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言
朱明屆候天方永,如烘暑氣焦塵境,
座間揮扇手欲疲,林下乘風吹不冷。
今朝一雨洗煩囂,入夜濛濛萬緣靜,
楊柳陰中罷暮蟬,梧桐枝上收清影。
時有匡床高臥人,一杯芳潤澆苦茗。
夜涼霜簟好安眠,芭蕉響滴殘夢醒,
醒後悠悠動遠思,思在龍堆連雪嶺。
如心居士在軍營,年來王事勞馳騁。
即此清涼夜雨秋,行帳殘燈懸耿耿,
天心仁愛當偃師,坐看絕塞狼煙靖。
百萬健兒歸故里,淨洗兵戈只俄頃,
猶憶去年煙雨中,綠蓑共泛滄波艇。
清宵蝶夢亦偶然,人生何必歎浮梗,
借有好風吹送詩,知君應在三秋領。
──弘曆〈夜臥聽雨憶平郡王〉
從半個時辰前紀昀搖頭晃腦的念了乾隆寫在雍正十二年,思念出征
已一年的福彭的詩後,就一直閉目不語。若不是不時還噴著幾口煙,
和珅真要懷疑紀昀就這麼入睡了。
「想了這麼久,可琢磨出心得沒有?」
紀昀笑了笑,「本來還真有那麼一點頭緒,被你這麼一叫,都散了。
待我仔細一一收拾。」
知道紀昀這是又耍嘴皮子,和珅作勢起身,「夜深了,你一個人在
這裡慢慢、仔細琢磨琢磨,好好拼湊,一塊也別漏著了,當心上皇剝
了你這身老骨頭去湊合。」拍了拍紀昀的肩頭,又重複了次,「仔細
琢磨。」
紀昀拽了和珅的衣袖,「別急,我可還指望著你幫點忙。」
和珅正想坐回椅上,紀昀卻把煙管塞進他的手上,「勞駕。」
和珅啐了句,又狠狠瞪了紀昀一眼,才拿著煙管,到桌前去填煙絲,
「要是一會兒沒說出個什麼好見地,小心本官在上皇面前好好參你一
本。」
「這是當然。」紀昀笑容可掬,朝和珅招了招手,「你來瞧瞧,我
拿朱筆圈起來的這幾個詞是不是看著眼熟?」
和珅快步走去,一把將煙管塞回紀昀手上,彎身去瞧紀昀放在几上
的書,「楊柳、今朝一雨、殘夢醒、霜簟、去年煙雨……」
「是不是?」
和珅點了點頭,「幾分。」
「雖然寫作當下的時序有些不同,但是同樣充滿了春夜雨後不眠的
愁思。」
「所以你覺得曹霑這首紅豆詞寫的是上皇的〈夜臥聽雨〉?」
「是也不是。」紀昀拿起重新點燃的煙管,吸了口,而後徐徐吐了
朦朧視線的輕煙,「你說和曹霑熟稔的是上皇還是平郡王?」
「平郡王是他的表兄,自然是平郡王。」
「這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樽噎滿喉,恐怕不是才二十
幾歲的上皇能有的心情,也不是上皇的身份會有的感嘆;而展不開眉
頭,捱不明更漏。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這幾
句更指出了愁思的綿長隱晦。」紀昀瞇了瞇眼,笑得慧黠,「和大人
七竅玲瓏心,還不明白嗎?」
和珅微揚眉與紀昀對看,「你是說……」而後驀地撫掌大笑,「解
得好、解得妙!」
紀昀搖了搖頭,一臉的不茍同,「和大人明明長得一副端正的好皮
相,怎麼就能笑得讓人看著心裡涼颼颼的。」
「別以為本官聽不出你這是在拐個彎兒罵本官是奸臣。本官就是個
奸臣,奸得心安理得。上皇都由著本官了,本官還怕你一個紀曉嵐嗎?
」和珅哼了哼笑,「既然想出了說法,還不快擬了摺子,明日一早好
進宮去見上皇。」
紀昀聽得不覺失笑,「數日不見,和大人的臉似乎比前幾日又要再
厚實些,紀某真是佩服佩服。」
「少在這兒耍這些花樣了,快把摺子寫出來。」
紀昀見和珅說著就轉身去拿紙筆,忍不住說:「你若是將這一半的
心思放在皇上身上,也不至於……」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和珅截去了紀昀的話尾,見紀昀若有所
思的望著他,掀了掀唇角,「你我二人鬥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怕告訴
你,皇上那邊我是不指望了,皇上對我的厭惡已是根深蔕固,眼下不
過是礙著上皇的面子不好發作罷了。不管我做些什麼都是白費工夫,
索性也別自作賤了。」
雖然和珅有許多行徑紀昀都不茍同,但是和珅是真小人,倒也強過
許多偽君子,況且和珅受乾隆重用以來,也並非對朝廷全無貢獻。紀
昀心有不忍的說:「至少能保住一命。」
「留著一條命,給人作賤後半輩子?」和珅嗤了聲笑,「那倒不如
死了痛快!」將紙筆放下,和珅又重新在椅上坐定,磨了墨,卻是自
己拿起了筆。
「本官給你充一回書僮。」
紀昀又怎會不知道和珅是藉著字,讓乾隆知道這夜思紅豆詞的事,
他也是有份兒的。
卻也不說破,只是笑道:「有勞和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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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將一笑對公卿
我是無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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