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ters13 (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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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餘生(下)
時間Thu Jan 8 16:56:35 2015
蔣意樺做事一向只有三分鐘熱度。他遲遲沒有收到那個網站管理人的回信,而後又過了幾
天,他的大學同學因為玩桌遊缺人而找了他一塊兒去桌遊店,從那天開始,關於那張照片
的事,已經完全被蔣意樺給拋在腦後,好像一切對於照片的執著都不曾存在一樣。
而蔣之維在朋友的介紹下,找到一份補習班講師的工作。雖然他一直希望能進到正式的教
學體系中,但無奈就是找不到正式教師的缺額。若是再這麼繼續當流浪教師,讓他在家裡
吃飯都覺得吃得很沒面子,更枉論還沒出社會,卻已經有公司內定等著她畢業就職的蔣倖
亞偶爾還會拿這件事來笑他。
那天,蔣之維下班後,家裡沒人。
父母不在家。
蔣倖亞參加了系上的外宿活動,要兩天後才要回來,蔣意樺大概還在桌遊店流連忘返。
大燈沒開,進門,打開客廳的燈後,他看見桌上有封信,收件人是蔣之維。
蔣之維帶著疑惑地拿起那封信,看著信封上的「訃」字,思考最近是否聽及哪個友人提到
家中有人過世的消息,但他卻半點印象也沒有。
信封裡有個不只是那紙訃聞,還有一封信。蔣之維先看了訃聞,看見「王均昊」的名字時
,他的心臟猛抽了一下,隨後又看見了王重光的名字,就寫在他父親的名字旁邊,上頭的
稱謂卻是「義子」兩字。
蔣之維的心裡滿是困惑。他坐在沙發上,翻開了那張信。
蔣之維先生您好:
非常冒昧寄了這封信給您,希望不會造成您的困擾。原本我打算請曹教授代為轉交這封信
,但他認為我直接向您聯繫會比較好,就把您的地址給我。
寫這封信給您,主要是想告訴您,上個月月底,我的祖父在醫院裡病逝了。
自從他倒下後,他的病情就不太樂觀,醫生也因為祖父的年紀以及病況而要我們做最壞的
打算。期間,他曾數度清醒,我向他提起你們兄弟的事情,他得知後,表示希望能和你們
見一面,但遺憾的是他的心願無法達成。我和我父親關於這件事商量過幾次,最後才決定
將祖父的訃聞寄給您,希望您能代表蔣教授來看他的最後一面。
祖父喪禮的時間地點如訃聞所示,希望您能撥空前來。
祝一切安好。
王重光
蔣之維的心情卻有些難以言喻。就像走在路邊看到有人溺水了,好心扔了個游泳圈過去,
事後被救上來的人卻說是自己把他推落水一般的無奈。一開始對這件事有興趣的根本不是
他,怎麼現在王重光卻把訃聞的收件人寫成了他?
