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夢裡江湖
家鄉的山上總是積滿了雪。
上了歲數的老喇嘛會在冬天掛起新的五色經幡,每到那些日子,
小小的小白就會光著腳,繞著經幡在厚實鬆軟的積雪裡一路飛奔,留
下一排長長的腳印。
老喇嘛把他凍得通紅的雙腳揣進懷裡,又把一朵白色的雪蓮花放
進他的手心。
小小的小白捧著比他腦袋還要大很多的雪蓮花,突發奇想的問:
山下就是爹和娘裡說的江湖麼?
老喇嘛會拈著他長長白白的鬍子說:將來你愛過了,痛過了,就
知道了。
仔細想來,下山前所有關於江湖的印象,可能只有山上冰雪初融
的潺潺溪水和老喇嘛那把讓人很想拉著玩的白鬍子。
可是,這些是不對的。
白羽摘從夢裡睜開眼,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頭
頂的鐘乳滴下的水滴。
只不過是小小的迷糊了一陣,只不過夢到了小時候,卻好像過了
三生三世般漫長。
也說不得究竟過了多少時間,也說不得距離屍毒發作還有多久,
總之,遠遠的,忽然傳來腳鈴叮噹作響。
一雙白嫩嫩的腳立在他面前。
腳的主人半坐下來,藍色的扎染裙子像夜荷花般盛開,十根腳趾
的指甲平整粉紅,如同覆著櫻花的花瓣。
不用問,也知道是誰。
白羽摘不由得嘆了口氣。
好事不成雙,壞事不獨行,果然沒錯。
「白家小孩兒。」 金蕊碎伏下身,嘴角都是柔軟嫵媚的笑,纖細
的手指在白羽摘的喉頭輕輕一拍,輕輕鬆鬆地解了他的啞穴。然而,
那根手指並沒有離去,反而沿著他的衣服縫隙滑落,輕輕挑開他系在
喉頭的第一個盤扣,「被人背叛的滋味好受麼?」
白羽摘沒有答他,只是倔強的抿住嘴唇。
吧嗒一聲,第二個盤扣也被挑開,那手指已經伸進領內,冰冷冷
地點在他的鎖骨上。
他笑著:「姓墨的到也風雅,將他那件寶貝外衣給你穿著,據說這
外衣水火不侵。你說,他是究竟是對你好,還是對你壞?」
白羽摘忍著不接他的話,但他眼簾下垂,卻如實的暴露了他心頭
的酸澀。
「不過,這也沒關係。你答應我給我你的血,現在,我來索賬了。」
金蕊碎笑了笑,忽然間牙齒狠狠地咬住白羽摘嘴唇,舌苔舔過,趁他
欲張口抗議時,滑進他的口腔,濕膩膩的吮過,這才放過他的唇。
「你……你……」白羽摘氣息不穩,雙頰紅的幾乎可以擰出血來。
金蕊碎笑了笑,咂咂嘴角,似在回味:「托生活佛的味道,果然與
眾不同。」他說著,露出一雙森白的犬牙,緩緩伏下身,湊到了白羽
摘的肩頸所在。
白羽摘只覺得脖子猛地一痛,有一種連皮帶肉被人撕開的感覺,
之後,血液逆流,向脖子上裂口流去。
四肢穴道被封,身體無法反抗,無力感更甚:「你……」
「噓……安靜,馬上就好。」
漸漸的,由於失血過多,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連呼吸也逐漸變
得艱難,白羽摘只能無力的閉上雙眼:「其實不用你封住我的穴道,我
答應過你了,只求你……只求你放過我的朋友。」
耳邊傳來那人的笑,衣擺忽然被撩開,一隻冰冷的手摸上胸膛,
五指張開,揉搓著胸口的肌膚。
「我自然會放過你的朋友,只是,你可聽過兩桃殺三士的故事?」
迷迷糊糊中感覺倒有根手指在自己的乳尖用力捏了一記,強烈的
疼痛讓恍惚的神志恢復了一點,隨後而來的是失血帶來的嚴重暈眩。
依稀聽倒有人在耳邊輕聲呢喃。
「白家小孩兒……你說,以藍三和墨雲翻的個性,他們究竟要救
誰?誰又會為對方放棄生命?或者……乾脆三個人殺的不可開交,然
後統統死翹翹?」
——才不會呢。
想要張口反抗,卻怎麼也張不開口。
眼前的景物再不是漆黑的山洞,而是正月初一萬家燈火,噼裡啪
啦的爆竹聲震天撼地,空氣裡瀰漫了煙火的味道。自己一個人又餓又
冷又凍,躺在冰冷的河沿上,那人披著貂裘走來,輕聲地嘆氣:怎麼
會傷的如此嚴重?
