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從草葉上滴落,在地上匯成無數條小小的水流。
深秋的黎明,總是這麼讓人覺得冰冷,彷彿可以把一切溫度都凍
結在這一刻。
幾 天前還熱鬧的村落,此刻靜如墳冢,他們三個人把所有能找到
的酒都潑灑在村子裡,白羽摘在手指上咬了一個口子,抖著羽毛的鳥
從他指尖醒來,金色的眸子含著 水,飛過村子的每一個角落。貪婪的
火舌舔過屋簷籬笆,燒燬最後一株含苞的野花,火光映著他們三個人
面容,在蒸騰的熱氣中逐漸扭曲破碎。
三個人相顧無言,沉默的轉頭向南行去。
劈啪一聲,村落的最後一間房舍在大火中倒塌,最終燃成灰燼。
少了一個人的旅程,行程也慢了下來。
三人身上都有傷,這一路便是走走停停,黃輕寒跪在水邊,幫他
們換藥裹傷。出身富貴的公子,何嘗受過這些苦累?墨雲翻看著被他
裹成粽子的手,鼻子裡哼了聲,嗤的撕開,用嘴巴咬著布給自己重裹。
這樣毫不掩飾的反感,並沒有讓黃輕寒有絲毫不滿。他只是跪在
一邊,雙眼半合,安靜地笑著。
白羽摘雙手抱膝,恍然地凝視黃輕寒,說不出為什麼,明明藍子
橋已經不在了,可這樣的黃公子總讓他覺得比以前還要遙遠。等黃輕
寒注意到他的目光,走過來揉了揉他的頭。他眼睛一酸,就把頭深深
地埋進了膝蓋裡。
墨雲翻瞥了他們兩個一眼,忽然開口:「再過兩日,我們就能入川,
你們兩個注意點。」
「啊?」白羽摘不明所以,「注意什麼?」
墨雲翻沉默了片刻,才冷冷的道:「不要亂吃東西。」說完這句,
就閉上了眼睛,再不多吐一個字。
夜 裡尋了間客棧投宿。墨雲翻走在前面,黃輕寒跟在後面,客店
跑堂的見了急忙請他們入座,又撣土又倒茶,殷切無比。白羽摘相貌
平凡,衣飾打扮又無甚特異之處, 自然習慣了被人無視,索性自己搬
了凳子坐著。四周的客人們不斷打量過來,羨豔的,嫉妒的,愛慕的,
而有幸和美人一起吃飯的他顯然就成了眾矢之的。
飯吃到一半,跑堂端了一大盤子蜜汁藕送上來。
黃輕寒看了眼藕,奇怪地問:「我們並沒有點這個菜啊。」
跑堂急忙諂媚的彎下腰,指了指客棧的一角:「是那邊那位客人請
的。」順著指點望去,一個肥頭肥腦的老男人正向這邊甩了甩頭,附
帶拋了個媚眼。
黃輕寒點頭不語。
白羽摘沒有注意到這一幕,笑著囑咐跑堂:「幫我們謝謝他。」說
著,夾了兩塊蜜汁藕放進黃輕寒的碗裡,輕聲道:「我以前在江南吃過
這個,味道很好,黃公子你嘗嘗。」
砰——
墨雲翻狠狠地把碗砸在桌子上,白羽摘詫異看的去,見他二話不
說端起了那盤子藕,手裡的筷子落在菜上,正待要撥菜,卻愣住了。
似乎過去也曾有這樣一幕。
白羽摘討好樣地夾給黃輕寒一筷子鹹菜,墨雲翻黑著臉,把半盤
子鹹菜都撥進了藍子橋的碗裡。
不是很久前,可是比很久前還要遙遠。
啪嗒。
黃輕寒手裡的筷子落在地上,沾滿了泥土,他手忙腳亂的站起來,
急切切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
明明不必道歉,卻只想道歉。
伏下身撿起筷子的瞬間,眼淚再也止不住。
恨不得,怨不得,黃輕寒愛他,不能沒有他,從屬於自己的故事
開始前,便早已輸的一乾二淨。
白羽摘握緊了筷子。
夜深時點起一枚紅燭,銅鏡中螢燭泣淚,黑暗中唯一的溫暖。
再次打開了他易容用的藥盒,只要塗在臉上,墊高一點鼻子,捏
大一點眼眶,再把面頰修修改改,藥膏凝結成皮,他就又是那富貴多
情的藍子橋。
食指挑起一點,抹在眼角上,心裡千般滋味陳雜不去。
吱——
映在銅鏡中的門忽被推開,門外的只剩一條手臂的男子邁步入
門,順手關門落鎖。白羽摘驚了一驚,生怕在那人心裡落下個顧影自
憐的壞名聲,第一反應就是扣上鏡子。
藉著一豆燭火,黃輕寒走近一步。
白羽摘注意到桌子上易容用的東西,又驚慌失措的收拾那些藥
膏,瓶瓶罐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黃輕寒便在他身後輕嘆:「……不用藏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唔……
