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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大醫院事件簿 - 祕書朱小姐 原文:http://www.chiaya.com/wordaholic/fiction/hospital/01.html 類別:原創/劇情 分級:PG 字數:10602字 無責摘要:醫院內的爾虞我詐及愛恨情仇。 作者聲明:故事內容「完全無涉」真人真事,這是一定要強調的。萬一 妳覺得人物眼熟,那絕對是錯覺。 ◆◇◆◇◆◇◆◇◆◇ 正文 ◆◇◆◇◆◇◆◇◆◇ 首先,這是一間醫院。一間大醫院。是醫學中心等級,民眾未經轉診來看病 ,健保掛號費會比自費掛號費貴上一兩百元的那種大醫院。出資經營的財團擁有 長遠的眼光,踏實的目標,精明的手腕。早早就在首善之都的捷運沿線購好土地 ,建好硬體設施,以高薪廣招知名醫生和返國人才。隨即在台北近郊成立醫學院 和研究中心,從醫學人才養成到學術研究發展,完全自給自足。等第一屆醫學院 學生畢業投入院內後,業績蒸蒸日上,財源廣進。董事們看著財務報表,笑得合 不攏嘴。 醫院內有各式各樣的工作人員。醫生、護士、醫檢師、醫技人員、行政人員、 研究員、研究助理……各種項目再細分下去……族繁不及備載。大家瞭解意思 就好。 大醫院分了許多部門,臨床部門分了許多科。科與科,部門與部門間互有勢 力消長。因此也就流傳著許多慘烈的鬥爭故事。年輕又富野心的聰明醫師,使盡 手段往上爬,為了前輩醫師鞠躬盡瘁,最終也當上了某某科的主任,成為一城之 主──這算是好的了。 更多是機關算盡,辜負無數真心,踩盡同儕枯骨,最後還不是跌下谷底,什 麼都沒得到──阿長們最愛對實習醫生們講這類故事。 不過這些都和我們現在要講的故事主角沒什麼關係。 故事主角一。 林行遠,胃腸肝膽科主任。說起來這真是一位英雄出少年的人物。自台大醫 學院畢業後,進入同校教學醫院擔任住院醫師。而後出國花五年將博士學位拿到 手,甫回國就被新成立的這間大醫院挖角擔任主治醫師。這之後就一路順順遂遂 地往上走,學會常務理事、肝癌學科主任、肝炎研究室組長、部定副教授、醫學 研究部主任,癌症防治中心主任。各種頭銜先後而至,今年在董事會改選後,晉 昇為肝膽科主任,比所有同期早了百步跑到現階段的終點。 「目前是最年輕的科主任,將來是最年輕的副院長,再來就算不是最年輕的 院長,也是校長了吧。」小護士們興奮地擠來擠去竊竊私語。 「還不是靠他的岳祖父。」亦有眼紅者不屑嗤之。 林主任的岳祖父,杜老教授,提到他當今各大醫學中心院長十個有七個都要 低頭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杜老教授是台灣肝病研究的先驅,他一手建立台 灣公衛防治肝病的政策,帶出三名中研院士,數十名大學教授和研究員。老先生 早在林主任還是醫學生時就對他十分中意,一等林主任當完兵就把寶貝孫女兒嫁 給他,安排他出國讀書。也勸他完成學業後不要留在傳統包伏沉重的台大,另行 投效新成立的大型醫院發展。此著果然押對,保住林主任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說完主角一,現在進入主角二的部分。 這部分就單純多了。 陳文華,醫學研究部癌症研究員。台大農化系畢業。兩年的饅頭數完,進入 杜克大學攻讀博士課程。拿到學位,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進行博士後研究工作。 回國後被醫院招攬,進入研究部成為副研究員。因表現出色,五年後晉昇研究 員,同時擔任行政主任的職務。他不喜交際,卻熱心教學。部門上下不是稱他為 〝大師〞,就是叫他〝陳sir〞。現年三十九歲的他尚未成家,也算得上是個黃 金單漢了。 簡單地說,陳sir是林主任的直屬部下及同僚。林醫師兼任數個職務,平日 也忙於門診。陳sir就分擔研究部的行政還有學術研究。