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kochiu:又好笑又恐怖..... 01/11 13:02
第十一章.維以不永懷,維以不永傷
黃輕寒幸福地傻笑著將人頭放在樓梯上,又自懷裡取出一把梳
子,一遍遍為那顆人頭梳頭髮,通開它被血污粘連在一起的發絲。
挽起一個髮髻,他痴望著人頭,滿心愛戀地念叨著:「真乖。」
白羽摘不忍再看,把視線扭了開。身旁的墨雲翻在為他包紮肩頭
的傷口,布條在他指尖穿梭,一圈又一圈,似是沒有盡頭。
他的眼並不看白羽摘,只是淡淡地問:「藍子橋並不是被抓了走這
麼簡單吧?」
白羽摘一怔,心亂如麻,竟不知如何回答。
墨雲翻抬起手,摀住了他剛要張開的嘴:「……你也不用回答了。
我怕你回答了,我也會……」
我也會如何,卻再也說不出口。
白羽摘垂了眼簾,淚水順著面頰落下,滑過他的指縫。
不遠處的黃輕寒拿了塊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饅頭,送到人頭面
前,痴痴的說:「餓了吧?該吃飯了。」
「真傻。」墨雲翻悶聲說著。
「是啊,真傻,他明明聽不到。」白羽摘拿下了摀住自己嘴的手,
「……不過,我卻有點羨慕。」
墨雲翻瞥了他一眼:「我們去苗疆吧。」
「好。」白羽摘順從的點頭。
「之後的路只怕更艱險,你的血若用的多了,是否會危機生命?」
白羽摘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血枯而亡,或許吧。」
布條在肩頭打了個結。
「說起來,我曾聽說托生活佛的血可以讓死人復活。」
撲哧。
白羽摘笑出來:「……怎麼可能。若真是這樣,豈非人人都不會死
了?」
「不過我卻聽說過一種讓死人復活的方法。」
白羽摘睜大眼:「真的?」
「只要以身飼蠱,同過交合,吸取一千個男人的精血,然後將全
身血脈渡給已死之人,就能起死回生。」墨雲翻的聲音很沉,「當然,
代價是養蠱人的生命。」
白羽摘沒有說話。
「這世界上,又有誰肯用自己的命去換另一個人的命呢?所以我
不信。」
他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了幾句,墨雲翻看了眼天色,估摸著
就要天亮了,便站起身吩咐:「我去收拾行李,你看好姓黃的,一會兒
咱們就出發。」
「好,你去吧。」
白羽摘坐到樓梯上,彎起手指,順著黃輕寒頰邊的長發一梳而下。
他雙手抱膝,將頭埋入了手臂中。
當年那老僧為他相面,說他命裡有劫,若想一生平安,便要剃度
修行,永絕情愛。
往事如飛,一一在腦中閃過。那舊日記憶裡的日喀則終年白雪皚
皚,陽光燦爛,雄鷹盤旋,五色的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雖然離開了,
卻終是有一天要回去。
他默默流著眼淚,背後卻忽然一涼,殷紅的血頃刻間順著脊背流
了出來,染紅了白衣。
像是照在雪蓮上的一縷紅霞。
一個頭髮散亂的女子雙手握著菜刀站在他身後,菜刀上染著血。
她眼神空洞,輕聲呢喃著:「我聽到了,你的血可以讓人復活,可以讓
人復活……」
捂著腰後的傷口,白羽摘望著她,女人目光淒涼,如垂死的鳥。
其他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亂,人們混沌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希
望的光芒:「他的血可以讓死人復活……」
那女子幾步奔到一具屍體旁,將刀上的血抹了上去,然而,那屍
體仍舊是冰冷的。
「……為什麼?」
女子囔囔著。
突然轉頭:「我知道了,一定是用的血不夠。」
她說著,撲了回來,一把抓住白羽摘的頭髮,把他提到那屍體的
身前。白羽摘如同泥塑一樣睜著眼睛,沒有絲毫反抗,任那女子將他
的傷口對準屍體的嘴。
血水流了出來,落在屍體的臉上、嘴裡,染紅屍體最後一塊原色
的皮膚。
但這屍體仍舊沒有復甦的跡象。
黃輕寒抱著人頭走來,手掌在白羽摘的血水裡沾了一下,用舌頭
舔了一口,皺眉道:「腥的,不好吃。」
是啊,怎麼可能好吃。
