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陰冷,順著銀色的刀脊滑落,一直流到袖子裡。
墨雲翻彈了彈刀刃,忽然開口:「我記得你想知道這把刀的來歷。」
白羽摘微微一愣,想到當日自己的莽撞,臉上紅成一片,急忙揮
手:「那日是我問得魯莽,你……」
「這 刀原本不是刀,是一把劍。」墨雲翻顯然並沒有理睬白羽摘
的羞愧,只是低頭看著刀刃,雨水濕了他的睫毛,他緩慢自顧地說著,
「劍的名字叫冷水精,據說是難得 的利器。那年,我和我爹闖入苗疆
祭鼓教的廢墟,就是為了找那把劍。整整七個月,我們翻了十二座墓
穴,才找它。你看,我手中這刀是不是很鋒利?」
那刀刃弓起的弧度,像是一彎半月,雨水不斷在刀刃上滑落,但
刀面上連一道水痕都留不住。
白羽摘不由自主地點頭:「這樣的利器,就算是我家,也難再尋到
一把。」
「沒錯。」墨雲翻點了點頭,「我們尋了苗地的很多古墓,最後在
一間密室找到了冷水精。我爹上前拔下了劍,之前多少機關都躲過了,
沒想到拔劍的一瞬,他被殭屍一口咬斷了手腕的筋脈。」
根本不用回憶,只要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一日。
不過十歲的自己只能無措的站著,眼睜睜看著父親用那把冰冷的
劍斬斷殭屍的頭,然後和殭屍一起倒在地上。
冷劍水精掉落的那一瞬,發出淒厲的碰撞聲音,在密閉的墓穴裡
不斷的蔓延,多少年過去了,仍舊如同魔咒一樣在耳邊盤旋不去。
白羽摘輕輕垂了眼皮,這個故事已經不用再講下去,後面的部分
他完全可以猜得出。但儘管如此,墨雲翻還是近乎偏執地說著:「我爹
變成了殭屍,我就用這把劍砍斷了他的頭,只為了這冷水精。」
「……後來呢?」
「後 來?」墨雲翻冷笑,「我一個人在密室裡呆了四天,第四天
有祭鼓教的遺族救了我出去。我在他們那裡住了些日子,找人把冷水
精砸碎,鑄成兩把刀。然後找了很多 的酒和火藥,順著爹打的盜洞,
統統扔進那墓穴裡,一把火炸了個天崩地裂。哼,什麼風雅頌主人的
墓穴,什麼屍身不腐,我倒要叫他們挫骨揚灰!」
「所以,你那一天才故意要找風雅頌的麻煩?」
「哼,便宜他們了。」墨雲翻惡狠狠地說,眼睛一抬,無意中注
意到白羽摘臉上的笑容,厭惡地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表情?嘲笑?」
白羽摘一愣,隨即半跪著,向前挪了幾步。
「幹什麼?」
話聲還沒落,脖子就被環住了。
措手不及間,濕意、汗意、另一個人的體溫,鋪天蓋地而來,墨
雲翻汗毛倒豎,攥緊了拳頭:「你想死麼?!」
白羽摘抱著他,把自己的頭埋進他的肩頭,濕漉漉的長發彼此摩
挲。說不好為什麼,忽然之間,就只想擁住他。
雨很大,卻澆不滅心中的熱。
「放手!」墨雲翻吼著。
「……」白羽摘沒有放手,只是把他摟住地更緊。
十成內力運在指尖,足以削金斷玉。
手掌猛的抬起來,終於,還是緩緩地放下。
墨雲翻抬起頭,目光透過濃重的雨幕,努力望向蒼天,可惜除了
劈面而來的淒風冷雨,他什麼都看不到。
慢慢地,胸膛裡有東西在撲通作響,是自以為消失了很久的東西。
真是奇妙。
放下的手掌再次抬起,墨雲翻無聲的推開了白羽摘,貼在額頭的
濕髮下,露出那人微垂的眉角,那樣的表情,忽然有點像被拋棄了的
小動物。
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身上這件衣服是水火不侵的冰蠶絲,不要弄髒了。」
白羽摘呆了一呆:「又,又是盜墓來的麼?」
「這件不是盜來的。」不知不覺中,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只是買
的時候沒給錢而已。」說罷,人已站起來,拂袖大步而去。
白羽摘半跪在原地呆愣了很久很久……
他,他,他……
他竟然也會冷著臉說笑話?!
這是什麼世界啊。
「還不快走!」淺草叢中,那人忽然回頭,冷風冷雨冷面孔。
卻讓人怦然心動。
白羽摘臉上沒來由的一熱,小媳婦般低垂著頭,幾步小跑跟了過
去。
在山頂的淺草叢中走了一陣,尋到一處洞穴,墨雲翻自懷裡掏出
一塊其貌不揚的石頭,跳了下去。另外那隻自然不敢有二話,也跟著
跳了下去。
隨著視野變暗,那塊石頭同時發出一種幽幽的翠綠色光芒,照亮
幽深的洞穴。
說也奇怪,一般的洞穴中,多半會生活著蝙蝠一類,不過在這個
洞穴裡走了很久,卻連一隻蝙蝠都沒看到。換句話說,裡面生活著讓
蝙蝠畏懼的東西。
白羽摘微微垂頭:白羽摘你果真是個笨蛋,又傻又笨,用腳趾頭
想也該知道,金蕊碎怎麼可能這樣老實?!
