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言
矇矓間,似見得燭影搖動。福彭本已昏昏欲睡,頓時消了睡意。
睜眼,只見弘曆坐在床沿,一手端著燭台,一手撐著床,就著燭光,
盯著他瞧。
福彭以眼神向弘曆傳遞疑問,弘曆放下燭台,在福彭的身畔再次躺
下,摟住只隨意穿著件襯衣的福彭,湊近福彭的耳畔。
「總覺得很久沒有見你。」
福彭重新閉上眼,「一年。」
福彭的語氣一慣平淡,眼下聽著,份外冷淡。
「我差人給你送去的書信,收到了?」
「嗯。」
既是收到了,為何隻字不回?
想問卻不想聽見可以預期的回答,弘曆只能收攏手臂,像是想將正
在身畔的人印在身上,又或者想將自己印在身畔人的身上,教福彭不
管身在天涯海角,都得是他的人。
本無意開口,但是實在是沒辦法好好呼吸了,福彭只得說:「王爺,
你讓我不能睡了。」
雖怨福彭淡薄,兩人之間的交纏已有數年,福彭待他卻始終沒有特
別之處,仍像是個關係比較親近的手足,有時看著福彭在情事方休時
依舊淡然的神情,直有恨不得將他勒死在懷裡的念頭,卻更捨不得傷
他半分。
弘曆放鬆手臂,「既然想睡,就好好睡了,今夜可不准你離開樂善
堂。」
弘曆於雍正五年成親後,便從毓慶宮搬到乾西二所居住。雍正十一
年,弘曆被封為「和碩寶親王」,住地賜名為「樂善堂」。曾經只是
雍正較為喜愛的四阿哥,如今已成了皇帝在諸子之中最為器重的寶親
王。
雖然樂善堂獨門獨院,宮裡都是專門服侍弘曆的太監,不似昔日阿
哥所多的是耳目,隨時有讓人撞見的可能。福彭卻依舊小心謹慎,更
從不輕易在樂善堂留夜。
福彭在心底嘆了口氣,雖然知道此時提起必定會讓弘曆感到不悅,
卻不得不說:「明早皇上還等著我到養心殿稟報軍情。」
「知道了。」
弘曆的聲音從頸畔響起,唇貼著他的頸項,說出的話含含糊糊,聽
著竟像是孩子氣的咕噥。福彭忍不住輕笑了聲。
弘曆抬眼看了福彭一眼,從福彭的笑容讀出了福彭的想法。
雖然喜見福彭難得展顏一笑,卻又止不住心裡的惱。
「連皇阿瑪都不將我當成孩子看了,天底下也就只有一個平郡王還…
…」想埋怨幾句,終究是不甘心承認自己在福彭的眼底始終未變的事
實,弘曆猛地止住了未完的話,只重重吻了下福彭的唇,沒好氣的低
聲催促道:「快睡。」
這倒是真的有些孩子氣了。
福彭努力忍了笑,由著弘曆按著他枕上心口。
※※※
夜裡聲悄。白日裡靠著喧囂遮隱的,便露出了痕跡。
富察韻清正倚坐在几上,同側福晉高藹芳對奕。兩人年歲相近,且
雖為女子,但是卻都通曉詩書,亦曉琴棋,先後入了藩邸後,因著興
趣相投,時時切磋,再加上雖然富察氏是鑲黃旗,出身比只是包衣的
高佳氏高了不少,卻並不曾輕視高佳氏,也就份外親厚了。
藹芳正專心的思忖著該將手中的白子落在何處,忽然聽見花盆鞋的
鞋跟叩叩打在石階上的聲音,擾了思緒,不由得蹙起了細秀的黛眉,
脫口喚道:「紅棉!」
正站在柱旁侍候的紅棉忙應了聲,快步上前,未來得及開口,富察
韻清笑道:「快去把瑛蓮妹妹請進屋裡同坐。」
「是。」