情緒是一回事,蔣之維打算等蔣意樺回來,兩兄弟再好好商議一番。
沒想到蔣意樺回到家,帶來的卻是另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我收到兵單了,後天就要去金六結報到。」
蔣意樺一進門,一邊脫鞋子,嘴裡還咬著在巷子口那攤關東煮買的半根玉米。
「媽說有什麼要準備的就問你。」蔣意樺脫好了鞋子,一手拎著塑膠袋,一手抓著那半截
玉米,「幫你買的宵夜……誰家死人了?」注意到桌上的白色信封,蔣意樺口無遮攔。
蔣之維沒說話,把訃聞遞到蔣意樺的手中。
邊吃著玉米,蔣意樺看完後開口:「你要去?」
「還在考慮。」蔣之維打開了蔣意樺買回來的關東煮。
「他都專程寄給你,不去很沒禮貌。」
蔣之維說不出話。接著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照著王重光寫在信紙上備註的那支電話號碼撥
了過去。
蔣意樺看著蔣之維的動作,從表情讀不出他的情緒是疑惑還是不感興趣。
「王先生嗎?你好,我是蔣之維,我收到你寄過來的信了……不會不會,到時我會過去一
趟,我才希望不會造成你和你父親的麻煩……好,那到時候再見,不好意思了。」
「連電話都有了。」蔣意樺咬了一口板豆腐,配了一口湯。
「信裡附的。」蔣之維沒好氣地回答,「一開始明明是你起的頭,幹嘛現在要讓我來收尾
?」
「你可以不要去。」舌頭被熱湯給燙著,蔣意樺伸出舌頭用手搧風,他的回答顯得口齒不
清,「我又沒有拿槍逼你,王重光也沒有。」
「對對對,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蔣之維吃著苦瓜封肉應聲。
「知道就好。」蔣意樺乾脆起身去倒了杯水。
「就是你講話太不經大腦,才會燙到舌頭。」蔣之維幸災樂禍。
兩兄弟吃完宵夜後,坐在客廳看著已經重播了無數次,蔣意樺都快能夠把整部電影的台詞
都記下來的港片。半小時後,大門又有了動靜,由他們父親推開門讓母親先走了進來。
「之維,下午你爸在信箱拿了封訃聞上來,看到了嗎?」兩兄弟的母親率先開口詢問,「
是你哪個朋友的家裡什麼人過世了?」
「也不算我的朋友……」蔣之維還在想該怎麼解釋。
「是爺爺的朋友。」蔣意樺不再跟著港片唸台詞,先一步替蔣之維回答,「那個王均昊。
」
兩兄弟的父親進家門後,正好聽見這句話。
「怎麼會寄給你呢?」兩兄弟的母親微微皺起眉,蔣意樺皺眉的表情和他們母親極為相似
。
蔣之維想了想,「大概覺得我是哥哥,比較可靠。」
「對了,哥,新訓報到要準備什麼?」
「你兩手空空帶一千塊進去就可以了。」
「不要亂教你弟弟。」母親輕聲訓斥,「上個月你二叔的兒子也收到兵單了,明天再打給
你二叔問。」
蔣意樺「喔」了一聲,「哥說他會去。」
「去一趟也好。」他們父親已經坐上他專屬的沙發上,「如果真的是你們爺爺的朋友,之
維,你是爺爺最疼的長孫,讓你去一趟也是最合適的。」
「已經回電說過了。」蔣之維道。
他們父親沒再說什麼,略是滿意地點點頭,拿起遙控器中止蔣意樺用毫無起伏的音調背台
詞的行為。
早上七點半的氣溫有點涼,蔣之維在鬧鐘響前就醒了,卻不太願意離開他溫暖的被窩,曾
幾度想著如果能繼續睡下去就好了,卻有另一個聲音催促他起床,別再拖延時間,他只得
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更衣盥洗。
到餐廳吃過早餐,向在客廳看電視的父母打了聲招呼後,蔣之維就拿著鑰匙準備下樓。
「啊,哥,記得帶土產回來。」蔣倖亞只記得喪禮的地點在外縣市。
「倖亞。」母親唸了一聲。
「難得嘛……」蔣倖亞聳聳肩,偷偷吐了舌頭。
從蔣家到達市立殯儀館得花上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蔣之維到地下室開了車上路後,途經一
間超商,還停車去買了杯咖啡來提神。
老實說,蔣之維不太清楚自己去這一趟,到底有什麼意義。又值得他一大早起床,開這麼
遠的一趟路,只為了參加一個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現的老人的喪禮?雖然他父母認為基於禮