研究部門人員再怎麼樣 也和醫院人事昇遷無關,兩人無涉權力鬥爭和利益糾葛,應是合作無間才對。 世事不能盡如人意。 兩人素有嫌隙,積怨已久。 流言傳來傳去,至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前年的一場暗鬥。 話說,某天,一封由祕書發出,由研究部林主件署名的信件,來到了當時還 是副研究員的陳sir面前。 信件內容大意是;為了鼓勵學術發展,提昇研究風氣,研究部副研究員以上 職位,往後每三年需有三篇SCI論文發表,每篇論文研究員必需列名第一作者。 四年考核一次,若未達到標準,院方雖然很抱歉但還是不得不請人走路云云。 這項規定,就是後來好些日子人稱『林三三,殺殺殺』的條款。 陳sir兩眼發直地看完信件,然後很冷靜地,慢慢地把紙張撕成四四十六、 八八六十四片。 一旁的助理阿芳看得膽顫心驚,只得硬著頭皮去向祕書謊稱沒收到信函,要 了一封新的,然後偽造陳sir已閱的簽名,再交回祕書辦公室。 稍微有學術常識的研究者,都明白這種規定只有外行人才講得出來。在論文 的作者掛名行中,所謂的第一作者(First Author),指的是研究內容的執行者, 亦即負責做實驗、整理數據的人,通常是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或博士後研究員。 而實驗室主持人,整個實驗計晝的構想者,在掛名行中是排在最後的連絡作者 (Corresponding Author)。 打個比方,去看電影時,名字浮現的順序是主角在前面,導演排在最後面, 這樣一說有點明白了吧。 要求實驗室主持人掛名第一作者,簡直是把人看扁了。 陳sir立即發起了抗爭活動。原本院方針對研究人員的工作成績,已經制定 了一套詳細繁複的考核標準(由於複雜的程度比信用卡循環利息計算公式還高, 暫且按下不表)。林主任宣示的新規定只能算是內規。陳sir主張這種規定不能 只由主任說了算,要召開董事會和理事會決議是否排入工作手冊。 這下子事情就鬧大了。 反抗是意料中之事。林主任原以為只要分別約談,各個擊破,就能化不滿於 無形。沒想到這群鎮日躲在實驗室中的科學怪人,當此時竟難得地團結了起來。 搞什麼嘛!做研究的每年發表論文不是本分嗎?醫院規則雖然繁複,但說到底也 是要求平均兩到一年發表一篇論文啊。更別提醫生的臨床論文也算在內呢。你們 這些研究員會不會太得寸進尺了點? 當然,一向斯斯文文,溫和待人的林主任是不會把這些腹腓說出口的。這名 風度翩翩的醫師向有紳士之名,對待患者視病如親的態度更是為人稱道。無論何 時看到他,都是面帶微笑,溫柔敦厚的一位好醫師吶。 「這就是笑面虎的標準範例。」陳sir對阿芳說。「聽好,看到隨時隨地都 微笑的男人要小心,這種人不是神經病就是瘋子。」 不管怎樣,林主任希望這件事能在科內解決,別鬧到院長桌子前面。 「各位同仁,我也是為了我們醫研部的未來。」他在部內座談會對研究員們 曉以大義:「現在醫學中心不停地成立,如果我們不加把油,是走不出自己的路 的。現在一定要表現出我們的特色,成為醫學中心的領導者。」 一群具博士學位的面孔有些呆滯地望著他。陳sir坐在最後邊上,無聲地冷 笑。話說得好聽,這隻笑面虎要求研究員掛名第一作者,還不是因為他本身想掛 名連絡作者。想得美,每位研究員都有合作醫師(也就是各研究分組的組長), 要掛也輪不到他。就算是研究員個人計晝,也不該把研究主持人推到第一作者的 位置上。 前頭的林主任似乎感應到手下的心聲,眼光調向後方,一下子就對上陳sir 的冷笑。 原本坐在自家老闆身旁的阿芳,第一時間內跳開,及時逃離火花閃雷亂竄的 制限範圍。 年紀最輕甫自比利時學成歸國的助研究員小張,開口說:「三年三篇是沒什 麼問題。每篇都要掛名第一作者就太過分了。」 所有人的頭都整齊一致〝唰〞地轉向小張。 喔喔果然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 「這裡的人再怎麼說都已經做完博士後研究了,每篇論文還要當第一作者, 實在說不過去。」