那時,我不是人人膜拜的托生活佛,我不是一呼百應的天魔教少
主,我是一個又窮又醜的臭乞丐,一般人連看一眼都嫌髒,而他卻將
我帶回家悉心照顧。
只有他。
白羽摘張大眼睛,眼神空洞。
可是,我竟然沒有機會告訴他,告訴他,白羽摘一直偷偷地愛著
他。
……黃輕寒,白羽摘愛你。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終於開始減弱,雨水落在火焰鳥翅膀上,嗤嗤
作響,化成一團水霧。
遠遠的,傳來靴子踏在積水裡的啪啪聲,藍子橋勉強睜開一隻眼,
火鳥四周,因為畏懼火焰而飢餓多時的殭屍開始騷動不安。
——那是人肉的香味兒,溫暖而醉人的味道。
墨雲翻一聲冷笑,昂起頭,攥緊了手中雙刀,一刀一具,一步一
斬,劈開圍上前的殭屍。多年前,他被最信任之人下蠱,一身武藝毀
於一旦,多年之後,他帶著比以前更高超的武藝回去了。
回去那個曾經生活過很久的苗人邪教。
轉 眼前,一共二十七刀,刀刃如冰,刀脊如霜,地上殘肢散落。
一具殭屍合身撲上,咬住他的手臂,他眉頭一皺,手腕用力,在殭屍
頭上一按,借力轉力,長身縱起, 乾淨利落的躍入重圍。飢餓的屍體
不甘放跑食物,待要再次撲上來,三人頭頂的火焰鳥一聲長鳴,無數
火箭簌簌而下,硬生生逼開這些殭屍。
墨雲翻不由得看了一眼頭頂羽翼眩目的火鳥,有那麼一刻,忽然
想到那個躺在地上用哀傷的目光望著他的白羽摘。
他說,信他。
心頭莫名地煩躁,墨雲翻皺起眉頭,轉身向黃藍二人走去。和離
去時不同,此時,藍子橋已經醒了過來,之前被殭屍咬的傷口已經包
紮過。他斜靠在牆角,長發凌亂,由於傷的太重,只能艱難地喘息,
而之前清醒的黃輕寒卻枕在他腿上睡著。
墨雲翻微覺詫異,倒是藍子橋見他行來,臉上露出了憔悴的笑容。
「你來了?」
他的口氣裡沒有一丁點奇怪,哪怕是明明去時是兩人,回來卻只
一人。
墨雲翻輕描淡寫:「我帶瞭解藥回來。」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藍子橋抬起頭手,理了理自己的亂發,
垂下眼皮看著睡在膝上的黃輕寒,淡淡的說,「我點了他的睡穴。」
「也好。」
藍子橋伸出手:「那麼,拿來吧。」
墨雲翻半跪下身子,拉開藍子橋的手,兩隻手疊合在一起,然後
分離,掌心留下血淋淋的一枚眼珠。
藍子橋抽回手,小心翼翼的把那顆解藥捧在掌心,按在心口,生
怕別人搶走。片刻的沉默之後,忽然笑起來:「赤焰蛇只有兩粒眼睛,
白羽摘他傻他呆他想不到,我藍子橋不傻不呆怎麼可能想不到?」
笑聲裡,儘是苦澀。
冰冷的手指落在藍子橋的面頰上,藍子橋木然地望著手指的主
人,那人平日裡的冰冷此刻盡化,融成一汪春水。
「沒關係,你一顆,我一顆。黃輕寒之後,我會替他陪著你,陪
你到你老了,死了。」
「此話當真?」
一個淺淺的吻落在唇上,睫毛擦過面頰時,微微地癢:「以此為誓,
我許你一生。」
藍子橋默默的凝視了他許久,終於笑著點了點頭:「好,極好。」