貌,是該跑這一趟,他也早在父母決定前就告訴王重光他會去了。
然而車都開上了高速公路,蔣之維才發現自己想的這些全都只是自己並不怎麼想去而找的
藉口。
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本來就是件乏味的事,聽著廣播,買來的咖啡只喝了一口就擺在一旁,
每經過一個交流道,蔣之維都得注意是不是自己該下的那一個。
到達目的地的時間恰好捏在九點整。
蔣之維順利找到了停車的地方,步行進去,還不用開口,他就找到自己該去的地方。公立
殯儀館出借的禮堂分成三個等級,不久前自己家裡才辦過喪禮的蔣之維很清楚,當初祖父
的喪禮就是租借了最大的那個,現場來的人不乏和祖父有學術上交流的同事,還有許多祖
父教過的學生。
其實蔣之維想過,他會這麼想當個老師,也許是受到祖父的影響。
然而王家的禮堂卻是只能容納二十個人,最小的一個。
王重光就站在禮堂入口旁邊,來參與家祭的人不多,差不多已經是開始的時間,朝裡頭一
看,人卻是用兩支手就數得完的數目。
蔣之維從口袋中拿出了父母資助的白包,交由一旁負責簽收禮金的人手裡,他拿著筆在禮
金簿上寫下他的名字。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這一趟。」王重光過來向蔣之維打招呼。
「沒關係,我爸媽知道後,也覺得既然是我爺爺的朋友,跑這一趟應該的。」蔣之維這才
注意到王重光的臉色不怎麼好看,但他能理解。
王重光這時面有難色,「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可以請你待到結束嗎?」
蔣之維愣了愣,點頭道:「好。」
「謝謝。」王重光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蔣之維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司儀在裡面宣布家祭開始,蔣之維跟著王重光的腳步走進禮堂。
典禮的過程不長,來捻香的人也不多,當司儀唸到蔣之維的名字時,站在王重光旁邊的男
人反應有些令人在意。
「蔣之維先生,代替王老先生的舊友蔣學文先生,上前捻香。」
蔣之維上面接過禮儀社的人遞來的水果和香,祭拜過後又交還給負責的人後,回到自己的
座位,他抬頭看著高舉在靈堂中央的那張照片。
家祭結束後,家屬必須跟著棺木,直到往生者的遺體送進火化爐。
那必須花上一點時間。
蔣之維在那之前抓到了機會告訴王重光,他會在樓上的等待區等他。他不太確定王重光是
不是有聽進他的話,不過他看會場還有似乎是和幾個王家熟識的親友留在那裡幫忙看顧王
家兩個人的東西,他想要是王重光沒聽見他說的話,至少還有辦法撥通電話給他。
一離開那種肅穆的氣氛,蔣之維在樓上等待區的小賣部買了杯咖啡。喝起來只有滿滿的澀
味,喝了兩口就被他擺在一旁不予理會。
原本蔣之維認為他只是看著蔣意樺硬是追著這件事情的熱鬧,誰曉得不知不覺裡,連他自
己都莫名地在意了起來。中間一段時間沒有任何王重光的消息,他也快跟蔣意樺一樣忘了
這回事,沒想到王重光寄來了那封信,反倒將他的好奇心都勾了起來。
蔣之維都快懷疑自己什麼時候吃了王重光撒下來的餌,還渾不自覺?
手掌心還感覺得到熱咖啡傳來的溫度,口中那股怪異的苦味還沒散去。不喝也是浪費,蔣
之維硬著頭皮又喝了幾口,依舊難喝地令他咂舌。
沒讓他等得太久,王重光在家祭結束差不多十幾分鐘左右上來了等待區這裡。
「不好意思,久等了。」王重光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同時打開背包翻找東西。
「你哥哥呢?」蔣之維把咖啡放在一旁去。
王重光愣了愣,「我是獨生子,沒有……」他又頓了頓,微微牽起嘴角,「我想你誤會了
,剛剛站在我旁邊的是我父親。我爺爺在台灣的親屬只有我跟我爸而已。」
蔣之維想起訃聞上的家屬,確實是有點孤單地只列了兩個名字。
「我想你應該還會想問關於上面印的東西,我爸確實是我爺爺領養的兒子,不是他親生的
。」王重光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年代久遠的日記,「我爺爺他在台灣沒結婚,據我所知,
