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如電,抽刀如水,墨雲翻一個人殺出重圍,殺入酒肆,殺入
地窖。一具屍體撲上來,他一刀劈開那屍體的頭顱,同時腳下在一隻
酒罈上一挑,美酒已牢牢托在左掌中。
正在得意之時,小腹忽然一陣劇痛,他低頭去看,只見一條手臂
已從後背穿透了他的小腹。他眉梢一揚,也顧不得身上鮮血淋漓的傷
口,將那酒罈整個砸在殭屍的面部。濃香的酒味瞬間充滿了整個酒窖,
那殭屍的頭部被砸得稀爛,後退幾步,倒在地上,化作血水。
墨 雲翻目如寒星,站在血水中冷聲大笑:「今日,便是我和藍子
橋的喜宴,你們這些屍體,便是我們的賓客。」說著,腳下連挑,頃
刻間,無數罈美酒砸向那些殭屍。 小小的酒窖裡,立刻瀰漫了濃濃的
水霧,只要輕微的呼吸,就可令人酣然欲醉。墨雲翻腳下最後一帶,
拎了一罈酒在手,身子一縱,已向火鳥保護下兩個人衝去。
什麼鬼魅,什麼死亡,什麼倫理道德,這些統統都是世俗人用來
訓詁的笑話。
藍子橋,飲了這交杯的酒。
從今天,我隨你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長久的企盼一昔得圓,似乎所有的力氣都湧上了身體。依稀間,
似乎是那日的月夜,那人面帶微笑屈膝跪下,捏著一枝桂花插在自己
鬢邊。
他 一定不知道,曾經有很多次自己在偷偷看著他。他有時是富家
公子的囂張模樣,有時候卻又笨手笨腳,甚至在煲藥的時候打著哈欠
睡去,額頭磕在爐子上,一下子被 燙醒,真是狼狽。富貴人家的孩子,
想來也是第一次侍奉別人。見他為自己把草藥磨成藥粉,見他一個人
站在夜空下輕聲嘆氣,手中扇火的蒲扇轉了轉,最終還是無 奈的垂下。
若自己是他惦記的人,便不會讓他嘆氣吧。
這樣想著,忽然覺得心痛。
給他下蠱的女子垂著睫毛,低聲說,若有一日你喜歡了除我外的
任何人,這毒蠱便會咬你的心竅。也托這附骨之蛆的福,那一刻他便
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情。
墨雲翻的心頭被填得滿滿,他張開嘴,呼吸著細微的幾點水汽,
終於回到了火焰鳥的保護之下。
人才剛站定,墨雲翻便愣住了。
原本坐在地上等他的藍子橋不知去向,只有黃輕寒一個人孤單的
睡著。頭頂火焰鳥的叫聲似乎變成萬斤重擔,一下子壓得他喘不過氣
來,他慢慢的走上前,手指搭在黃輕寒的手腕上。
脈象平和,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
墨雲翻一下子手腳冰冷,這才明白自己竟然是被騙了。他攥緊拳
頭,半天才張開口:「藍子橋,你,你好恨的心……」
忽然一陣刺痛,整個心口都絞在一起。喉嚨泛出甜膩的味道,心
口彷彿有無數條毒蛇正在撕扯著。他只覺眼前天地旋轉,腳下一軟,
人已重重的摔倒在地。
他不得不承認,他曾經想過,如果藍子橋執意不肯獨自解毒,便
把這枚蛇眼送給黃輕寒,自己幹脆去陪蛇洞裡白羽摘。
但也不過那麼一閃念而已。
這樣想著,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哀鳴,墨雲翻迷茫的抬起了頭,
頭頂那驕傲火焰鳥此刻伸長了脖子,瞬間,他只覺眼前一片刺眼的光
明,逼得他閉上了雙眼。等光明暗去,他睜開眼,只見火焰鳥化作了
無數火星,漸漸消失。
失去了火焰鳥的保護,四周覬覦鮮血的殭屍立刻聳動起來。墨雲
翻看著天空,耳邊傳來殭屍一點點靠近地嘶叫聲,莫名的,又想起那
人總是帶著煙水的眼睛。
火焰鳥既然已經消亡,那姓白的傻瓜,莫非是已經死了吧?
