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你是我生命裡無法綻放的花
寒風冷冷吹來,白羽摘撿起了身邊的刀。
這刀是將風雅頌的冷劍水精打碎重鑄而成,哪怕在陰沉的天空
下,刀鋒仍然流淌著冰冷的光芒,握在掌中彷彿捧了一掊冰雪。當日
墨雲翻的爹為了它丟了性命,而如今,墨雲翻則毫不猶豫將如此寶貴
的東西給了「藍子橋」。
刀鋒懸上墨雲翻的脖子,寒氣滲出,在他的肌膚上逼出一道細長
的痕跡。只要微一用力,他不會受一丁點兒的苦。
明明他處處算計著自己,可白羽摘的視線還是忍不住有點模糊。
手一鬆,寶刀落地,發出錚的一聲嗡鳴,空曠的四周忽然狂風大作。
白羽摘昂起頭,無數沙粒劈面而來,天空中忽然傳來振翅的聲音。
兩頭白鷺架著一輛車輦自遠方飛來,車上坐著一個人,簡單而樸
素的苗人男子裝扮,但那面容赫然是已死的金蕊碎。
「你……」
那人的目光在白羽摘的臉上一掃而過,然後落在墨雲翻的身上,
微一張口,竟是綿軟嬌嫩的女子聲音:「墨雲翻大哥,為什麼……」
不,她不是金蕊碎。
隨著她的質問,昏迷中的墨雲翻動了一動,隨之緩緩的抬起手,
按住了心口。白羽摘微微一震,反手切他脈門。只覺他血脈翻騰,氣
血逆行,向心口的蠱毒之處湧去。
便是在昏迷中,墨雲翻仍痛苦的皺起了眉頭。
「你……你就是給墨雲翻下蠱的人!」
「是啊,我就是,」她說著,笑起來,「因為你殺了我的哥哥,所
以我來了。」
她說著,垂了睫毛,目光從墨雲翻身上離開,白羽摘隨著她的目
光向後望去,在他身後不遠處,不知什麼時候黃輕寒已經醒了過來,
臉上無喜無怒,安靜的看著發生的一切。
「黃公子……」
坐在車攆上的人舉起左手,仿若無意的晃了晃,手腕上一串銀鈴
瞬間發出悅耳的鈴聲。
腳下的地面開始抖個不停,白羽摘急忙摟住墨雲翻,放眼望去,
之見先前那些殭屍化成的灰燼彷彿蠱蟲一樣蠕動到一起,然後,慢慢
的,慢慢的,重新化成一具具屍體,把他們重重疊疊的包圍起來。
白羽摘攥緊拳頭,火焰鳥一聲長嘶,在他身後張開翅膀,羽毛落
在地上,燃起熊熊烈火。
那女子痴痴的看著火鳥金色的眸子。
「我哥哥他,就是為了這托生活佛的力量喪了性命吧?」她說著,
摀住了眼睛,淚水從指縫落下,「哥哥總跟我說苗人的姑娘不能輕易
哭,但是……我真的想哭。」
女子瘦弱的肩膀隨著抽噎抖個不停。攥緊的拳頭漸漸放開,火焰
鳥收回了翅膀,落在白羽摘的肩頭。他上前走了一步,手足無措:「姑
娘,對不起……」
那女子忽然抬頭,眼中有恨。
手腕的鈴聲又是一振。
圍在四周的殭屍發出凶惡的嘶叫,展開僵硬的手臂彼此按在對方
的背上,鈴聲變得急促,殭屍昂頭向天,然後如同被太陽照過積雪一
樣,慢慢融化,一點點滲進土壤裡。
白羽摘詫異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他轉頭,
只見黃輕寒衝進了殭屍群裡,牢牢抱住其中一具融化了一半的屍體,
放聲大哭,淚水流滿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被血水浸透的殘破藍衣,總是帶著嘲弄的嘴角,那天他斜持摺扇,
笑著調侃:麻煩白少俠幫我倒了夜壺。
黃輕寒用盡全力抱住眼前的屍體,但那屍體卻變成了沙,從他懷
抱中流走,留在他手中的,只有一件藍色的袍子。
他的眼淚只能落在空無一物的地上。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哥哥他會死……」那女子合上雙眼,「……
黃輕寒,你若想找回他,就來苗疆吧。」
說著,白鷺振翅,狂風怒吼,她的車攆在風中消失不見。
白羽摘緩緩走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不定,而是張開手臂,緊緊地摟住了黃輕寒。
黃輕寒抬起頭,用僅剩的那條手臂摸上了白羽摘的臉,然後,揭
開了他臉上的易容面具。
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白羽摘攥
住了衣角,然而,對方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把頭別了開。
「羽摘……」他低聲的喚。
「嗯?」
「不要再把自己扮成子橋了。」
「是,是麼……」白羽摘慌亂的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
黃輕寒轉過頭來,手指在白羽摘的頭髮中梳了梳:「沒什麼的。我
只是告訴你,別讓面具迷失了你自己。」
白羽摘垂下頭。
「嘶……」耳邊傳來呼痛聲。
急忙抬頭,對方的右手的摀住了左臂的傷口。這一日一夜的折騰
竟讓自己忘了他身上的傷,白羽摘暗罵了自己聲混賬,急忙湊過去查
看他的傷口。
那年煙火下,他雙手扶起了飢寒交迫的自己,然後手把手的教著
自己洗衣收拾,如今這具身軀上一條手臂整根而斷,只剩下一灘血肉
和突出的白骨。
白羽摘悲從中來,淚水順著眼角啪嗒啪嗒地落下,又擔心自己的
淚水落在傷口會讓他疼,急忙用雙手抹眼淚,那淚水卻越抹越多。
「黃公子……你說,我們要去苗疆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黃輕寒沒有正面回答。
