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覺來人已痴
一 夜的宿花眠柳並沒讓藍老爹放鬆警惕,相反,藍老爹以為藍子
橋已見識過女人的美好,逼婚逼得更緊。小白想要替藍子橋推掉婚事,
但藍爹一把長劍扔到小白面前, 冷聲道:「你這孽子若不肯娶,到不
如死了乾淨。」藍爹年過半百,發已斑白,依稀就是家鄉老父的模樣。
小白望了他很久,終究沒有拿起那柄長劍。
紅蓮坊的紅燈一盞盞點亮,多情妖嬈的女子挽著雲袖斜倚在門口
巧巧的笑,笑裡有情,又無情。坊里美女多如繁星,有的女子賣藝,
有的女子賣笑,有的女子賣身。卻沒有一個女子無怨無悔的賣心。
紅蓮坊的一處院子裡,黃輕寒靠著藍子橋坐下,瓷勺調了甜羹,
一點點喂給他。藍子橋卻搶了勺子,含了一口粥,俯身哺進他嘴裡。
小白站在樹蔭下,悄悄地看著窗內,眼睛一陣酸澀。
他身上穿著和藍子橋一樣的衣服,手裡捏著和藍子橋一樣的扇
子,連長相都可以和藍子橋一個樣子。可惜他永遠不是藍子橋。
身後一陣花香襲人,紫雲歌緩步走到他身邊,喚他一聲:「少主人。」
小白嚇了一跳,趕忙擦乾眼淚,轉過頭來。
「藍公子家的親事……要告訴他麼?」
他沉默了一陣,只搖頭。
「這世界上的事,還有什麼比兩情喜悅更難得呢?」他說,「藍公
子和輕寒公子之間早已容不下其他人,何必讓他們去為了另一個女人
操心。」
紫雲歌倒不讚同:「少主人,若他們真是真心相愛,又怎麼會被一
個女人輕易拆開?」
「縱是不會被拆開,但總會有些傷心,我……不想他傷心。更何
況那女子相貌如何,家事如何,為人如何,藍公子他是一點都不知道
的。若是一個又霸道又刁蠻的女子……」說著,眼睛瞥向紫雲歌,輕
聲笑了出來。
自然換來紫雲歌冷冷一瞪。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小白的額頭點了
一點,嘆道:「少主人你自己都說了不知道那女子長相為人如何,那你
就能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去忍受一個又霸道又刁蠻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小白的手指封住了嘴唇。
他垂下眼睛,嘴角卻有淡淡地笑:「白羽摘覺得,人這一輩子,總
有點雖死無憾的事情。」
別過紫雲歌,又去了一趟蠶神廟。
那天的黑衣人一刀斬來,未及近身,已沒了後勁,就那麼直挺挺
的跌進了小白的懷裡。小白傻傻地抱著他,等到了身邊浮起無數黑影
才明白狀況。幾枚銅錢拋出去,逼走了那些說不清來歷的鬼魅,而那
黑衣人卻被他拖到了蠶神廟。
斷了三條肋骨,五處刀傷,明處傷的不重。可手指搭上他脈門時,
卻摸出在他的胸口裡,有一隻來自苗疆的蠱蟲。
小白愣了好久。
這下蠱的人,莫非是要絕盡他的七情六慾?究竟是什麼樣的仇恨
會下手如此狠毒?小白說不出。
心中疑惑,又不好意思問,連日來便只是為他治傷換藥而已。
當 日的情景歷歷在目,小白邁步進入了廢棄的廟宇。供桌之下的
黑衣人一見到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過身去,那彆扭模樣惹得他
一下子忘了煩心事,忽然只想笑。 扶著他從供桌裡出來,幫他解開上
衣。指尖在自己的手腕上揉了揉,從皮膚下揉出三根銀針,手指一抬,
刺進黑衣人的心口,護住他的心脈。
黑衣人冷冷地看著小白的動作,不發一語。小白偏頭看他,嘿嘿
嘿地笑了笑,在自己指尖咬了一個口子,鮮紅紅的血珠子抹在黑衣人
的心口。
不一會兒,一條白色小蟲子拱啊拱的,從他心口拱出來,幾口吸
乾了小白的血,才又鑽回黑衣人的心口。
小白這才收回銀針,重新藏進自己手腕的皮膚下,又幫他拉好衣
服。
這幾日裡,他一向是給黑衣人心口的蟲子喂了鮮血就走,但今日
他心頭一片混亂,藍子橋的家說什麼也不想回去,索性便靠在供桌上
坐了下來。
那黑衣人不說也不動,只用冷冷的目光瞪著小白。小白卻在發呆,
銀色的月光飛過雲霧,穿透破舊的窗棱掃盡蠶神廟。
冷冷靜靜的蠶神廟一片如水月華。