在大陸那邊也沒有。」
王重光的舉動讓蔣之維的注意力放在那連紙邊都泛黃的日記本。
「這是我爺爺的日記,也是我想跟你說的一些事。」
蔣之維看著王重光,表情疑惑,「這些事是……和我家有關的?」
王重光點點頭,「我爺爺說他不希望讓蔣教授的後人知道這件事,但我知道他的心裡其實
很矛盾。總有些事情是瞞著不說會比說出來好,卻又希望別人知道。」說完,王重光微微
苦笑了一聲,「所以在決定要不要告訴你之前,我也想了很久,也許這麼做會讓人覺得其
實我很自私,但我不希望這件事就這樣成為一個我爺爺帶著進到墳墓裡的遺憾。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感謝你們,讓我總算知道從小到大,我爺爺每年總會不聲不響地出
門好幾天才回來的那段時間,到底是去了什麼地方。雖然以前他從沒跟我們提過,只說他
去見一個懷念的老朋友而已,後來才好不容易從他嘴裡套出其他消息,但也僅止於『同鄉
的老朋友』。
「整件事情,我知道的時間也不久,就是幾個月前,我爺爺出遠門回來倒下之後,從醫生
對我爺爺病情的說明,我跟我爸都有了心理準備。爺爺的年紀大了,雖然平常身體還算硬
朗,但他那樣年紀的人,要是受到什麼刺激的話,一倒下就很難再恢復過去的健康,更別
說每次聽醫生的診斷,都說我爺爺的情況是每況愈下。
「後來有一天,我爺爺突然醒了。那天其實我跟我爸都懷疑會不會有奇蹟發生,但我爺爺
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同時,他交代我們一定要把他的日記帶到醫院去。我回家後在我爺爺
的房間裡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他藏在一堆書裡頭的日記,就是這一本。看上去很久了,後
面還有他買這本日記的時間,民國七十三年六月。第一篇日記的時間就在六月十七日。」
說到這裡,王重光停了下來,打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唸出那一頁的唯一一行字。
「經過了四十七年,我終於找到了他。」
王重光將日記遞到蔣之維面前。
「之後的每一個日期,都是我爺爺去見蔣教授之後那天回來所寫的。一開始我以為我爺爺
只是比較老派的人,不愛用一些現代用字,才會把女字邊的『她』寫為人字邊的『他』。
直到後來才發現,那個『他』一直都是個『他』。抱歉,這樣講應該很難理解。」王重光
露出一臉歉意。
「不,不會,我能理解。」蔣之維抬頭看了王重光一眼,又低頭繼續看著所謂王均昊的日
記。
蔣之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現在正在讀的這本日記。每篇日記的篇幅長短不一,或許是因
為紙張已經泛黃的關係而增加了某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每一個字的字跡不重,陳年的墨水
已經滲入紙張中的每一絲纖維,暈開的墨水順著纖維向外擴散成一張網。
蔣之維讀著讀著,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王重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我不清楚在我爺爺年輕的那個年代是怎麼看待這樣的事。但處在紛亂的年代,我爺爺說
當時蔣家的人察覺到局勢的變化,而透過各種關係讓家裡的人先後去了台灣。原本他們還
有辦法藉由書信往來,但沒多久戰爭爆發之後,他們的聯繫也斷了。
「我爺爺被迫從軍,經歷過了幾場戰役,幸運活了下來,跟著政府來到台灣。憑著好運氣
,他的長官知道他唸過幾年私塾,成績優秀,只是當時家裡窮沒能讓他到日本留學,所以
他的長官就透過了一些關係,幫他在小學找了一份工作。
「那些年,每隔幾天都會有鄰居要介紹親戚的女兒給他,但他一次相親也沒去過。有天,
他到附近的教會去幫忙的時候,聽說有人把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扔在教會門口。那時眷村