小張繼續說。完全沒看到林主任的微笑正漸漸變成『你再說, 再說下去試試看啊』的獅子微笑。「主任你也修過博士課程,也知道實驗室主持 人都是當連絡作者的嘛。」 哇,還點名點到主任頭上。小張一說,許多人都想起林主任正是在杜克大學 拿到博士學位,和陳sir還有過同窗之誼呢。 林主任怔了怔。初生之犢也有其厲害之處,這下他反而說不出話來。 雙方都互不退讓,在這僵持的情況下,陳sir大學時代的恩師,資深的中研 院士劉老教授因緣際會來院內演講。 來賓是國際級的大師人物,講座結束後,院長便設宴相待。很自然地,林主 任和陳sir都是座上陪客。 酒過三巡,賓主相談甚歡。劉老教授目光轉到自家學生身上,呵呵一笑問道: 「文華啊,怎麼樣?要不要來我這邊幫忙?」 一桌子醫生臉色俱都暗了暗。這不擺明當場挖角嗎?就算是國家研究獎得主 也不能這樣不給人面子。 陳sir微微笑道:「我這邊都還沒做出什麼成績呢。」 劉老教授不相信:「你那一屆,就屬你最優秀也最可惜。當初應該留在美國 NIH內,就算回來也應該來中研院啊。」 陳sir哈哈哈地幫老師挾菜:「沒有沒有,我是班上最差勁的。現在連副研 究員都昇不上呢。」 「你們這邊這麼嚴謹啊?」劉老教授略帶訝異地問院長。 院長看著副院長,副院長看著醫研部主任。林主任低頭喝茶,暗自咬牙切齒, 這筆帳他記下了。 「我們院內要三年三篇論文,全部掛名第一作者才勉勉強強不被開除。」 陳sir很恭謹地對著院長:「院內的論文產量最高的就是林主任了,簡直是 paper maker。我們部內所有人都及不上他啊。」 喔──!一桌子醫生發出讚嘆聲。院長把欣賞的眼光投注在林主任身上。 林主任卻懂得陳sir言外之意:既然如此還想掛名所有研究員的論文。說誰 得寸進尺啊?在說你自己吧? 劉老教授卻不笑了。低頭想想才說:「太快有結果發表的研究,也不是什麼 好研究,最重要的還是數據的質。還有……為什麼PI(principal investigator; 研究主持人。)還要掛名第一作者啊?」 老師您問的太好了。不愧是曾於Cell、JCB、PNAS等知名期刊發表論文的名 教授,很快就抓到問題重點。陳sir忍不住在心內大聲稱讚恩師。這下子我請您 來講座也真是值回票價了。 院長看著副院長,副院長看著醫研部主任。林主任這時滿臉笑容:「吃菜, 吃菜。劉教授,這道鮭魚您沒吃就太可惜了。」 會無好會,宴無好宴。一週後,林主任取消了『林三三』的內規,一切就當 做沒發生過。 陳sir於隔年發表兩篇論文,一篇登於《Oncogene》,一篇登於 《Cancer Cell》。兩篇SCI點數總計24點。在一般大學內,這是通往終身教授 職位的劃位票。陳sir因此晉昇研究員。而林主任在其中一篇掛名連絡作者。 林主任恨得牙癢又不得不記這個人情。這一回,陳sir是大獲全勝。 這些都是檯面下的鬥爭,暗器相見,禮尚往來。兩人不合歸不合,你給我個 面子我就敬你三分,基本上還保持同事禮儀。見面打招呼,開會握握手。介紹時 不忘互相恭維。 當林主任帶著學生教學,或在科會報告上順口講出:「博士也沒什麼了不起, 只會唸書的書呆子。」時。在場醫生護士們都知道他說的是研究部的陳sir。 當陳sir與同事一起品嚐著新到手的咖啡豆,一邊閒嗑牙說到:「醫生愈大 牌愈沒人性,而且一點研究sense都沒有。」時。所有助理都心神領會他指的就 是那位林主任。 直到最近。 醫院最新的頭條八卦,就是兩人又槓上了。而且這次是明著來。 為了什麼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位登場人物:研究部祕書,朱小姐。 自去年開始就任的這位祕書,是林主任親自錄用的。圓圓的臉,胖胖的身材, 對誰都笑臉迎人,講話又口齒分明。乍一看,真是一個和氣、乾淨,讓人心生 好感的可愛女孩子。 前任祕書是穩重幹練的友阿姨,由於院方政策調往人事部門。友阿姨對醫研 部的年輕助理們都當成小孩子看待照拂著。習慣了友阿姨的殷勤解說,小助理們 用天真的態度熱情迎接新祕書的到來,迎新茶會啊、點心啊、歡迎卡啊,紛紛往 朱小姐桌上送。 