噗嗤一聲輕笑,小白湊過臉來,笑意盈盈的眸子裡倒影著黑衣人,
他說:「就快中秋了,我扶你去看月亮好不好?」雖是商量的口吻,可
由不得黑衣人說半個字拒絕,便扛扶著他,兩個人跌跌撞撞的走到廟
外。
桂影浮動,明月半牆。
小白踮起腳,摘下一枝桂枝在鼻子下聞了聞,展顏一笑,俯身插
在黑衣人的鬢角,輕聲抱怨:「都那麼久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叫什
麼。」
黑衣人哼了一聲,別過去頭。
小白卻把頭湊的更近,賴皮著:「不過我不怕,你不肯告訴我,我
就叫你小黑。」他說著,小黑小黑的叫了半晌,突然鼻子一酸。
黑衣人微微一愣,輕輕抬起頭,見他眼角已有了淚痕。
當日黃輕寒救了他,他怕自己的身份連累他,也是不敢說出自己
的名字,於是黃輕寒只喚他「無名」。
不需要姓名,不需要過去,名字和過去不過是一紙空言。對於黃
輕寒來說,他眼裡看到的只有一個該救的流浪漢。
小白落了幾滴眼淚,注意到黑衣人的目光,就擦掉眼淚,拍著胸
口大聲說:「你放心,你身上中的情人蠱雖然陰毒,不過目前還不至死,
只要再連續服食我的血一個月,保管你藥到病除。」
換來的自然是黑衣人輕蔑的一瞥。
小 白不以為意,一屁股坐在月光裡。轉眼去看桂樹的時候,餘光
眇到黑衣人在打量自己,他散亂的鬢角別著一隻桂花,身側也籠著一
層淡淡的桂花香,說不出的別緻。 小白的眼珠子不由得一亮,托著下
巴盯著黑衣人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小黑,我發現你長得好漂亮,
頭髮很黑,睫毛又長,眼神清清冷冷的,好像是我家院子裡 那些常年
不化的積雪。」
黑衣人嘴角一抽,索性閉上眼睛,誰想,小白的手指居然摸了上
來。順著下巴,一點點摸上額頭。
他輕輕的嘆息:「如果我也生的如你一樣好看就好了。」
黑衣人還是不答。
「你不相信?」小白有些鬱悶,「要不,等你傷好了,我帶你去我
家看看……說起來我也很久沒有回家了……」
黑衣人抿了一會兒嘴,突然猛地睜開眼,直直地看著小白:「你也
很漂亮。」
聞言,小白摸上自己的臉,不由得苦澀一笑。
是啊,薄嘴唇,挺鼻子,丹鳳眼,確實很漂亮。
只不過這是藍子橋的臉。
挨著黑衣人睡了半宿,夢裡依稀是一年前的那個冬天,那時,他
還叫作白羽摘。
為 了追尋心中江湖,他一個人離了家鄉,來到遙遠的江湖,一時
失誤,成了江湖人追殺的對象。易了容,逃得開追殺,卻逃不開飢餓。
後來幸好遇到黃公子,送藥喂飯 樣樣親為。從前過得奢侈,洗衣做飯
都未曾親手做過,連自己身上的衣服該如何穿戴整齊都是黃輕寒手把
手的教會。後來教他洗衣時,一枚青銅色的令牌從他衣衫裡 滑落,黃
公子看著令牌上龍翔九天的花紋,愣很久。在他的心都已沉入海底時,
黃公子這才笑了出來。仍舊把令牌塞進他的衣衫放好,輕聲說著:你
還小。
所以,才希望能夠為他做點什麼。
小白在夢裡醒來,睜開雙眼,身邊的黑衣人正用奇怪的目光看著
自己。他唬了一驚,伸手抹臉,才發覺不知不覺中,自己流了好多的
眼淚。
「抱歉,我做了個夢。」說著,扶起黑衣人重新走回廟裡,將他
藏進供桌下,又取了供果給他充飢。一套動作,自然而熟練,等忙完
要走時,手腕卻被拉住。
小白不解,好奇的看著他。
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是口氣傲慢地問著:「名字?」那
樣子到像是施捨。
小白笑了笑,剛要報出自己名字,忽然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一
時百般心思湧上心頭。便托著下巴看他:「我姓藍,名子橋。你若想報
恩,就請你好好保護黃輕寒黃公子。」
黑衣男子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小白衝他的背影呵呵傻笑,心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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