著痕跡的替
他推脫:「安會長真是過譽。江大俠怎麼能和安會長相比呢?」
江鄂聽到這番話,淡淡的瞥了季獨酌一眼:「既然安會長如此賞識,後輩怎可不
從?」後者的手輕微一抖,心中不住苦笑。如此形勢下,漢陰會四十多人圍著他
們兩個,若是比試之中出了什麼意外,豈能全身而退?他也不知道江鄂究竟把形
勢看懂幾份,難道這自己平日撒的謊太多,他真的把這當成又一場騙局了麼?
季獨酌思量著,喚了一聲:「江大俠……」
「樓主。」
季獨酌眼一轉,不遠處陝南分支的韓昌平帶了他那六十多手下一同走到折柳亭外。
兩批人彼此照面,各自唏噓。季獨酌注意到這一切,眉頭一皺。但人數上已然略占
了優勢,他也稍稍放了心。
韓昌平大步走過來:「既然安會長的有此雅興,說實話,韓某人我也想見識一下
漢江三會的威名呢。」
安陸不動聲色的一笑,向江鄂伸手作了個「請」的動作,雙腳一點,輕飄飄躍出
折柳亭。
江鄂待要跟去,季獨酌卻先動了,他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江鄂低頭看了一眼自
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季獨酌:「季公子……」
季樓主沉默了半晌,終究放開了他的手,倏然一笑:「你猜的沒錯,我騙你呢。」
江鄂稍稍一愣,歎了口氣:「你說什麼啊……」
扇子,在他背後一捅,季獨酌無所謂的催促著:「好了,好了。不跟你說笑了,
江大俠你也快點過去吧,咱們安會長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然而江鄂的腳步只是稍稍移動了一下,便在沒有動作了。他抬起頭,沉默的注視
著季獨酌的臉,卻在沒有在這種笑意盈盈的臉上看出絲毫的動搖或是悲傷。
他是一個完美的戲子。
莫名的,竟然覺得有東西堵在喉頭,像是一根魚刺,即使有千般手段也無法可施,
輕微的呼吸便會讓這根刺紮的更深。
亭外的安陸細心的注意他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只是搖頭,手中長刀一轉,夾風
帶雨,便向江鄂劈來。江鄂不動聲色的一笑,背對著安陸,左手在右手腕上一拍,
右手中的長劍出鞘,已輕巧巧擋下這一招。
兩個人的招式來往之間,已經躍出長亭。山顛間被二人的鬥氣鼓動,衰草簌簌而
動。這一番來回,試探,琢磨,一點點靠近,一點點遠離。劍掣刀接中,若即若
離的距離,若即若離撞擊,安陸的刀始終穩穩的斬向江鄂的肩膀,而江鄂手中的
劍卻有條不紊的在刀光中游走。即不肯露出絲毫的破綻,也絕不進犯一絲一毫。
江鄂的劍就像他本人,在最初的磨合中,保持著最安全的距離,從不肯多付出一
分。
慢慢的坐下,展開手中的扇子,扇下指尖,分酒作兩杯,季獨酌與韓昌平各持其
一,冷暖自知。
「樓主,你真的喜歡玩啊。」
季獨酌兩隻眼睛笑成弧度:「一板一眼的多麼無聊,人生有時候需要娛樂精神。」
「哪怕玩掉了性命?」韓昌平的眉毛一挑。
「刺激一點的遊戲當然好,」季獨酌把眼光轉向亭子外,看著充分享受著比武樂
趣的那兩個人,「但是,既然是遊戲,憑什麼要我付出性命呢?」
「果然不愧是老樓主調教出來的接班人。」
「韓昌平,你這句有點深奧啊。」
韓昌平放下手中的酒杯,順便按住了季獨酌伸向酒壺的手,他向亭外努努嘴:
「看樣子安會長和江大俠兩個人也差不多了。」
果然。
那邊安陸已經收了動作,江鄂在最後一個縱躍落地後,倒提長劍懸在背後。安陸
哎了一聲,歎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這身老骨頭不中用了,還需要後輩讓著
幾招啊。」
出了一身汗,北風一吹幾分冷意,江鄂把劍插回劍鞘:「前輩您寶刀不老,何必
要取笑江鄂呢?」
「哦?是麼?」安陸目光一閃,腳下橫掃,一招「關山難越」,掌中睚眥寶刀突
發而至。江鄂已將冷劍水精收在身後,怎料他猛然發難,匆忙中挑劍回當,腳下
縱跡任東西的輕功後退三步,即使他變招奇快,頭髮也難免被削了一縷下來。安
陸笑呵呵的聲音傳來:「那麼到不如讓我領教一下江大俠的實力了。」
他話音初落,刀鋒霸氣大漲。他手中寶刀雕有神獸睚眥,其間刀鋒到處,似有蛟
龍呼吸吐納,衝破雲霄直直的籠罩江鄂身體要害。一進一退,一動一靜。刀鋒如
雪光,黑衣似脫兔。
安陸成名不算早,但他自刀上散發的霸氣卻讓他成功的躋身江湖高手之中。
在很多很多年前,當他的臉被別人的腳踩進泥水裏時,就有人用刀指著他的雙眼
說:「我討厭你這雙梟雄的眼。」
這人就是漢陰會的前會長。
在第十招的時候,安陸的刀距離江鄂的喉嚨有尺餘的距離;在第三十招的時,安
陸的刀距離江鄂的喉嚨只有六寸不足。他的凜冽的刀鋒幾乎要壓得江鄂喘不過氣
來。
「你會死。」
第七十招的時候,漢陰會的安會長露出一個輕蔑的笑。
瞬間的形勢改變,原來,一切都是陰謀。
群山之中的陰冷的風吹得季獨酌透體生寒。他靜靜的坐在小亭裏,緩緩地搖他那