裡的每個人日子都不好過,每個人都說那孩子可憐,卻也沒人有辦法把那孩子接回家照顧
,結果我爺爺就把那孩子抱回來,隔天就入戶籍,成了他的養子,那個孩子就是我爸。」
王重光看著正在讀那本日記的蔣之維,伸手翻過了一頁。
那頁夾了一張老照片,一個臉上沒什麼表情的中年人抱著一個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
「我也很訝異這張照片會被夾在裡面,後來我想,我爺爺大概是把他認為足以珍藏的東西
全都夾進了這本日記裡。」王重光邊說,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微微彎了起來。語氣帶了點想
念,「蔣先生,不好意思,讓你聽了這麼多我自己想說的話。」
「沒關係。」蔣之維由衷地回答。
王重光的話,總讓蔣之維有種找到了拼圖缺漏的那塊的錯覺。
雖然一時間難以接受,但蔣之維認為他總有能夠理解的一天。看過了王均昊這二十年來的
日記之後,他不覺得他能夠擅自用他自以為的看法去看待這段分離了四十多年之後,濃厚
得平淡如水的感情。
這段感情已經醞釀了四十幾年,但感情的濃度到達了想念的極限之後,那些惆悵也許在見
面的那瞬間全數蒸散。雖然平淡,卻深藏著化不開的韻味。
蔣之維想著從以前他就常看見祖父一個人靜靜地望著遠方的樣子。那段記憶已經相當模糊
,但他確實曾問過他祖父為什麼總看著某個方向。他祖父總說他在看他想念的人。
蔣之維的祖父個性內斂,對於子孫的感情從不開口,只是默默地做。
也許那是蔣之維唯一一次,從祖父的口中聽見關於感情的事。那時他還以為祖父說的對象
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過世的祖母。
一瞬間蔣之維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那麼他那個未曾謀面的祖母呢?是不是曾在祖父
的心裡留過一席她的位子?只是前人已逝,那樣的念頭也不過是稍縱即逝。
「從你和你弟弟先前去找曹教授那時的反應,我猜過蔣教授可能從沒有告訴你們這段過去
。要不要說出來也讓我猶豫了很久……」王重光說著說著,低下了頭,「我從爺爺日記裡
猜測爺爺沒打算把他心裡真正的想法說出來,所以才任性地想著就算已經沒辦法將爺爺的
這段感情傳達給蔣教授,至少也要……」
「有時候沒說,是因為彼此都心知肚明,才沒了開口的必要吧?」說完,蔣之維闔上日記
,小心翼翼把日記還給王重光。
王重光愣了愣,伸手接過日記後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說得也是。」
兩人的交談剛到一個段落,王重光的父親正好上樓。
王重光立刻起身把位子讓給他父親,他父親卻沒坐下,就站在一旁打量著還坐著的蔣之維
。蔣之維被盯得尷尬,連忙站起來,向王重光的父親打招呼。
「王先生你好。」基於禮貌,蔣之維向王重光的父親伸出右手,卻除了這句籠統的招呼之
外,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表明自己的身份。
「爸,他就是我我跟你提過的蔣教授的孫子。」王重光替蔣之維做了補充。
王重光的父親也伸手和蔣之維握了兩下手,「我記得,剛剛司儀有提到。」
王重光的父親看上去很年輕,蔣之維判斷對方可能也只比自己大上十來歲左右。一方面訝
異對方已經有了王重光這麼大的兒子,一方面也注意到了寫在對方臉上的憔悴。
「謝謝你特地過來。」王重光的父親又說。
「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蔣之維道。
簡單聊過幾句,王重光的父親似乎已經累得連開口都沒有多餘的力氣。
「爸,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還是接下來由我來就行了?」王重光關心地問。
「這是我做兒子的唯一能為我爸做的最後一件事了。」王重光的父親終於坐上椅子,一邊
說他一邊閉上眼睛。
於是王重光沒再繼續說話。