細秀的黛眉蹙得更緊了幾分,「她不識大體,姐姐一再婉言相勸,
總是不聽,人前人後還說是姐姐見不得她受寵,處處找她的荏。她如
此不知好歹,索性讓她遂了心願大鬧一場,王爺如何發落她,也是她
活該討罪,姐姐又何必費心枉做好人?」
韻清拍了拍藹芳的手背,輕聲道:「妹妹所言,我都明白。只是若
是此事讓她鬧得沸沸揚揚了,不僅傷了王爺的聲譽,恐怕皇上降罪下
來,府中所有人皆難逃一劫。我保的不是她,而是寶親王府上下一百
多人的性命。」
高藹芳沉默了下,「姐姐說得是,是妹妹思慮不周了。」
聽見腳步聲向著屋前逐漸靠近,韻清飛快低語,「一會兒瑛蓮進來
了,還得勞妹妹費心幫忙安撫。」
「姐姐儘管放心。」
藹芳話剛說完,瑛蓮已重重踩著花盆鞋,震著滿頭金釵止不住的亂
顫,緊繃著俏臉走了進來,一臉不情願的行禮,「瑛蓮見過兩位姐姐。
」
瑛蓮雖然為烏拉那拉氏的女兒,為滿軍旗貴族的大姓,當今皇后又
是她的姑母,家世顯赫,但是因為入藩邸的時間較晚,雖然同為寶親
王的側福晉,就妻妾的位份而言,卻還是不得不喚藹芳一聲姐姐。
「妹妹多禮了,坐著說話。」
藹芳堆起笑,語氣熱絡的說:「平日裡妹妹忙著侍候王爺,少有機
會好好說上幾句話。今晚王爺有貴客來訪,難得妹妹得了空,我正想
著要讓人請妹妹過來一同喝茶。」
瑛蓮接過綠翹遞來的茶,重重往几上一叩,一臉惱怒,「都什麼時
候了,平郡王怎麼還不出宮?」
韻清好脾氣的安撫道:「平郡王前陣子都在為噶爾丹的戰事忙碌,
難得回到京中,過幾天又得率軍前往科布多。王爺和平郡王一向交好,
數月不見,必是有許多話想和平郡王說。」
「有什麼話,不能等明天再來,非得在咱們府上過夜不可?」
藹芳眼尖的瞧見韻清的笑容微微一僵,知道瑛蓮這番話說得是無心,
卻難保聽在他人耳裡不會多出什麼心思,立刻岔開話題,取笑道:「
妹妹這番話真是酸,姐姐聽得都要為妹妹害臊了。」
瑛蓮冷笑道:「姐姐怕不是害臊,而是有心笑話。」
「我們一同侍候王爺,都是好姐妹,怎麼會存心取笑妹妹?」
瑛蓮抬手輕壓了壓鬢髮,漫不經心的說:「王爺就算為了貴客而一
時冷落了我,也還輪不到姐姐同情我。姐姐與其花心思在妹妹身上,
還不如多想想怎麼得到王爺的青睞吧!」瑛蓮朝貼身侍女槿秋伸出手,
藉力起身,「時候不早了,妹妹昨晚侍候王爺,身子乏得緊,就不陪
兩位姐姐了。」語罷自顧自的往門外而去。
目送瑛蓮離開後,藹芳忍不住罵道:「這種話也好拿出來說,真是
無恥!」
「瑛蓮年紀還小,不懂事,妹妹別氣壞了身子。」韻清端起茶,輕
啜了口,閉眼讚嘆:「今晚的茶真香,卻不像是府裡慣用的茶葉。」
綠翹連忙說:「這是皇上數月前賞給王爺的貢茶,說是從西山來的
碧螺春,連聖祖爺都讚不絕口,名字還是聖祖爺賜的。」
藹芳聽了眉開眼笑,「雖然王爺常常留宿在瑛蓮的房裡,但是心裡
還是向著姐姐。就是姐姐屋子裡的茶,也是極好的。」
韻清沒有接話,只是放下手中杯盞,「綠翹,待會兒去把櫃子裡的
銀針拿來,把碧螺春好好收著。」
藹芳奇怪的問道:「姐姐不是才說這茶好,怎麼不讓綠翹再沏一壺?