把素面摺扇,眉梢斜挑著:「沒想到你們也很有娛樂精神麼。」
此時,一柄望月鉤正溫柔的抵在他的後心。
韓昌平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只怪你太信任我了。」
「難道信任自己的屬下是錯誤麼?」季獨酌方才伸出他的手,那只望月鉤隨之微
微一動,已然劃破了他的外衣,冰冷的寒氣透體而入。
「樓主,你的手還是不要亂動了。」
季獨酌笑得非常之無所謂,他現在雖然被人制住了要害,但那種天然而生的霸氣
到半分不減,韓昌平嘴上說著,若要當真動手卻也忌憚幾分。然而,他所做的也
只不過是自桌子上取了酒壺酒杯,偏著頭道了句:「這天寒地凍的,季獨酌身體
單薄,若不喝點美酒,實在受不住。」
「你不必拖延時間,」韓昌平的望了一眼亭外被安陸牢牢壓至住的江鄂,「我知
道你在等救兵,你以為我會給你這個機會麼?」他向屬下點了一點頭,人群中自
動分開一條小路,有一個人拖著一隻大麻袋走上前來。
望月鉤在季獨酌的背上一頂,後者相當識趣的走到麻袋前。那拎口袋的下人解開
綁帶子的繩子,麻布口袋整個癱在地上,自麻袋口裏咕嚕嚕滾出十七八顆的人頭。
人頭上的血已乾枯,濃重的褐色粘在頭髮和眼眶上,一看便知,死了有些時辰了。
任是季獨酌百般機敏,捏著扇柄的手卻也不禁微微一滯。
韓昌平冷冰冰的說:「季家的公子怎麼可能真的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季樓主,
你嘴上說著相信我,卻依舊暗暗埋伏下了三十名鐵血死士監視我們陝南分支。」
計謀被識破,季獨酌輕輕一笑,他從容不迫的伏下身,拎起一顆人頭,瞄了一眼
人頭上圓睜的雙眼,笑眯眯的說:「我才說今天早上怎麼那麼安靜呢,果然是因
為該做的動作都在晚上做完了麼?」
「樓主,你也不用強做鎮定。」
「好啊,」季獨酌撫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隨手扔回麻布口袋裏。然後拍乾淨自
己染上血塊的雙手,「難得大家都攤開了牌,到不知道你們要什麼呢?」
韓昌平深深的看了季獨酌一眼,硬邦邦的說:「——江鄂死。」
「哦?你說江大俠?」眼皮子一挑,季樓主輕佻瞭望了一眼被安陸的寶刀逼的越
發捉袖見肘的江鄂,「我是無所謂,不過……他得罪你了?」
「陰陽相生自古真理,我們陝南分支只是不想風雅頌毀在一個斷袖的樓主手上。」
在季獨酌說出「我是無所謂」這句話的時候,安陸睚眥寶刀一轉,在江鄂的肩頭
連皮帶肉狠狠的割下一條,頓時,血流如注。
而一向把江鄂放在舌尖心上的季獨酌卻連眼皮都沒一眨。風雅頌季樓主奸詐之名,
江湖上無人不曉。所以明知道這個人真真假假,江鄂卻還是不想,有一天竟會
真的因為被他攪亂思維。
那邊,啪的一聲,季樓主搖開了扇子。
寒天凍地裏,他白靴不染纖塵,青衣獵獵翻飛,莫名的平添了幾分謫仙的味道。
韓昌平凝視著他,看到他嘴角先融出一個好看的笑容,上挑的鳳眼再是撇了四周
眾人一圈,冷冽的空氣中突然爆發起他一連串清脆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哈……斷袖樓主……哈哈哈,太好笑了……」
扇子險些拿不住了,季獨酌整個人笑的軟掉,半掛在韓昌平肩頭。
韓昌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肚子裏不禁升起一團怒火,才要發作,那人纖纖的手
指轉來,在他鼻子上點了一點。
「我說昌平啊,你跟了我爹那麼多年,又跟了我那麼多年,怎麼就是個榆木腦袋
呢?」素扇展開,半遮住季獨酌的眼角,露出半張奸詐的笑臉,「你知風雅頌現
在的主人是個斷袖,那麼你可知道風雅頌還是燕山貝家的下屬?你可知我爹的娘
親姓貝?」他的扇子緩緩一晃,一股涼風吹在韓昌平瞠目結舌的臉上,「普天之
大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你看這江湖之大,有一半都是我們貝家的。」
季獨酌的話,有如一塊巨石砸在韓昌平的頭上。
燕山貝家,那個傳說的家族,只要隨便一個人物就足以撼動武林。季獨酌微微一
笑:「不知你還記得十三年前那個回雪閣主麼,他……」
他後面的字貼在韓昌平的耳邊,扇子掩住嘴角,說得又低又軟,離得稍微遠一點
就完全聽不清楚。但是陝南分支的眾人都看到自己的上司臉色一點點慘白下來。
驀然之間,人人自危。他們明明包圍了季獨酌,他們明明殺死了季獨酌的貼身死
士,他們明明有能力脅迫季獨酌做一切事情,但是只要一個名字,勝算就在一瞬
之間就轉到了這個手無寸鐵的季樓主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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