白羽摘微微一滯,仍舊習慣性地想把那些東西藏好。
不禁搖頭:「真的不用再扮成子橋了,你不是他,過去不是,現在
不是,將來,也永遠不是。」
「是,是麼……」握著藥膏盒子的手慢慢鬆開,白羽摘轉過身來,
額頭微垂,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黃輕寒淺淺地笑,走上前來,手指向白羽摘的面頰。白羽摘幾乎
習慣性想要後躲,可惜身後的桌子讓他無所遁形,慌亂中,那人溫溫
的指尖在眼角抹了一下,才剛塗上的藥膏就被擦了下去。
「羽摘兄弟。」
「嗯……?」白羽摘幾不可聞地應了聲。
黃輕寒目光溫柔,輕輕呢喃:「你不是藍子橋,不是我從河沿救起
的流浪漢,不是黃府的下人小白,你是自己,是白羽摘。」
白羽摘如遭雷劈,不知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心頭只有一個念頭
徘徊不去——原來,他都知道。
黃輕寒仍在低聲說著:「你是白羽摘,是天魔教的少主人,是托生
的活佛,也是你自己。」
白羽摘呆立著,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黃輕寒。長久以來,自己小心
保護的秘密,居然是如此可笑。
「其實,做你自己就好,別迷失你自己。」
放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白羽摘逃避著他的目光,低聲問:「你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
「一開始?從黃府的小白被拷問至死,從我以白羽摘的身份去結
交你?」
「是,那時候我知道的。」
「從我落魄流浪,被你救回黃府?」
「是,那時候,我也知道的。」
「……為,為什麼?」
「因為藍子橋的父親想要這個江湖,而你,是魔教的少主人。所
以你的身邊、你們天魔教內……早就有了中原武林的人。」
心口有些東西慢慢冷了下去,白羽摘很想笑,可是沒辦法笑出來: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是個白痴。」
「你一直住在遠離江湖的地方,自然不會懂得人世間許許多多欺
騙和算計。」黃輕寒說著, 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禁笑了起來,「那日
我見你躲在花園外偷看我,就假裝投水自盡,誰知你真的跳了下來。
跳下來也就罷了,你還不會水性,倒要我把你救上來。」
「那日……」白羽摘只說了兩個字,就再也無法發出聲音了,心
疼如絞。
黃輕寒輕輕笑著:「我吃你豆腐,你竟然一副冒犯了天神的表情。」
「……對我來說,你是真的如同天神。」
聞言,黃輕寒微微一怔,又笑著說:「你一定不知道,把你從內院
調到外院,是我向爹提議的;剿滅魔教,挖掘苗疆的寶藏,也是我向
爹提議的。」
「為什麼?」
「你還真是愛問為什麼呢,」黃輕寒喃喃著,背過手去,背脊筆
直而孤單,「有時候我會想,也許再過十年,再過二十年,你還是會如
此心思單純麼?……不,也許用不了兩三年,你就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了。」
「可是我喜歡你的心不會變!」白羽摘咬住牙關。
「你 喜歡我?」黃輕寒偏過頭,「你瞭解我多少?我七歲那年,
失手打破了父親最愛的花瓶,就把碎片藏在來我家做客的子橋的枕頭
下面,後來我爹看到的,只當是他弄 碎的,並不好意思教訓。我十歲
那年正好鬧饑荒,子橋總說他吃不飽,我就帶他一起挖野菜,結果不
小心從山崖摔了下來,腿上留了一道疤。白羽摘,我的過去裡, 沒有
你。」
「可是,我……」
「可是你還要說你喜歡我。」黃輕寒嘆了口氣,「其實,你所說的
喜歡,和我所知道的,是不同的吧?」
他說著,緩慢而堅定地向白羽摘走去。