他用手捋過凌亂的鬢角,抬手將那枚蛇眼送入口中。
見他吞瞭解藥,墨雲翻心頭一塊巨石終於落下,忽然間心頭劇痛,
喉頭一甜,哇的,嘔出一口血來。正待要擦,卻不想另一隻手伸了過
來,引著他的臉側過頭去。
藍子橋用袖子細細的幫他擦去嘴角的血,輕聲細語:「我生來心高
氣傲,以前是我多有負你,希望以後……」
說到後面,忽然一陣咳嗽。墨雲翻急忙笨手笨腳地幫他拍後背,
藍子橋急忙示意他不必如此:「想來是那枚解藥卡在喉嚨了,能不能幫
我弄點水來?」
聞言,墨雲翻抬頭掃視了一圈四周蠢蠢欲動的殭屍,雖然此時危
機重重,雖然心口疼痛難當,但全身卻彷彿充滿了力量。他站起來,
持刀在手,高挑的身影如同無所不能的神詆:「好,你等我。」
刀聲震鳴如虎嘯龍吟,黑色的衣服上下翻飛,殭屍的肢體碎塊落
在地上,化成一灘膿水。
後背,手臂,大腿,不斷傳來被啃食的痛苦,但還有什麼能夠比
心唸唸的那人一句話更讓人激動?
墨雲翻其實想得不多,他只知道——他請我找一點水給他,這是
他第一次叫我為他做點什麼。
「等一等,雲翻……」
身後傳來藍子橋的聲音。
不是小黑,不是墨雲翻,這是他第一次如他所願,肯用「雲翻」
喚他。
墨雲翻回頭,見他藍色的長衣如夏日的草甸一樣蔓延,不知為什
麼,心中居然隱隱了有不安之感。
「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了。」
「什麼事?」
「其實你的幸福就在身邊,別錯過了。」
墨雲翻微一怔,嘴角難得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放心。我答應過
你了。」
見他遠去,藍子橋靠在牆上,呼了一口氣。
真是個傻瓜。
也只有這樣的傻瓜,才會被白羽摘的易容術騙到吧?細想起過去
種種,說不出的甜蜜歡樂。白羽摘這個傻子站在妓院門口偷看他的黃
輕寒,他便故意用嘴喂輕寒喝粥;客棧外,墨雲翻把白羽摘當成他親
了個遍,客棧內,他搖著扇子,看的分外開心。
說實話,一路行來,當真捨不得。
捨不得離開他們。
細細的雨掃落面頰,藍子橋笑著搖頭。他伏下身,吻在黃輕寒唇
上,卡在喉頭的解藥順著膠合的嘴唇渡到另一個人口中。
舌尖撬開他的牙齒,細細的吻了一個遍,終於嘆息一聲,離開了
黃輕寒的嘴唇。他找了一塊避雨的地方,把他放好,這才扶著牆,一
步步走向殭屍群。
鮮紅的血,在他腳下凝成一道長長的、長長的直線,然後又在雨
水的沖刷下漸漸融開,延著地面的溝溝壑壑四散而去。
喂。
黃輕寒。
你一定不知道吧,藍子橋其實根本不想要什麼苗人的寶貝,他這
次南下,只是想和你一起離開江湖,尋一塊小田,養幾隻雞鴨。
只可惜,人生無處不江湖,將來能與你一起種田養雞的,不再是
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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