墨雲翻嘴角揚起一個冷冷地笑。
這麼多年了……沒想到,我最後竟也是和我那倒霉的爹一個死法。
墨雲翻扔掉手中雙刀,笑意滿眼地望著那些殭屍,任由它們一點
點走近:「也罷,也罷!藍子橋你既如此狠心,我便帶著你最愛的人一
起喂了這些殭屍,到地府閻羅的桌前,我們四個人再一起算算這筆糊
塗賬!」
心中的恨意和怨毒擰成一股,他甚至滿心喜悅地等待著死亡到
來。然而忽然之間,那些殭屍都停住了腳步,接著,四周不斷傳來嗤
嗤嗤的聲響,這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快,隨著這些聲音,一具具猙
獰的殭屍都化成了灰塵,在空中散去。
金蕊碎睜大了眼睛。
在他的胸口,有一個碗大的窟窿,正在汩汩的向外冒著鮮血。而
在他的頭頂,傳來一聲長鳴,一頭耀眼的大鳥展開了雙翅,它眼睛是
銳利的金色,喙是妖豔的紅色。
幽黑的洞穴頃刻間一片光明。
之前飲下的鮮血似乎在一瞬間沸騰起來,煎熬著五臟六腑,他覺
得胸口很熱很疼,疼得他想伸手抓出自己的心臟。四肢在抽搐,那些
沸騰血液順著筋脈流到胸前,再從胸口的窟窿裡湧出,化成火焰鳥的
熊熊燃燒的羽毛。
白羽摘微微抬起眼簾,細長的睫毛在他的臉上留上陰影,他說:「抱
歉。」
抱歉,我違了和你的約定。
因為我不能,不能讓黃輕寒死。
金蕊碎想笑,卻笑不出。
這一局,輸得竟然是他。
他忽然抬起頭,惡狠狠的瞪著白羽摘:「好一個仁義道德的活佛托
生,好一個痴痴傻傻的白羽摘!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他大吼一聲,一掌向白羽摘胸口抓落。
然而白羽摘只是輕輕的合上了雙眼,神態安詳,猶如神佛。
火焰鳥一聲長嘯。
金蕊碎那一抓還沒落下,他體內的血液猛地燃燒起來,整個人便
如淋了酒水一樣,燒成一團火球,很快,便成了焦黑的灰燼,無聲無
息間,散盡了風華。
火焰鳥抖了抖翅膀,落在白羽摘的身上,銳利的爪子勾著他胸口
的衣服,偏了偏頭,目光單純的看著白羽摘,嘴裡發出低低的鳴叫,
它用自己的喙蹭掉白羽摘眼角的一滴眼淚,又把脖子搭在他的肩頭撒
嬌式的磨蹭著。
白羽摘這才張開眼。
那連殭屍都怕的火焰,對他來說,不過是柔弱的羽毛。
金色的瞳孔如同可以湧出水滴,望著它的目光,白羽摘笑了笑:「不
用擔心,不是你的錯。」聽到他的話,火焰鳥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在
他胸口臥下,慢慢融成一片血跡。
被照亮的洞穴重新變成黑暗,白羽摘大睜著眼睛,濃重的黑色透
進薄薄的單衣,侵入心頭。
以前聽人說江湖,只道是天高海闊。如今入了江湖才知,江湖之
大,不過是人心小小一片天地,善惡轉念間,奪人生死。
慢慢的,手腳的力量開始恢復,隨著時間的推移,之前被封的穴
道一點點解開。他坐了起來,自懷中抹出一個小瓶,機械的在自己臉
上塗塗抹抹。
不需要什麼鏡子,不需要什麼參照,那張面容早就刻在心頭,叫
他恨也不能,怨不能,羨豔不已。
啪嗒一聲,白羽摘合上小瓶,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洞穴中無限放
大。金蕊碎縱死,兩桃殺三士的詛咒仍在。他扶著牆站起來,望著遙
遠的洞穴出口,忍不住低聲苦笑。
我不要他死。
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要死,那麼,墨雲翻,我們一起死吧。你說,
好不好?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27.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