白羽摘雖然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可是面對著這樣的黃輕
寒,他本能地害怕。然而,那人已走到面前,燭火下是他一如平常的
溫和眉眼,神光離合。黃輕寒笑了笑,俯下身,在蠟燭上吹了口氣,
屋內唯一的光源便消失無蹤。
「你……」
瞬間,腰被緊緊箍住,來不及抗議,柔軟的嘴唇已覆蓋上來,他
說:「其實,你的喜歡,是這個意思,對吧?」
「我……」
白羽摘的手抵著黃輕寒的肩膀,然而,黃輕寒並沒有給他拒絕地
機會。摟在腰上的手順著腰椎上移,他溫柔而強勢將白羽摘的手扭在
身後。
本就是偷偷的喜歡了很久了人,又怎麼能生的半分抗拒?那一盒
讓他徘徊不去的胭脂,帶著淡淡的香氣,他曾悄悄奢望過,若能用在
黃輕寒的臉上,若能用在黃輕寒的唇上……
每每想到動情處,便紅了一張臉,暗自唾棄自己的齷齪。
而現在,這個人的嘴唇就貼在他的嘴唇上,柔軟,潮濕,哪怕心
頭升起了一點點的酸澀和抗拒,他還是不由自主軟了身體。
舌尖順著齒縫滑了進來,攥在手腕的手也一同拉開了他的衣襟。
黃輕寒輕聲說:「你一定很早以前就想我這樣親你吧?」
「……不,我……」
「你有沒有想過我舌尖的味道?」
他說著,嘴唇已離開了白羽摘的嘴唇,順著喉頭向下移去。
白羽摘心頭慌亂,只能張口微微喘著氣。
手潛入了衣服裡,在胸口輕拂而去,一路向下,然後,一把抓住
了白羽摘的下體。
黑暗中,黃輕寒眼神溫柔而濕潤,他笑:「你沒有想過,有一天我
會握住你這裡?」
白羽摘的世界裡一片空白,他已徹底軟成一潭沼澤,額頭靠在黃
輕寒的肩頭,手卻不知所措的抓著桌子。
明明是暗自奢望了許久的人,不知為什麼,心頭卻有莫名的悲哀。
也許,這樣的事情,是不應該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心情下發生
的吧……
手指慢慢圈起,順著那裡的形狀緩緩摩梭著,舌尖舔過白羽摘的
耳後,黃輕寒在他耳邊呢喃:「你有沒有過把我的手想成女人的洞,有
沒有這樣想著我自瀆過?」
他的嗓音越發的溫柔,話也越說越露骨。
悲傷如潮水鋪天蓋地的白羽摘淹沒,他驚慌起來,想要推開黃輕
寒,但是手上再也沒有力氣,只能喘息著:「我們……我們這樣是……
是不對的……」
「哦?哪裡不對?」黃輕寒問著,在他下體撫慰的手快了起來,「是
不是我的速度不對?你喜歡我快一點是不是?」
喉頭如同堵了一塊東西,雙眼濕潤,面頰潮紅,白羽摘抓著桌子,
難耐的昂起了頭,說不出究竟是痛苦還是快樂。
對於最原始的情慾,他無力抗拒。
不知持續了多久,那股熱流終於噴了出來,白羽摘打了個寒戰,
人順著桌子滑落在地。黃輕寒看了看手掌中的東西,微微一笑,將這
些粘液盡數抹在白羽摘滾燙的左頰上。
他說:「現在,你的喜歡滿足了吧?」
白羽摘一怔,猛地抬頭,愣愣的注視著他。
黑暗中,仍可見他柔的可以滴出水的眼睛,黃輕寒笑了笑,一把
抓住白羽摘的手,按在自己胯下:「可是對不起,我對著你,沒有辦法
硬起來。」
白羽摘忘了掙扎,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手仍被壓在對方的下體
上。
黃輕寒終究放開了他的手,輕聲說:「所以,你的喜歡,對我來說,
是一種負擔。」
按在黃輕寒下體的手艱難地移開,他想辯解些什麼,但是什麼辯
解也說不出。
只覺得心口很疼很疼,像撕裂了一樣。
伸手不見無指的夜裡,門被推開,吱扭一聲,漫長而遙遠,屋外,
好花好月。
黃輕寒起身離開,動作決絕,沒有半分留戀,清冷的月光照在他
臉上,如同一塊無瑕的美玉。
屋內。
白羽摘恍若不覺,只是呆呆的坐著,兩行淚水順著面頰落了下來。
有一句話他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也永遠不會有機會說出口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9.22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