蔣之維開始覺得自己待在這裡很突兀,卻找不到個藉口離開。
王重光或許是察覺到蔣之維的想法,轉頭看他,「不好意思,硬是把你留下來。」
蔣之維扯了兩下嘴角,「沒關係。」
王重光淡淡地微笑後,伸手拍了拍他父親的手背,他父親已經趴在桌上休息了。
「爸,你先休息一會兒,時間差不多我再叫醒你。」說完,他父親含糊地應了一下。王重
光又看向蔣之維,「蔣先生,如果你接下來還有事,我陪你下樓吧?」
其實蔣之維整天都沒有其他安排,但他還是順著王重光的意思一塊兒下了樓。
王重光直接走進了超商裡點了兩杯咖啡,將店員煮好的第一杯咖啡遞到蔣之維面前。
蔣之維不解地看著王重光。
「我想剛才樓上小賣部的咖啡應該很難喝。」王重光說,「你沒喝完。」
蔣之維又是尷尬地笑了兩聲,「沒想到你會注意到。」他伸手接過咖啡,「謝謝。」
後來兩人走出超商,到了一處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坐下。
「曹教授除了喜歡蒐集茶葉之外,他也很喜歡蒐集味道他聞起來喜歡的咖啡豆,如果你對
咖啡有興趣也有研究的話,可以找個機會去找曹教授蹭杯咖啡來喝喝看。」王重光一邊喝
著超商咖啡,一邊開口。
「沒想到曹教授的興趣那麼廣泛。」蔣之維有點佩服。曹教授雖然比他祖父的年紀還小了
半甲子,也有五、六十歲了,身體卻依舊健朗有活力,還很喜歡嚐試新的東西。以前他跟
曹教授之間的交集不多,只是偶爾會因為他祖父的關係幫忙送東西到學校的時候會遇見曹
教授,又或者是曹教授到他祖父家裡拜訪而已。
「雖然我沒問過曹教授,不過我想他可能很早以前就從蔣教授那裡知道了一些事也不一定
。」王重光用兩手拿著那杯熱咖啡。
蔣之維想了想,「我弟跟他提起你爺爺的名字時,他不是還說沒聽過嗎?」
「以曹教授的個性,如果他覺得沒必要說的,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說出口。」王重光道,
「這麼一來我就全部想通了,以前我要進他的研究室的時候,曹教授曾問我為什麼會想念
歷史,我說我是因為我爺爺的關係才會對那一段歷史特別有興趣,接著他就介紹我到一個
基金會去幫忙整理抗戰老兵來到台灣的記錄……附帶一提,後來基金會打算把那些資料全
放上網路,不過基金會的人手不足,所以我自願幫忙順便擔任網站的管理人……」說到這
裡,王重光停了下來,看著蔣之維。
「那個網站管理人就是你?」蔣之維驚道。
「後來一直沒機會說。」王重光笑容帶了點歉意,「麻煩替我向你弟弟說一聲。」
「喔,他啊,他上個星期才入伍,不過好像也快到新訓結訓的時間了。」只要一提到自家
人,蔣之維的語氣就顯得自然許多。
「那再找機會吧。」王重光不以為然,「和我說話可以不用那麼刻意也沒關係,我們是平
輩,而且我的年紀也比你小。」
蔣之維沉默了幾秒。長年的習慣一時間難以改變,最後他聳了聳肩,「我弟也常說我和外
人講話的時候感覺很假。」說完,順道嘆了口氣。
「自然一點就好,太拘謹反而會讓人覺得有距離。」王重光微笑,「上次你們離開後,曹
教授跟我提過他明明比較常看到你,怎麼和你弟弟比起來,他跟你好像很不熟。」
「那也麻煩代我跟曹教授道歉……」
「親自向他道歉或許會比較有誠意?」王重光建議。
「那我找個沒排課的時間……」
「你考上教師了?」王重光問。
蔣之維猜得到大概是曹教授向王重光提過,「不,補習班而已。」
「那也很不錯,曹教授說你受到蔣教授的影響,一直想當老師。」
「沒想到我最近才想通的事,曹教授早就知道了。」
「曹教授還有個興趣是觀察人群,他說讀歷史最大的樂趣就是看一個又一個的帝王從不學
會記取前人的教訓,依照每個皇帝的個性分析他們最後失敗甚至是引起朝代滅亡的主因。
」
「我突然覺得曹教授有點恐怖了……」
「我也覺得曹教授有時候挺怪的,不過相處久了就會比較習慣了。」
「你這是被壓榨慣了吧?」
「你想太多的,曹教授對研究生挺不錯的……」
「可以停止曹教授的話題嗎?」
「……不好意思,我只顧自己說得那麼高興。」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聊點別的。」
「可是我不知道蔣先生你對什麼話題比較有興趣。」
