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shichen (墨式辰)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真水無香 (二十八)修
時間Mon Jan 11 10:12:39 2010
到了下一個村落,尋了一個老實人家,散了些銀子。
雖然腐爛的人頭著實恐怖,但是有銀子的誘惑,主人家還是勉強
答應幫忙照顧黃輕寒幾天,白羽摘將他安頓完畢,又戀戀不捨地看了
他一眼,轉身離開。不料左腿剛邁出,衣角便被抓住了。
黃輕寒懷抱人頭,眼睛裡噙著淚水:「你們要去哪裡?」
「去找藍三,也去找金蓮裳。」
「你要拋棄我?」
白羽摘無法開口。
墨雲翻站在門外,狠狠地瞪著他,只說了三個字:「白羽摘。」
然而他的尾音還沒落完,白羽摘的腰就被黃輕寒摟住了:「子橋,
別離開我,我等了那麼久才等到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我也再不要
孤單單一個人了……」
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落在他的背脊上。
那個如臘梅花一樣不可玷污的溫文公子,何曾有過這樣落魄軟弱
的時候。
白羽摘沉默了很久,慢慢的,把手放在黃輕寒的肩膀上。他抬起
了頭,向那主人家說:「抱歉了,我還是想帶著他跟我們一起上路。」
主人家手握銀子,一時笑得有些勉強。門外的墨雲翻則是一甩袖
子,扭頭就走。
這一路南下,墨雲翻再也沒張過一次口,吐過一個字。
白羽摘知道,是他自己破壞了他們兩個人剛剛建立起來的彼此信
任。
夜裡露宿時找了一泉瀑布,墨雲翻先去洗了,等他回來後,正好
看到白羽摘烤好了野味,他連看都懶得看他,直接從他身邊走到篝火
邊。白羽摘惱了自己,不敢多說,只叫上黃輕寒也去洗。
泉水很冷,剛伸腿進去,就凍得一個哆嗦。
黃輕寒抱著人頭卻玩得開心,月光灑在他身上,他捧起泉水,澆
在人頭的頭髮上,幸福得蹭著人頭的面頰。
白 羽摘坐在水潭另一邊,安靜地望著他,心裡也不知道留下他的
決定是對還是錯。猛一抬頭,卻看到墨雲翻就半倚在不遠處的一根樹
枝上沉默地看著自己。心中一跳, 也顧不得其他,急忙站起身來,想
要上前解釋。身後嘩啦啦的一陣水聲,一隻被泉水凍得冰冷的手,卻
也在同時,摸上了他的後背。
黃輕寒自背後摟上了他的腰,面頰蹭著他後背的肌膚,濕漉漉的
頭髮滑過他的脊樑。白羽摘打了個冷顫,頓時渾身僵硬,之前那些羞
辱的片段一幕幕湧上心頭。
「黃公子,你……」
肩膀忽然被咬住,白羽摘抽了口氣,耳邊卻聽到黃輕寒的嘆息:「子
橋……」他嘆了口氣,轉過頭來,推開黃輕寒。
曾經肖想了無數次的人,曾經奉為神祇的人,就這麼赤條條的站
在自己面前,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臉上帶著純白如紙的笑容。
白 羽摘卻覺得心頭無比悲涼,原來不知什麼時候,他的世界裡真
的已經沒有黃輕寒這個人了。就算在此時此刻,除了悲涼,他竟然再
沒有一絲其他的感覺。昂起頭,看 到樹枝上那個人仍舊淡漠如昔的目
光,他抓抓自己的濕髮,扯過一旁的巾子,包裹住黃輕寒的頭:「黃公
子,我不是藍三公子,我是白羽摘,你還記得麼?」
黃輕寒直直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才點頭。
白羽摘笑了:「天氣冷,我們洗洗就上去吧。」
幸好黃輕寒再也沒有亂來,兩個人好歹洗了下,擦乾淨就回去篝
火邊暖身體了。
墨雲翻還坐在那根枝椏上,他拔出刀,解開了衣服,一刀斬下心
口上那枚拇指肚大小的瘤子。隨後也不包紮,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
篝火噼裡啪啦燒得響著,白羽摘睡到半宿就醒了,轉了個身準備
再睡時,忽聽到不遠處寶刀出鞘的嗚鳴,他知道能發出那般凜冽刀聲
的人必然是墨雲翻。
心中一個念頭緩緩湧起:莫非他就這麼揮了整夜的刀?