阿芳是在去向朱小姐請領文具時,才發覺自己和同僚們是熱臉貼到冷屁股, 這位小姐可不好相與。 在被冷嘲熱諷刺得遍體鱗傷後,阿芳一臉呆滯地回到實驗室,就坐在椅子上 發呆。 陳sir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才發現自家助理不對勁。「阿芳妳想睡覺就趴著 睡。今天又不是主任來醫研部的日子。」 「老大……」阿芳幽幽地說:「以後原子筆一定要寫完喏……」 「……什麼意思?」 「以後我們請領原子筆,要拿用完的原子筆去請,朱小姐才會蓋章。」 陳sir傻眼。他還以為自從十幾年前當完兵後就不會再聽到這種事了。「Are you kidding?」 「Very serious.」阿芳舉起右手做童子軍手勢。 自此,部內祕書辦公室就經常可以看到某某助理悲憤長嘯,某某助理哭著跑 走的景象。 「你覺得這份申請表可以這樣寫嗎?你這樣寫我不會蓋章喔。」(不過是份 請修單,冰箱壞了還能怎麼寫?……) 「這裡、這裡、這裡和那裡,都寫錯了。回去重寫。……以前祕書說可以喔? 她可以我不可以呀。要怎麼寫才對?線上公文都有講喔,自己去看。」(哪裡 寫錯?到底是哪裡寫錯?誰來告訴我一下…長嘯聲……) 「請假喔……妳最近常常遲到欸。要去日本玩喔……真好我就沒這種命,工 作積了一大堆。」(我遲到都有補回來,妳工作效率差能怪到我頭上嗎?) 「加班補休表唷。哇,加這麼多班,模範員工喲。有些人就是上班時間很長, 其實都在摸來摸去沒工作。」(媽的我實驗有需要才加班,妳乾脆明說我就是 在混好了。) 在免疫組工作的江副研究員更是當面被朱小姐羞辱。 某日她前往祕書辦公室。 「朱小姐啊,我那新聘助理的契約弄好沒?」江副研究員微笑問道,年方三 十五的她有種沉穩的知性美。 「那個啊,還沒送去欸。」 「不能快一點嗎?面試錄用後已經過三週了。」 「別急嘛,我還沒送體檢申請過去人事室。等太久不想來就算啦。」 啪嚓!江副研究員的某處神經響起斷裂聲。連體檢都還沒做?!我好不容易 找到個合意的助理,妳現在要把她趕跑?!我的實驗還要不要做下去啊? 「院內上上下下,哪有辦事效率這麼差的祕書?」 江副研究員不滿的一句話,讓朱小姐對林主任哭訴了三天。被她鬧到頭疼的 林主任,也不管自己在門診,打了通電話叫來江副研究員,親自領她按著頭對朱 小姐道歉。 此事被江副研究員引為畢生屈辱。更讓至今單身的她忿恨難消的是,朱小姐 竟寬容大量地說:「江博士一直沒結婚,脾氣暴躁了點。這次的事就算了吧,我 們把它忘了。」 言下之意是妳這個老處女,心理有問題,我就不跟妳計較了。 江副研究員一氣之下衝到陳sir面前要遞辭呈。陳sir不明就裡,先安撫她。 「要不要喝我新買到的藍山?先坐下來再說吧。」 江副研究員氣得臉如火燒,但依舊沉穩:「謝謝。不過我只喝紅茶……」 阿芳只好貢獻出自個兒珍藏的WHITTARD伯爵茶。和自家老闆一起說好說歹, 才勸退江副研究員的辭意。 至於陳sir,一開始不知道厲害,為了儀器申購評估單而找上朱小姐。 「請問,那個買機器的公文開始處理沒?」陳sir客客氣氣地問。 「什麼公文?」朱小姐對研究員(尤其是男性單身研究員)態度就客氣許多: 「我好像沒收到喔。」她翻了翻桌上。 「………………」陳sir沉默地看看祕書堆滿文件的桌子,再看看她。 「………………」朱小姐調整臉孔角度,以左傾四十五度角展現一個溫柔可 愛的笑容。 「………………」陳sir用手推了推眼鏡,指指面前的桌子:「好像就是壓 在妳杯子下的那張紙。」 「………………」朱小姐連忙抓起公文:「不好意思ㄋㄟ~我現在馬上寄出 去ㄋㄟ~」(請原諒筆者不得不寫注音文的苦衷。) 「我評估單寫出去已經過一個月了。」陳sir不客氣地說。 「我的工作量很大欸。」朱小姐擺出一副很痛苦的面孔。「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也是人啊。你們每次不是寫錯格式就是遲交申請書,你看公文都積了這麼多。 不要逼我啦。我也是人,也是人欸!」 想陳sir與人交手,都是硬拼實鬥,甚少碰過此等無賴之徒。