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shichen (墨式辰)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真水無香 (一)修
時間Sat Jan 2 01:33:24 2010
真水無香
【題記:因為懂得悲傷,所以學會了溫柔。】
楔子
正月初一的早晨,黃家的少公子從結了冰的河沿上救起了一名快
要餓死的乞丐,正月十五的傍晚,乞丐不告而別。
等過了清明時節,祭過祖先,沽了杏花春,天地間,一片冷冷泠
泠的春意盎然。黃府在那日買進了一個新下人,名字很簡單,叫小白。
於是,我們的故事就開始了。
第一章. 欲語還休
女兒家愛胭脂。
鮮嫩嫩的花瓣碾成汁,一點點沉澱下來,做成上好的胭脂膏子,
盛在青花小盒裡,擺在櫃檯上,要十兩銀子才能買得到。
小白每次在胭脂店門口路過時,都忍不住要駐足觀看一陣子,那
紅豔豔的媚色,總是讓他心馳蕩漾。他曾經無數想像過,如果他有十
兩銀子,如果他能買到這盒胭脂,如果能把這盒胭脂送給黃輕寒……
是不是就讓那張總是蒼白著的臉帶出一點血色呢?
但黃輕寒是個男人,他也沒有十兩銀子。一紙賣身契買斷他三年
自由,也不過十兩銀子。
賣胭脂的大娘見他日日駐足,憐他痴情,許他八兩底價。小白苦
笑著搖頭,看了眼自己的下人服,一溜煙跑得沒影。自此之後,再沒
有去看那盒胭脂。
命裡有時終會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小白深知這個道理,可惜他放得下那一盒胭脂,卻怎麼也放不下
黃輕寒。
黃府公子雙字輕寒,人長得蒼白而幽雅,笑起來煙蘭含露,到暗
合了「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的意境,是個人如其名的美人。
小白每次望著黃輕寒發呆流口水的時候,身邊總是會突然出現黃
老爹,黃老爹一眼望來,小白覺得自己那些齷齪的心思頓時無所遁形。
黃老爹說:「小白啊,下人要有下人的本分。」
小白低著頭不敢接一句話。
黃老爹就說:「你人雖不夠聰明,但手腳麻利,內院的工作不適合
你,不如幫著外院的負責一些雜事吧。」
然後小白的事情忙了,薪水漲了,地位高了。只可惜再不能正大
光明的偷看。
發新衣服那天,小白從櫃子裡掏出一把剪子,從自己的舊衣服上
剪下一塊布做成一個娃娃,用最惡毒的手法,日日子夜時分蹲在後院
池塘邊那棵老槐樹下釘釘釘。
這一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依舊是老習慣拎了月老娃娃往老
槐樹下走,誰想才剛進了後院,一眼就怔住了。
古人傳說槐樹容易成精,說不準究竟是把月老釘煩了,還是把那
棵老槐樹給釘火了。反正他天天思之念之的黃公子正站在那棵老槐樹
下,目如春水身如弱柳,倒影在池塘中,好一幅雲破月來花弄影。
黃輕寒站在池邊,嘆了一口氣,突然張口說話:「你為什麼還不過
來?」
小白嚇了一跳。
難道自己被發現了?
正要移步出去與他會面,黃少爺卻又在說話了。
「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可為什麼三個月來卻杳無音信呢?」
剛剛伸出的腳停住了。
輕輕地落在地上。
小白聽到黃公子仰天長嘆:「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
子橋啊子橋,我分桃斷袖,若是連你都看不起,還不如死了乾淨。」
說著,他身子一斜,撲通一聲,人已跳進了池塘。
小白驚得合不上嘴,明白自己在無意間撞破了黃輕寒的私密。可
他顧不得多想,飛奔幾步,咕咚一聲,也跟著跳進了池塘。
人生在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父母養育之恩尚未報答,黃公子
你如何可以輕生?!