「你不用再想了,我從來也沒指望你聰明過。」
冰冷的聲音自前面那個人傳來。
噌的,臉上又是一熱。
單手捂在臉頰,白羽摘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這個……我,
我還是死了算了……
正在自怨自艾,前方人的腳步停了下來。
墨雲翻轉過頭,幽幽的綠光映在他似笑非笑的眼角,有幾分挑釁
的味道:「怕蛇麼?」
白羽摘急忙搖頭:「不怕。」
「哪怕是很大一條?」
「那也不怕。」
墨雲翻的眼神裡竟然透出一點欣賞,單手握著那塊照明的夜光
石,另一隻手從袖口裡翻出一塊黃色的藥餅,指尖用力捏的粉碎,向
四周的撒了出去。
「千年……雄黃晶?」
「差不多。」墨雲翻無所謂的點頭,反正不是他的東西,他也不
肉痛。
白羽摘忍不住咋舌。
這人身上奇奇怪怪寶物真多,以後他要到自己家做客,一定要把
值錢的東西藏好。
隨著雄黃的味道散開,洞穴裡有一種絲絲的聲音自最深處慢慢靠
近,隨之,惡臭撲面而來。
巨大的黑色陰影籠罩了兩個人。
白羽摘腳下一晃,欲哭無淚:「這哪裡是蛇,有爪有角,這分明是
龍……是龍……」
「只是長了腳爪的蛇而已。」
「……」
話是這樣說……
但是當這條有爪有角的蛇同學張開血盆大口,向著兩個人咬來
時,實在沒有可能把它和一條普通的蛇劃歸同類。
白羽摘雙手持弓,就地一滾,身子在蛇爪邊滑過,滑到事前墨雲
翻撒過雄黃晶的地方,利落的抓起一把雄黃末拍在自己衣服上。
只要是蛇,就可以靠這蛇的天敵防禦,因為有雄黃防身,白羽摘
挺身而起,羽箭出壺,強弓拉開,箭尖直指蛇頭。身後傳來某人冷冰
冰的話:「項王山是一隻皿,蠱雕是飼餌,赤焰蛇是苗人養的蛇蠱,最
愛吃的東西是雄黃。」
聞言,白羽摘手上一抖,咻的,羽箭射歪,貼著蛇頭而過,同時,
刺啦一聲,他的袖子已被扯開一道,露出蒼白的手臂。那一箭雖是沒
有命中,但箭尖牢牢扎入岩石之中,也可見勁力之大。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你又沒問。」
「……」
好吧,確實是我的錯。
但,正常的思維下,誰家的蛇會愛吃雄黃?!
白羽摘只敢在心頭抗議,而在同時,又極快的身法閃避著赤焰蛇
的攻擊。
墨雲翻在一旁抱臂看著,說得波瀾不驚:「這蛇是我撒了雄黃才引
出來的,白痴也能想出來它很喜歡雄黃吧?」
「……」好吧,好吧,我連白痴都不如,你可以不用繼續打擊了。
等欣賞夠了他四處逃竄的樣子,墨雲翻忽然縱身而起,伸手在他
衣領一抓,將他整個人提在掌心。
「你……」
話還沒說完,墨雲翻便已伸手過來,在他腰上一抽,衣帶子便被
拉開。
「你……你……」
墨雲翻手一抬,白色的外衫如同一朵蓮花,向著赤焰蛇飛去。雄
黃的味道瞬間離體,大蛇額頭一昂,咬住了那件白色的衣裳。
變故不過瞬息之間,白羽摘的下半句話這才說出來:「……你……
做什麼?……」
自然換來冷冷一瞪。
心知理虧,白羽摘僵在當場,低下頭不敢有一句反駁。
真是平時扮藍三公子習慣了,以為自己也是風華絕代的貌,任誰
都狠不得非禮一般。這般想著,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幸虧剛才是把雄
黃拍到衣服上,要是抹在臉上……以這人的行事做風,估計被扔出去
的就是自己了。
暗喟了聲,等到心頭淡淡的傷感平復下來,這才注意到失去了外
衣後,熱烘烘的體溫從另一個人身上透了過來,白羽摘猛地抬起頭,
目光到處,忽然注意到那人領口露出一枚小小的喉頭。
呼吸的時候,會上下滑動。
白羽摘不由得抬起手,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喉結。
臉上驀然一紅,急忙伸手去推,卻被他反手按住,整個人罩住他
的身體。黑色的袖子抬起,螢光石的光芒消失不見,世界重新歸為黑
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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