他怔了一陣子,悄悄走了過去。
月色下,墨雲翻一身黑色,手中握著一把冷刀,冷光映著他無喜
無怒的面容。
忽然的,就想起自己把那枝桂花別在他鬢角時候。
那時他銳利而陰寒,睫毛上的月光猶如家鄉神湖的青霜。
心中竟然湧上一陣再難壓抑的甜蜜苦澀,白羽摘知道,不知道從
什麼時候開始,墨雲翻慢慢變了,而自己也慢慢地變了。
他便不忍再看,扭頭奔出了很遠,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在指尖咬
破了個口子,絢爛的火鳥衝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朵煙花,散落了
開來。
要不了多久,身後就有腳步聲傳來,他轉過頭。
許久不見了的粉面桃腮,紫色衣裙,那女人提著衣擺,眼中有些
懊惱:「少主人,你終於決定了要回家了麼?」
「或許吧。」白羽摘低低地應了一聲,「不過,雲歌,你來的好快。」
「因為奴婢們一路都跟著少主人你啊。從頭到尾,一切都看著,
就等你決心要回家,就等著你吩咐奴婢們。」
「我爹,他……也都知道?」
「主人都知道的,」紫雲歌點頭,「主人說,也由得你去闖蕩,也
由得你去受挫,也由得你自由飛翔,總會有一天你想開了,知道自己
錯了,明白了這江湖人心險惡,到那天少主人你就會乖乖回家繼續當
你的托生活佛。」
白羽摘笑了笑:「我所做的一切,在爹他的眼中,永遠都是錯的。」
「主人畢竟活了大半輩子了,這江湖人心看過太多。」
黑色的樹木在夜色裡伸展著枝條,白衣的少年昂起頭,看著夜幕
裡星河絢爛,一顆青色的流星劃破天際,慢慢消失在天的另一邊。
「雲歌,你說,為什麼故事裡的江湖,總是讓人覺得完美得令人
神往?什麼兒女情長啦,什麼快意恩仇啦,可這江湖,明明只有痛苦。」
紫色的衣裙輕輕被風吹拂著,女子低聲回答:「因為講著故事的
人,都是身在故事外的人。」
白羽摘思索了一會兒,低下頭來:「……是這樣麼?」
紫雲歌矮下身子,捏了捏白羽摘軟嘟嘟的嘴巴子,把他的臉扯成
一起好笑的形狀:「那麼,少主人,你要屬下們幫你做什麼?」
「可就算是那樣又如何呢?」他望著遠處的篝火,笑了起來,「在
那之前,我想要保護大家,想要……保護他。」
接 下來的日子裡,三個人的旅行很平靜,沒有猜疑,沒有欺瞞,
甚至飢餓時就會有一桌好菜忽然出現在面前,睏倦時又會出現一席軟
榻。同之前的灰頭土臉截然不同, 吃的、用的、穿的,都極致奢華。
墨雲翻第一次看到時,若有若無地瞥了白羽摘一眼,而白羽摘只是笑
著,把好飯好菜送他面前,輕聲說:「味道不錯,你吃一 口?」
展開的羊皮地圖上繪著傳說中祭鼓教的路途,彷彿掌心間安靜蟄
伏的曲線,一點點接近命途的終點。平靜得甚至讓白羽摘有一種錯覺,
也許,一開始就該放棄那些固執的堅持,以他天魔教少教主或者托生
活佛的身份去挑釁去鎮壓。可他更清楚地知道,若沒有過去的痛苦,
他是走不到這裡的。
因為在那些身份之上,他還是一個人,一個會偷偷暗戀的普通少
年。
在旅行的最後,他們終於走進了一片苗寨,青山綠水,白髮高堂,
稚子垂髫。幾個小孩子赤腳打鬧著,踩在小水塘裡,水聲啪啪作響。
「你們跑慢點,小心別摔跤,要不回頭仔細你們阿爸揍你們。」
銀鈴般笑意盈盈的聲音在山水之間驀然而來,乾淨稚嫩,怎麼也辦法
把這它同那個殺人無數的金蓮裳聯繫在一起。
毫無預備,就這麼再見了面。
相對無言。
「金姑娘……」白羽摘禮貌性的喚了一聲。
墨雲翻卻不如他性子軟弱,他正要拔刀,金蓮裳一眼瞧見了,急
忙按住了刀鞘:「別,有小孩子們在這裡。」
說著,一個小孩子湊過來,扯了扯金蓮裳的衣角,奇怪地問道:「金
姐姐,怎麼了?」
「啊,不,沒有。」小姑娘咬著嘴唇。
「金姐姐,快來啊,你不是要教我們識別藥材麼?」另一個孩子
在遠處用力揮舞著雙手。
金蓮裳望了墨雲翻一眼,又望了跟在他身後的白羽摘一眼,沒再
多說什麼,也沒多做什麼,只是搖著輪椅向遠處的孩子們走去。
白羽摘這才舒了口氣。
倒是寨子裡的老人們一眼認出墨雲翻,眉頭皺了皺,罵道:「你這
負心漢還有臉回來!你害了金家兄妹難道還不夠麼?!」墨雲翻的臉
上沒有半分動容,任憑著辱罵聲一句接一句,他只是把腰背挺的更直。
「你……」白羽摘試探著,問了一聲。
許久不開口的墨雲翻終於指著不遠處一所舊竹樓,疏離而平淡地
說:「我們在那裡住一夜,明天開始就是祭鼓教的領地了,要倍加小心。」
「好。」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入目便是些普通的日常用品。在屋子的最
深處,有一張竹子架起的床,床上鋪著一床落滿塵土的被子。
白羽摘看著墨雲翻無言地走過去,知他厭髒,急忙湊上前:「這不
乾淨,還是我來吧……」
話不過說了一半,伸出去的手就被握住。
似是沒了往日的潔癖,墨雲翻抱起被子撣了撣,竟又把鼻端湊在
被子上聞了聞,那張冰凍樣的臉上,有了少見的溫柔。
「……這被子似乎還能聞到當年的新棉花味道。」彷彿怕驚動了