「那聊聊你自己好了。」蔣之維不經意地開口。
王重光愣了愣,看著王重光的反應,蔣之維也傻了。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蔣之維伸手捂著嘴巴,氣氛微妙得讓他感到難為情。
王重光也好不到哪兒去,索性清了清喉嚨。
「那就我爸講起好了,他年輕的時候叛逆心很重,高中還沒唸完就和我爺爺大吵一架後離
家出走,結果在外面弄大了別人的肚子,原本想負起責任把那女孩子娶回家的,沒想到那
女孩子生下孩子之後,把孩子丟在醫院離開,下落不明,我爸只好抱著那孩子灰頭土臉回
家……」
王重光的語氣很平淡,彷彿他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我爺爺看見我爸抱著一個嬰兒回家後也沒生氣,好像我爸從沒離家出走過一樣。我爸說
,帶著我回家之後,他突然明白了當一個父親的責任,和我爺爺之間的關係也變好了,這
也是我爺爺把我的名字取為『重光』的原因。」
說到這裡,王重光低頭看了眼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上去叫醒我爸。」說完,他站起身,向蔣之維點點頭當作道別,便
打算回樓上的等待區去找他父親。
「那個……」蔣之維也跟著起身,急忙間拉住了王重光的手,腦袋卻一片空白。當他意識
到他正抓著王重光的手不放,他又連忙甩開王重光的時,「啊,抱歉,我沒什麼特別的意
思……」
「沒關係。」王重光搖搖頭,「還有什麼事情嗎?」
蔣之維有些支支吾吾地開口:「呃,你剛才……」他吞了口口水,「下次找個機會,再聊
聊你的名字?」
「其實『重光』指的就是……」
「我們下次再聊!下次!」蔣之維慌亂中捂住了王重光的嘴巴,又慌張地收回手。
王重光有點反應不過來,訥訥地順著蔣之維的話,「好,那就下次。」
「那我先……」蔣之維話才講到一半就閉上嘴,向王重光點了點頭,「再聯絡。」
「好。」王重光也點點頭,看著蔣之維先是故作瀟灑地信步離開,腳步卻越來越快,最後
在接近轉角的地方更直接跑了起來。
這讓王重光覺得有點好笑。
在看不到蔣之維的身影後,王重之掉頭走進建築物裡。
<end>
寫完了來講講東西。
像一開始那樣的設定,已經想寫很久了,一開始是想用在同人,在這意味著會出現很多
搶戲的自創角,歷經了兩個讓我有這衝動的作品後,就把這梗給擺到一旁去。
現在會寫出來,要感謝歌神的新歌。《用餘生去愛》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感觸很多,特別
是當初媒體把這首歌跟一對小情侶連結在一起之後(我不確定那對情侶的故事是否真為
這首歌的起源),雖然他們的故事跟歌有點不太一樣,但在那之後每聽到這首歌都會讓
我想得有點多。
想著如果有人在心愛的那個人遠離之後,仍然用自己的餘生去愛著另一個人。
我不太確定我有沒有把王爺爺的心意寫得那麼濃,但在寫的時候,我的心裡確實是充斥
著被我在文章裡用著詭異形容詞說著的那份感情。愛得太濃太濃之後的實際表現,是只
要看見對方的微笑和一舉一動,就能感到幸福。
然後蔣爺爺欠的債要由孫子去還了。
兩個爺爺的故事就是七十幾年前的家教老師吃掉家教學生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我覺得推文會歪在這一句,不要讓我的預想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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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errycat: 超棒,結尾想哭但也很滿足 01/08 20:52
推 hydepig: 推爺債孫還 雖然一開始以為還債的會是弟弟(?)請問七十 01/08 22:54
→ hydepig: 幾年前爺爺是怎麼被爺爺吃掉的呢?求詳細(大不敬 01/08 2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