一時間大為驚 訝,竟倉惶敗走。以至於往後他只要一講起這位祕書,必然是以「……那隻朱小 姐,」這種稱呼為發語詞。 部內對祕書雖是怨氣橫生,但礙於林主任對朱小姐寵信日深,也抓不到祕書 的什麼大錯。日子也只好這般相安無事,妳不理我我不管妳地過下去。 陳sir身為行政主任,每個月必需出席在總院召開的幹部會議。其實也不過 是報告每月部門內有無異動,費用支出,安全檢查事件等瑣事。這種會議他是能 蹺就蹺。但再好的理由也有用完的時候。某月林主任出國探親,身為醫研部唯一 剩下的幹部代表,陳sir也不得不去總院區的會議室內枯坐,練習睜著眼睛睡覺 的技能。 沒關係,不要緊。 只要等院長致完詞後,站起來報告部內本月水電費用度、儀器使用注意事項、 廠商聯絡事宜等等等等。說完坐下,接著就可以走人了。 等到散會,陳sir抓著文件夾走出會議室。說時遲那時快,背後傳來了朱小 姐嬌滴滴的呼聲:「陳博士!」 陳sir先在心底靠夭過後才轉身。 只見那圓圓的身形施施然來到他面前(人胖就不要多作怪!穿紅色魚尾裙簡 直是個笑話!),然後臉孔微微左傾了四十五度,說:「陳博士,以後你報告事 項,要事先知會我一聲喔。」 陳sir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她,用力吞嚥了三次才吞下那句「我開個例行會還 要先跟妳報備?妳是什麼東西?!」。一回到實驗室他就摔了文件夾去發e-mail。 林主任回到台灣,聽完祕書喜孜孜地報告完大事小事後,扶著前額頭痛不已。 ──這下子事情又有得吵了。 由論文掛名事件可以得知,陳sir的信念是『士可殺不可辱』。有了陳sir登 高一呼,醫研部14個研究員加上20個研究助理還有2個技正,聯名上書給醫研部 林主任,認為朱祕書到任一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工作表現欠佳,請求將她調 任。 聯名彈劾書一出,真是轟動院內上下。 朱祕書一看完信就委屈地流下英雄(?)淚,想她一直兢兢業業,盡心盡力 地為醫研部同仁服務,想不到現在卻被小人暗算,還發黑函攻擊。卑鄙!下流! 主任你一定要幫我主持公道啊!不然六月的天也會下雪啊! 林主任原本前額痛,被寶貝祕書抓著白袍袖子哭一星期後,演變成後腦幹、 兩個太陽穴都痛,而且一個頭三個大。 他實在不想為了此類與權力、金錢無關之事和陳sir鬧翻。但他也要保住朱 祕書。 然而,部內所有研究員此次也是口徑一致,定要朱小姐走人不可。 「她不走,我走!」免疫組江副研究員悲憤交集:「主任您知道她是怎麼對 我們的嗎?!我父母生養我,不是為了到這裡讓她糟蹋的。」 「江博士妳冷靜點。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的。」林主任同樣滿臉痛心,允諾 一定好好處置。 「主任,您一定要請她走。」小張說到此突然顯得有些吞吐。「她實在太過 分了。她……她會騷擾單身男研究員……」小張並沒有指出是那些研究員。 「是這樣啊……」林主任沒有要小張拿出證據來。他含含糊糊地說:「我會 告誡她的。張博士你也多多包涵……」 多多包涵什麼?小張漲紅著臉走了。 「主任,今天我不是說朱小姐的態度如何,」部內最老成持重的李研究員語 重心長地說:「而是她工作效率實在不好。再來,她一個人就讓部裡所有人都不 高興。為了部門內的和諧,也應該請她換個工作。」 「我知道,李博士,你的顧慮我很瞭解。」林主任也顯得很沉重:「不過朱 祕書也幫了我很多忙,作為上司我不能下屬一有錯就把她扔下不管啊。朱小姐還 年輕,還有進步的空間嘛。」 聽出上司有意保住祕書,李研究員邊嘆氣邊搖著頭離開了。 一一約談過半數以上的研究員後,林主任不無訝異地發現,這當中似乎沒什 麼縫隙可攻。幾乎所有人都不喜歡朱祕書。雖然這就是他當初想要的效果,但現 在搞到這個局面。不免讓這位擅長權謀的名醫有些弄巧成拙之感。 唉,怪只怪朱祕書也不懂收買人心。有些人略施小惠就會感激涕零,有些人 則是怎麼也碰不得的。也不是沒說過,那位陳博士絕對別去惹。