什麼,他輕輕的自言自語著,手指指了指床頭,「以前,我就睡在這裡。」
又指了指床尾,「以前,她就坐在那裡。」
「她?」
「嗯,她是金蓮裳。」
「金姑娘……?」
「是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還小的時候。蓮裳、蕊碎,還有
我,我們三個就住在這間竹樓裡。」
白羽摘驚訝的睜大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這竹樓裡的東西大都
破舊不堪落滿灰塵,顯然是很久沒有人住了,他心頭微微一動:「那麼,
為什麼現在……金姑娘難道不住在這裡?」
墨雲翻並沒有回答,望著那床棉被,慢慢陷入了沉思。
雖 然只是住上短短地休息一夜,白羽摘還是找了一個瓦罐汲滿了
水,沾著行李裡的衣服,把竹樓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黃公子在竹樓
的樓梯上擺弄著他的人頭,而墨雲 翻則只在坐在竹樓的一個角落裡,
看著白羽摘忙來忙去,又是收拾,又是清掃,又是劈柴。溫暖的爐火
點燃起的那一瞬,他一個恍惚,似乎真又看到當年大家聚在一 起圍爐
的情景。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幼,都以為長大是遙遙無期。
倒掉最後一罐髒水,白羽摘呼了口氣,累癱在地板上,他翻了個
身,傻痴痴地看著墨雲翻。
「看什麼?」墨雲翻瞥了他一眼。
白羽摘側躺在地,睫毛微閉:「覺得你長得真是好看。」
「是麼……」墨雲翻的口氣淡淡的。
「真的,很好看,像我們畫中的度母大神,冷冷的,冰冰的……」
他說著,抬起一根手指,凌空描畫著墨雲翻的五官,「我最近常常想,
如果我一開始喜歡上的人是你,會不會這一切就會截然不同。」
「沒有如果。」
「說的也是,」白羽摘輕輕笑著,又翻了個身,把面頰貼在竹樓
的地板上,長長的頭髮頓時披散開來。
「雲翻,雖然你厭我恨我,但是……」
「但是?」
「但是,遇到你真的……很幸福。」
墨雲翻仍舊維持著之前的枯坐,沒有半分改變。
白羽摘翻了個身,坐了起來:「餓了吧?我出去弄點吃的。」說著,
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竹樓。
苗寨裡的苗人們用厭惡的眼光看著他這個外人,他也不介意,只
是一口氣跑出了半裡地外。不知什麼時候,身後的腳步聲變成一雙,
他這才停住腳步。
「少主人,你在哭麼?」
「沒有。」白羽摘用袖子胡亂擦著臉。
身後的人便笑了笑。
「……我等少主人你哭完吧。」
山間清風徐來,竹影婆娑,水月相映。
不知過了多久,白羽摘終於轉過身來:「……雲歌,你來送晚飯
麼?」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送飯吧,」紫雲歌將一隻食盒遞到他
手裡,「少主人,你取得祭鼓教寶藏的那天,就是回到天魔教的那天。」
「好,我知道了。」說罷,也不再聽紫雲歌的回答,捧住食盒,
又沿原路跑了回去。
夜裡一頓飯,有飯,有肉,有菜,也有酒,就連配酒的酒盅,也
是少見的琉璃盞。
白羽摘雖然不會喝酒,但還是狗腿地給墨雲翻添菜斟酒,看著他
一杯接一杯的小口酌著,嘴角不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想到那日在
風雅頌的酒館裡墨雲翻一番刁難,當時只覺得無比難堪,現在想來,
卻又有一絲甜蜜,忍不住,又是輕輕喚了一聲。
「雲翻。」
「嗯?」墨雲翻少有的沒給他白眼。
「我跟你說過我家麼?」
「天魔教?沒有。」他沉了一下,又說,「我覺得你更應該對姓黃
的說。」
白羽摘沉默了一下,有些固執的,復又繼續說:「我家不是天魔教,
是日喀則。順著青藍色的雅魯藏布江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等你看到
鋪天蓋地的積雪,就是日喀則了。那兒有很多老喇嘛,有很多白塔,
也有五色經幡和蒼鷹。是個,是個……很美很值得一去的地方……」
「嗯。」墨雲翻沉默地喝著酒,沒有再說其他字眼。
白羽摘雙手抱膝,又說:「對了,還有我家。雖然我爹他脾氣有點
怪……不過天魔教的勢力很大,就算是中原武林也要讓著我爹幾分。」
「嗯。」墨雲翻還是只應了一個字。
白羽摘抱著膝蓋的手緩緩收緊,抓緊衣服:「如果,如果……如果
你將來……」
「我睏了,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酒杯輕放在地,墨雲翻
打斷他的話,又不忘笑了聲,「對了,千萬別忘記照顧好你的黃公子。」
抓著衣服的終於鬆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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