」
「茶是好,也得對了時節喝才好。」見藹芳還是一臉似懂非懂的樣
子,韻清揮手遣退紅棉與綠翹,待屋子裡只剩下她與藹芳,才說:「
妹妹以為王爺是真的寵瑛蓮嗎?」
「自從瑛蓮嫁入王府後,一個月裡,王爺至少有八、九天是在她房
裡。王爺的妻妾一共有五人,她一個人就佔了將近半個月,還不夠寵
她嗎?」
「紅棉與綠翹雖然都是我們的陪嫁丫頭,但是名字卻都是王爺重新
取的,槿秋也是。」
「說起這件事我就有氣!」因為情緒激動,藹芳白淨的臉上微微泛
起紅暈,原本病弱而顯得蒼白的容顏,頓時添了幾許生氣,「瑛蓮本
就是個性子嬌慣的,王爺又替她重新取了瑛蓮這個名字,簡直是大大
長了她的威風!說什麼瑛蓮就是應憐,王爺寵幸她的心意都在這名字
上了。她改名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還是時不時就要炫耀一番,像是
怕人不知道似的!」
「王爺雖然極好風雅,卻不是會無故在這種小事上作文章之人。妹
妹難道不覺得王爺這個舉動,別有深意嗎?」
「姐姐是說王爺藉著她們的名字想暗示些什麼?」
「王爺心思諱莫如深,我也無法看透,不過,這件事我倒是十分明
白,」韻清笑了笑,溫聲說:「紅棉是木棉,木棉健壯,王爺想必是
見妹妹體弱多病,才有此一想。」
藹芳聞言,臉泛緋色,「妹妹自幼多病,不想倒是讓王爺煩心了。」
韻清又繼續往下說:「綠翹是魚玄機之婢的名字,因為美麗聰慧而
分走了魚玄機情人的眼光,才死在魚玄機之手,而魚玄機也為此賠上
性命。」
藹芳雖然不如韻清思慮深密,卻也稱得上心思靈巧,聽了韻清這番
話,不由得抬手掩唇低呼了聲,「王爺竟是這種心思!姐姐待王爺一
片真心,王爺……」話已到了唇邊,卻不忍說出。
韻清神情平靜的說:「王爺將我的婢女喚做綠翹,是提醒我要時時
記得正妻的身份,斷不可與妾爭寵,否則自身亦將不得善終。」
眾人眼中的弘曆,修養甚佳,風度翩翩,待人溫和有禮,全然不見
王爺的架子,無論是於公於私莫不謹慎,既是個孝順的兒子,又是個
愛護手足的兄長,簡直是完美得無可挑剔。
十六歲時嫁給弘曆,對著相貌俊美,舉止溫雅的丈夫,韻清雖然也
有女兒家的情懷,在出嫁前也曾憧憬想像過與丈夫相知相惜的感情,
卻在新婚的一個月裡,就清醒的意識到自己正面對的人,不僅僅是她
的丈夫,更是未來掌握她,甚至她的家人,以及天下人生死的君王。
當今皇上雖不曾說出口,卻將朝中許多大事皆交代給弘曆去辦。弘
曆做為儲君的身份,在皇上為他選了富察氏這門親事的同時,或是更
早之前,就已經悄然決定了。
她可以不愛他,但是卻絕對不能不敬重他。
為的是它日,一旦弘曆登基了,過往夫妻間無傷大雅的玩笑,都可
能成為不敬君王的大罪。
弘曆是個相當重視形象的人,無論是衣著,甚至是一言一行,莫不
經過精心修飾。雖然嘴裡正說著綿綿情話,但是看似含笑而微彎的眼
眸,卻像是沒有感情的兩片鏡子,冰冷的倒映出在他的操弄下,無法
自己的或喜或怒的人的模樣。
弘曆待她甚好,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在弘曆的心裡她或許是他唯一
認可的妻子,但是也就僅此而已。
「槿是只開在夏季的花,到了孟秋之時就凋零。但是王爺卻將瑛蓮
妹妹的婢女取做槿秋,」韻清閉眼輕喃:「無論眼下多風光,卻都已
注定了衰敗的結局,如何不可憐?」
雖然一向看不慣瑛蓮的態度,藹芳卻也不由得生了幾分同情,「如
此想來,王爺對瑛蓮妹妹的寵愛,恐怕是為了烏拉那拉氏……」
韻清輕頷首,「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別輕易說出口。」韻清意有
所指的瞄了眼弘曆的臥房所在的方向,「一如平郡王之事。」
藹芳微蹙黛眉,低聲道:「妹妹還以為自己多心了,原來姐姐也作
此想。」
「從我們嫁入王府開始,未必能同王爺富貴,但是王爺若是遭禍,
我們也無法全身。」韻清輕嘆了口氣,「在王府裡也好,至少府裡都
是自個兒人。」
藹芳皺緊眉,「姐姐怎麼不勸勸王爺?」
「這件事王爺不曾向我們說起,就是知道了也只能裝糊塗。」
藹芳會意,不再多言,「姐姐今晚不睡,想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韻清並不掩飾,坦白道:「我若是不在這裡看著,瑛蓮方才的樣子
妳也瞧見了,若是讓她就這麼冒冒失失闖進去,真不知要如何收拾。」
藹芳想了想,揚聲道:「紅棉,到我的房裡把被子拿來!」轉頭和
韻清相視而笑,像是對著韻清說,卻依舊維持音量足夠讓屋外的下人
聽見,「妹妹今晚輸了好幾盤棋,這面子可掛不住了,非得贏個幾盤
回來才甘心。只好委屈姐姐,再陪妹妹多下幾盤棋了。」
「妹妹難得好興致,我怎能掃了妹妹的雅興?」
交錯在棋盤上的黑紅二色棋,在楚河漢界的兩邊蓄勢待發。
夜正深,但是干戈不歇。
※作者三言於CWT34有開攤販售布袋戲楓櫻本《無情淚》,位置在C
WT34/G24(3樓/兩天有),歡迎大家來人間閒話玩玩噢~
--
但將一笑對公卿
我是無名百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24.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