但是小白跟著跳下去的理由沒有那麼偉大,他想的只有一點——
平時沒少見鴛鴦水鳥在池子里拉屎撒尿,連廚房的大娘都是直接在池
子裡洗恭桶。你說好好的一個美人要是沾了一身糞湯子多麼可悲啊。
所以,當他思考到這一點時,他已經跳入了池塘,等他咕嚕咕嚕
的一個勁兒往水底沉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豬頭還不會游泳。
他在水裡撲騰了半天,身子卻無奈的越發遠離水面。
小白苦笑一聲,咕咚嚥了口水,便再難睜開眼。
冥冥之中,似乎見到了很小的時候。
爹娘抱著他跪在中原高僧面前虔誠行禮,頭上九個香疤的老和尚
說他這一生為因果所誤,不想害人害己的話,就早早的拋棄塵緣,剃
度修行。
結果嚇得他爹娘趕忙抱了他回家,又請了最好的僧侶為他講經,
從此後,便跟個姑娘家一樣將他養在深閨,極少見人。
等到他後來賣身給黃家,他又回去看望那個老和尚。只可惜寺廟
仍在,人已不在。據說是江湖上傳出他與魔教有染,得道高僧一昔間
身敗名裂,羞愧之下便自盡了。
人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老和尚慈眉善目的長相卻一直深深印刻腦
子裡。此時此刻,自心底翻湧上來,栩栩如生的衝他微笑,鼻子是鼻
子,眉眼是眉眼的。老和尚的那張嘴似乎變得格外嬌豔欲滴,輕輕伏
下來,印在他的嘴上。
柔柔的、軟軟的,像臘梅花的花瓣一樣。
等等,臘梅花瓣……
小白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一口水直嗆咽喉,頓時大聲咳嗽起來。
一隻手撫過來力道均勻地幫他拍著後背,幫他控水,那人低低的
說:「明明不會水,還要學人充英雄。」
咳得夠了,水也控的差不多了,這才醒悟過來。
小白猛地一轉頭,那個天神一樣的黃輕寒黃公子正近距離靠在他
身邊,嬌嫩嫩的嘴唇一片鮮紅欲滴。
嗡的一聲。
一股鮮血直衝小白的雙頰,他以最快的速度低下頭去,臉上已經
熱的足可以燒水。
那個,這個……怎麼,怎麼就……碰了嘴巴……
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賬,莫名其妙的就褻瀆了天神,果然該死該死。
他正在自我厭棄,那人卻伸出手來,雙手托起他的下巴,仔仔細
細的看了一遍這張平凡的面孔,柔聲問著:「你叫什麼名字。」
小白臉上又一熱,蚊子叫一樣說:「小,小白。」說了名字出來,
又覺得不妥,濕淋淋的額頭一抬,大聲的宣佈,「公子,小白會對你負
責的!」
黃輕寒被他說的一愣,默默地打量著他。這個年僅十七八的孩子
被他專注地一看,臉上又一紅,重新垂下頭。
只聽黃公子似在低笑又似在嘆息:「黃輕寒不值得啊。」
「沒有什麼不值得的……」小白這次學乖了,死活都沒抬頭,只
低著頭回話,「黃公子天神樣的人物,多少人都會想替公子赴湯蹈火。
若是公子能夠笑一笑,一定有很多人願意為公子出生入死。」
噗嗤一聲,黃輕寒被他逗得笑了出來,他偏著頭看這個害羞的下
人:「那你說,為什麼藍子橋不肯來見我呢?」
唔……被問到情敵的問題了。
小白有點沮喪,他想了一陣子才說:「藍公子可能有事情耽誤了
吧?」
「……是麼?」
小白看到他眼中有光芒一閃而過,心中微疼,腦袋垂得更低:「……
其實,少爺若是放心小白,小白願意為少爺探聽藍公子的下落。」
黃輕寒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動的說:「真的麼?」
看了一眼那人白皙的手指,小白悄悄把自己的手從他手掌下抽出
來。然後終於抬起頭,直視著黃輕寒說:「少爺放心,我向你發誓,一
定替你把藍少爺請回來。」
「好。」黃輕寒微微笑著。
真是發了不得了的誓……
送走了黃輕寒,小白一個人回到房間,一邊換掉那身濕淋淋的衣
服,一邊鬱悶地撓著頭皮。
打理完畢,他捧著水杯狠狠的漱口。那個池塘的水可是有夠髒,
下次再見到廚娘在池塘洗恭桶,一定要正義的站出來進行金錢處罰。
他這樣想著,手突然一抖,臉色慢慢青白了起來。
等等,黃少爺似乎碰了他嘴巴,自己的嘴巴似乎喝了池塘的糞
水……
——嗚嗚嗚,廚娘啊,我要被你害死了啊啊啊!!!