這畢竟只是血啊。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不能復活?」女子默唸著。
「或許是血灑的不夠多?」有人問著。
「你家的人活不了了!我家的還要復活呢!你把這小子給我!」
有人大聲叫著。
白羽摘默默地聽著看著,任憑他們把自己的血涂的滿處都是,眼
前的一切對他來說,就彷彿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放大、誇張、扭曲。
虛假得如同真實。
抓著白羽摘頭髮的手緩緩鬆開,那女子跪倒在地,摀住了臉,淚
水簌簌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復活?……你叫我肚裡的孩子怎
麼辦?」
白羽摘強撐起身體,爬到女子的身邊,手指為她抹去眼角的淚。
血水在他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紅的刺眼。
他說:「孩子的爹姓什麼?」
「……司,司徒。」
「姑娘,你若不嫌棄,以後,以後就讓我當他的乾爹吧……」
那女子只是低聲的抽泣。
很長很長時間。
墨雲翻從樓上走下來,看到就是這樣的一副情景。
所有的人都沉默無言,而白羽摘則靠在樓梯的欄杆上,苦澀地笑
著,如同佛經中看透俗世苦難的釋迦古佛。
一唸成魔,一唸成佛。
見他走到面前,白羽摘伸出手,墨雲翻一把握住了。
「這下你確定了吧?我的血,並不能讓人復活。」
墨雲翻握著他的手:「你……」
白羽摘笑了笑,將另一隻手也握了上去,牢牢的包住墨雲翻冰冷
的手。
「沒關係,其實我也想知道,我這個什麼小活佛,是不是真的可
以給大家帶去快樂……」
墨雲翻一把將他摟入懷中,緊緊的,再不說一句話。
隔著衣服另一人的砰砰心跳傳來,活著,也有溫度,讓人喜悅。
明明是一次又一次被利用,但根本沒有辦法恨他。甚至,在心頭還湧
起了小小感動。
深吸了一口氣,白羽摘輕輕推開他,有些困擾的口氣:「幫我包紮
一下吧,我一個人做不到。」
墨雲翻盯著他看了很久,低聲說:「好。可能有點疼,你忍著點。」
雖然聲音仍舊冰冷,但這樣溫柔地叮囑,對他來說,已是比登天還要
難得。
用了些傷藥,墨雲翻原想扯白羽摘的衣服,可目光與他目光一對,
終究還是在自己的內袍上撕了些布頭。
又是一圈一圈的纏繞上去,這一次,纏到了盡頭。
白羽摘望了他一眼,見他頭頂漆黑的發順著肩頭盤旋而下,心頭
痠痛如絞。
「雲翻……」他輕輕喚了一聲。
墨雲翻手中動作停了下來。
白羽摘伸出手,為他撥開長長的額發:「總有一天……我會想辦法
為你拔了那情蠱,白羽摘說到,一定做到。」
墨雲翻沒有回答。
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白羽摘的眼皮漸漸閉合在一起:「所以,你
不要再說自己冷血無情了。」
懷裡摟住了昏過去的白羽摘,墨雲翻頭一偏,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望著掌中的血,他有了一瞬間失神。
天邊的光芒又一次躍出大地,在清冷的早晨跳躍不停。遠處有人
家點起了第一縷炊煙,在風中繚繞盤旋,直到在高高的雲層中散去。
白羽摘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墨雲翻有些冷漠的雙眸,以及放在
眼前的一碗肉粥。
「我找掌櫃要的,」他說,「喝吧。」
語氣是不容拒絕的。
白羽摘接過了碗,抿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看看四周,沒有看到
黃輕寒,心裡一跳:「黃公子呢?」
墨雲翻看著他,沒有回答。
想到之前的事情,心頭越發不安:「他沒事兒吧?」
「他沒死,就在隔壁抱著他的藍子橋甜蜜呢,」墨雲翻一把把碗
從他手裡抽走,「不喝我就幫你倒了。」
白羽摘急忙跳起身來,雙手按住那碗:「不,你別拿走。」
之前的失血讓他微微搖晃了一下,原本打算轉身離開的墨雲翻也
停住了腳步。
等頭暈的症狀稍稍恢復,白羽摘把那碗粥從他手裡抽了回來,嘴
唇邊有了一個淡淡的微笑,他垂下頭:「你雖然很凶,但你是真的關心
我,我知道的。」