因為失血,他臉色慘白,可眼神卻異常平靜,他只說:「羽摘兄弟,
你的身上可有傷藥?我身上沒力氣了,你去幫我找點傷藥來,好麼?」
白羽摘急忙點頭:「嗯,好,沒問題。」
原本就是一座小小的村子,如今越發的死寂了。白羽摘獨自走進
客棧,看著客棧裡碎裂一地的酒罈子,眼淚撲簌簌落下來。一日前他
們還在這裡有說有笑的吃飯,一日後,已物是人非。
哭了片刻,他用力擦乾眼淚,從客房裡翻了些傷藥,便急忙離開。
走出客棧時正好看到黃輕寒單手持刀,跪坐在地,刀尖抵住墨雲
翻的胸口,淡淡地說著:「……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變成另一個藍子橋
的。」
白羽摘嚇了一跳,撲過去攥住他的手:「你做什麼?!」
「趁他還沒變成殭屍,一刀斬斷他的頭。」黃輕寒恍恍惚惚地說
著,「我知道你性子軟,所以,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來。」
「黃公子,黃公子,你冷靜點。」白羽摘急忙抱住他。
「我很冷靜,羽摘兄弟,你聽著,我們要去苗疆,我們不能被一
具殭屍拖累。」黃輕寒不知道哪裡來的大力,拚死一掙,一把推開白
羽摘,手上用力,刀子向墨雲翻的脖子的斬落。
嗤——
利刃入體的聲音。
刀鋒停在距墨雲翻一寸的高度,白羽摘握緊了刀刃,毫不動搖地
直視黃輕寒。
「你……」幾縷碎髮凌亂地披在面頰上,黃輕寒抬頭看著他。
「一定還有辦法,我會帶他找到解藥,到時候……雲翻、藍公子……
到時候大家都會平安無事……」
白羽摘輕緩而堅定地說著,握住刀刃的手攥的更實,血珠順著刀
刃流下來,落在墨雲翻的臉上。
一聲冷笑自墨雲翻的嘴角傳來,他緩緩睜開眼:「……你還真是一
如既往的天真啊。」
黃輕寒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墨雲翻坐起身,掰開黃輕寒努力握緊刀柄的手指,取回了自己的
兵器,冷冷地說著:「抱歉,看來閻王不肯收我呢。」
幾個念頭在心中交替著,黃輕寒衝過去,猛地抓住墨雲翻的衣襟:
「為什麼你沒死!你明明被殭屍咬過了!為什麼你沒死!為什麼!」
墨雲翻撥開他,緩緩抬手,摀住自己的胸口。在那裡,情人蠱安
靜的睡著,一團奇異的暖流從蠱蟲身邊流過,流向四肢百骸。他笑了,
痛苦裡帶著嘲諷:「原來這小東西竟然能幫我解毒……」
「你是說……」黃輕寒幾不可聞的嘆息著。
「……你是說情人蠱幫你解了屍毒?」白羽摘接了下句,嗓音裡
是無法抑制地狂喜。
墨雲翻撫著心口,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什麼一樣轉過頭,目光
冷厲地盯著白羽摘。
白羽摘被他看得心虛,輕聲問:「怎麼了?」
冷硬地目光鎖住白羽摘:「我沒死是因為情人蠱,白羽摘,那麼你
沒死又是因為什麼?!」
「我……」白羽摘頓時語塞。
墨雲翻的手按住了胸口,一字一頓的逼問:「我記得我把最後一顆
解藥給了藍子橋,白羽摘,為什麼你會活著?!」
白羽摘張開了嘴,卻沒能發出聲音。那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一
把插入他咽喉的利刃,見血封喉。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扭頭看去,黃公子睫毛半合,幽幽
地說:「羽摘兄弟是托生活佛,是神佛血脈,那些淫邪的屍毒對他沒有
用。」
白羽摘一震,似乎……自己並沒有跟他提過家裡的事情?
「不過……」黃輕寒說著,聲音裡有些不穩,「你費勁全力的救回
的子橋被一位苗人姑娘抓了去。她對付不了羽摘兄弟,就抓了子橋當
人質。」
白羽摘一直望著地面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黃輕寒的臉移去,在他
臉上,除了寧靜和悲傷,竟然看不出其他的表情。說不出為什麼,一
種濃重的苦澀湧上心頭,忽然很想大呼不是這樣的,但他根本開不了
口。
搭在他肩頭的手臂緊了緊,他被黃輕寒擁進了懷裡。那人溫和地
拍著他的肩頭,柔軟的發絲拂在面頰上,柔得像三月的柳條。
「墨公子,我知道你喜歡子橋。能不能請你帶我去救他?到時
候……到時候,只要子橋回來,我會主動消失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黃輕寒說著,淚水順著眼角落了下來。
看到他這幅模樣,白羽摘心口也是一陣絞痛。黃輕寒拍了拍他的
肩,他終於抬起手,抓住了黃輕寒的衣服,俯在他胸口默默的流下眼
淚。
「乖,別傷心,我們很快還會聚在一起的。」
黃輕寒輕聲勸慰著。
白羽摘的心口卻已如刀割。
「是嘛,我就說……」墨雲翻嘀咕了一句,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
下去。幾分瘋狂的憤怒湧上,他撿起自己的刀,刀脊的弧度反射著冰
棱般的光芒,吞噬掉四周的溫度。
有一種殺戮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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