一大早的,藍府打開了大門,管家大人走到門口,一枝桂花立刻
出現在眼前。
「大人,可憐可憐我無家可歸吧,這支花只要兩個銅板。」
藍管家愣了一愣。
花下的少年身材纖瘦,一身單衣破破爛爛沾滿泥水。只是這花卻
是帶著清露,如同從樹上剛摘下來。
一籃子早秋的桂花,輾轉多人。從管家手裡傳到內僕手裡,從內
僕手裡傳到丫頭手中,等到插進花瓶擺上藍府桌子,不多不少,正好
一個時辰。
藍老爺子拈著鬍鬚走過,讚了一聲:好花。
藍夫人聞了聞撲鼻的香味,若有所思的說:已經要中秋了麼?然
後喚了一家的上上下下,吩咐下去準備中秋開宴,合家團圓。
唯獨藍三公子藍子橋走過桂花的時候,深深的怔愣了。
斂晴煙。桂花如水輕寒。
——輕寒。
賣花的少年掰著手指頭數時辰。為了怕被管事的看見,他前一天
一下工就偷偷溜了出來,走了一整夜的夜路,才在清晨趕到藍府。
太陽一點點升起,然後又一點點落下,小白餓得前心貼後心,等
到了月上柳眉梢,才見藍管家一路走過來。
「夫人說你賣的桂花好,八月十五,要跟你訂幾樹桂花。」
藍家夫人愛花,這是全天下人盡皆知的秘密。而能看到這樣香氣
四溢經久不衰的桂花,實在讓她心曠神怡。老夫人拉著小白一一攀談
起來。
普通一點的金、銀、丹,稀有一點的金球桂、狀元紅、硃砂桂。
各種桂花的種類,小白一一道來,如數家珍,喜的藍夫人拉著他
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知道白公子可有什麼奇異的花種呢?」
小白歪著腦袋,眼睛水亮水亮:「我家有一種花,據說百年才能一
開。形似曇花,一定要在月光下才會盛開。開得時候香飄十里,花瓣
凝露,最為神奇的是會有火紅色的神鳥自花蕊中飛昇而起。」
藍夫人被他說的動心了,輕聲問:「不知道這種奇葩,是否能讓老
身一觀?」
小白撓撓頭,有點為難。
藍夫人繼續說:「如果真能見到一次,便讓老身散盡家財也願意。」
「這個……倒不是小白捨不得,實在是這花隨緣。」
「隨緣?」
「嗯。」小白點點頭,「人有五行,若不是由八字同這花相符合的
人來看護,這花是開不得了。」
「敢問白公子,這花要什麼八字。」
「丙辰年丁月卯時三刻生人。」
然後,藍家三公子就藍子橋就被獨自帶到小白的面前。小白說,
養花是秘技,絕對不能讓太多的人知道。
一人對一人,這些要說的「秘技」麼,自然天知地知。
藍三公子朗眉星目,小白看看他英俊非凡的相貌,再看看對面那
張銅鏡裡自己小鼻子小眼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臉,心中一陣酸苦。
三公子端著茶杯,上下打量了一幅這個穿的破爛的少年,終於說:
「你就是那個很會種花的白公子?」
小白苦笑:「三公子不用取笑小白了,小白不過是帶替我家少爺傳
個口信來的。」
「你家少爺是誰?我不認識。」三公子喝了一口茶,眼睛一翻,
一幅與自無關的表情。
「三公子啊,您就不用試探小白了。前天夜裡,我家少爺為您跳
了池塘了。」
噹啷一聲。
三公子手中的茶碗翻在桌上,小白急忙上前去處理灑出來的茶,
一抬眼,才發覺藍三公子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心頭便有些明了,也有些空蕩蕩了。
「三公子,少爺只問您一句,您有心麼?」
藍三公子垂了眼簾,喟然一嘆:「那天輕寒同我說的時候,正好被
我爹娘聽到。三個月來,我連這內府的門都踏不出去,你說,我就算
有心又能如何?」
小白輕輕地抬起頭:「那麼,就是說三公子對我家少爺並不是無心
的了?」
當天晚上,小白一個人告退而去,藍管家揉揉左眼,又揉揉右眼,
怎麼看晚上這個白公子比白天那個白公子背挺的直了一些,振作了一
些。
難道是因為終於吃了一頓飽飯的緣故麼?
藍管家搖搖頭,決定繼續掃地。
然而在藍府三公子的臥室裡,真正的小白卻撥弄著一桌子的瓶瓶
罐罐,把自己的臉抹成藍子橋的模樣。
瓶子裡的液體一見空氣立刻凝固,小白的眼睛大了一些,鼻子挺
了一些,嘴唇豐潤了一些。再抹上一點顏料,皮膚又紅潤幾分。
抬手,踢腿,骨骼咯吱作響,連整個人都高了兩寸。等再披上那
件藍色的蘇繡長袍,他便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白,而是活脫脫的
一個風華絕代的藍三公子藍子橋。
戳了戳鏡子中那張不真實的臉,終究還是嘆了口氣:「黃少爺,如
果我用這張臉去見你,是不是你也會喜歡上我呢?」
自己說著,自己也覺得好笑。
如果真是這樣,他又何必賣身入黃家。
若能守他一生一世心想事成福壽安康,自己的心願也就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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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oshichen 來自: 114.39.224.26 (01/02 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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