原本一肚子煩躁的墨雲翻忽然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負氣感。
同之前日漸憔悴的黃公子不同,現在的黃輕寒,顯然是幸福的。
他懷中抱著一顆人頭,白羽摘在他身後站定,默默地看著他為他
梳頭擦臉。對他來說,這就是他最愛的藍三。客棧裡僅存的幾個無辜
客人,連看都不敢看他,不過這又如何呢?自從他們分套斷袖被趕出
家門後,視他們為異類的嘲弄眼光已經太多太多了。
「如果這是命中注定的罪,也是幸福的罪吧。」
他轉過頭問墨雲翻。
墨雲翻背過身,並不回答。
張開手,刺眼的陽光透過手心,命運的紋路被日光染紅。
下一瞬,白光跳躍,手掌已被墨雲翻的掌中的刀劃了一道傷口,
血水滲了出來,刀上的寒氣陰冷刺骨。
白羽摘嚇了一跳,他不解地望著墨雲翻。
「什麼命數,無非是怪力亂神,只要一刀就可以割破了。」墨雲
翻冷漠地說著,還刀入鞘,將一個包裹丟給他,「再磨磨蹭蹭的,我就
一個人去苗疆了。」
他有些不一樣了。
白羽摘捂著掌心,驀然想。
當天晌午出發,夜裡再一次被迫夜宿。
趕路的人奔波了一日,有火,有食物,心頭就會覺得有無限暖意。
火焰是明紅色的,獐子烤得香噴噴的,三個人分著吃了,厚實的油脂
粘了白羽摘一嘴,用手背擦都擦不掉。
自然換來墨雲翻冷冷的一瞪。
尷尬地抓了抓頭,卻不小心把更多的油擦到頭髮上。
墨雲翻周身的氣息立刻又冷了三分,雖然風餐露宿,可也得燒水
洗臉不是?於是在他殺人的目光下,白羽摘把竹子劈開,灌上水,架
在火上烤熱,再用來洗漱。
「明天找個人家,把姓黃的留下。」
啃著獐子的冬天停在半空,半張的嘴裡還叼著一塊烤肉,那模樣
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墨雲翻皺著眉重申:「難道你要帶著個傻子去闖墓地?!」
篝火噼裡啪啦地響著,映著白羽摘的臉,他沉默了很久,終於說:
「你說的對。」
黃輕寒懷抱人頭圍繞篝火走過來,又走過去,火光把他的臉烤得
粉嫩嫩,好像盛夏裡一顆飽含裡蜜汁的桃子。
「怎麼了?」
「子橋說他冷。」黃輕寒把人頭把人頭捧到白羽摘的耳邊,火光
映著他黑白分明的眼,「你聽,子橋在說話呢,他說他很冷,很黑,很
寂寞,想有人來陪他。」
啪。
篝火裡的木炭發出爆裂聲。
在白羽摘沉默著,無法回答,黃輕寒已抱了人頭走開,他自言自
語:「我有辦法了,把火燒旺點就好了。」
邊念叨著,邊解開了旅行的包裹,白羽摘還來不及阻止,他已把
包裹裡的東西囫圇個兒一起丟進火裡。
嗤——
火光在這一瞬間燒的更旺。
幾件衣服,三四個饅頭,和……一隻玉簫。
白羽摘愣在當場。
黃輕寒抱著人頭,興奮地轉圈圈,彷彿就這一刻全世界都只屬於
他:「現在暖和了,暖和了呢……」
白羽摘愣了許久,然後合上雙眼,沉默地坐了下去。
火如紅蓮,貪婪的啃噬著火焰內的祭品,玉簫在火焰裡安靜地躺
著,被炭火一燒,外表蒙上了一層焦黑。
墨雲翻在一旁看著他,冷聲道:「焚琴煮鶴,你們一個兩個都很瀟
灑啊。」
「……這簫既不用來吹,也和燒火的木炭沒什麼區別。」
「多情便是無情,也罷。」
「多情便是無情……」白羽摘怔了怔,低聲默念了三遍,才苦笑,
「這多情二字,其實只值五兩銀子。」
墨雲翻抬眼,若有若無地瞥了下他,沉默了片刻,又沖他勾了勾
手指,白羽摘立刻聽話的走過去跪好。
手被拉開,拇指上套了枚玳瑁扳指。
「前朝貴族用過的貨,它值一百個多情。」
他動了動手指,又扭了扭拇指上的扳指。龜類骨質套在手指上,
濃黑如夜,這讓穿習慣了白色的小活佛微微有些不適應。
墨雲翻皺了皺眉頭。
「不要便還我。」
「……我想要。」白羽摘急忙把手放在身後。
「隨便你。」白了他一眼,墨雲翻便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理他了。
坐在一旁烤火的黃輕寒聽著他們的一句接一句,哧哧的笑著,手
指捏住從人頭嘴裡爬出的一條小肉蟲,嚼了嚼吞下肚。
這一夜,不知道究竟他們睡了多久。
或許除了黃公子外,其他兩個根本都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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