這女人怎麼就是 笨到連明白話都聽不懂?一開始他想要分化研究員,才找來這麼個角色,這下子 可好了。  陳sir在約定時間來到主任的辦公室。這陣子為了祕書之事,林主任除了門 診外時間大部分都待在校區的醫研部。陳sir走到行政區,老遠就看見那隻朱小 姐紅著眼從主任辦公室走出來。 陳sir哼了聲。想必又是趁主任約談自己前,先把委屈和誣衊之詞倒個夠本 吧。 朱小姐抬頭看到他,先狠狠瞪了一眼。才說:「主任在裡面等你。」 陳sir也懶得回她,走進主任辦公室,當著她的面把門關上。 林主任端坐在大辦公桌後,眼睛也沒抬一下說:「把門鎖上。」 「鎖了也沒用。朱小姐在外邊貼在門上偷聽。」陳sir反手指指門扇。 林主任隨手拿了份文件站起來,大步走向門,猛然打開來。朱小姐正規規矩 矩地站在離門不遠處,十分無辜地眨著眼。 「朱祕書,」林主任把文件遞給她。「這份會議紀錄麻煩妳整理打字,我等 下就要。」 既是景仰的上司吩咐,朱小姐只好拿著文件,顯得有些依依不捨地回祕書辦 公室去了。 林主任鎖上門,朝會客用沙發走去。「坐啊,陳博士。」 陳sir心裡盤算了一圈,謹慎地坐在主任對面。 「之前我也和李博士討論過了。朱祕書年輕不懂事,你們就給她一個機會嘛。 一群博士、碩士,書唸這麼多,何必和一個小女生斤斤計較?」 「年輕不是沒有能力的藉口。」陳sir生硬地回答。 「噯,這就講得太嚴重了。我看朱祕書該做的工作都有做啊,偶爾遲了一點, 那也沒什麼關係。」 「我們這一行的研究,光是冰箱故障就很嚴重了。朱小姐卻非要把請修單拖 個一週,檢體全部壞掉她要負責嗎?主任你也不是不知道生命科學研究的競爭激 烈。朱小姐要在醫院的研究部門做事,這種常識、還有分清楚事項輕重緩急的能 力也要有吧?」 「朱祕書說有些人每次都要三催四請,才會在deadline前交東西。如果是這 樣,也不能怪她拖時間。」 「主任,你如果認為朱小姐說的話很實在,那我們今天也沒什麼好談的。」 陳sir口氣很衝。 林主任的臉也陰下來:「陳博士,我今天老實跟你說,我是不會開除朱祕書 的。你指她在說謊,要拿出証據來。還是你也和江博士一樣,朱小姐不走你就走 ?」 「我不會為了她辭掉這邊的職位。」 「那就好。」林主任臉色稍霽。 「但如果要我去道歉,那我的辭呈已經準備好了。」陳sir從齒縫間逼出話 來:「還有,她不走,以後我就會搞得她非常難過。」 林主任桌子一拍:「陳文華,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才太過分!」陳sir忿然而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一腿!……」 以四十五歲的年紀而言,林主任實是身手矯健。他猛地站起就摀住了陳sir 的口,同時也緊抓住了對方的肩頭。 「別亂講話。」林主任大大不以為然。「我怎麼可能和那種胖女人上床?!」 陳sir手一翻就掙脫了箝制,聲音也拔高了:「你以前最喜歡沈殿霞和馮寶 寶。你以為我不知道?!」平時他都刻意將語調保持平穩,激動起來就顯出他原 本稍高的音質了。 林主任聽到對方在公事上絕不會露出的嗓音,有些心猿意馬,又急著讓他閉 嘴。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唇貼上去,啃噬般地吻著,是兩人私下見面時才會 有的,預示著情慾糾纏的那種吻。 陳sir想甩開,手才舉起,又改變主意。他把手貼在男人腰上,放肆地享受 這個吻。上次他會在公眾場所內像這樣失控,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是自己第 一次到醫研部應徵發表的時候吧。原本以為他回國後就斷了的孽緣……人和人之 間真是沒有一定啊。陳sir分開男人的白袍,手在潛進他的褲鏈下時卻被撥開了。 陳sir也沒生氣,輕鬆地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我說過,」林主任還在調整氣息:「在外面別亂來。」 「喂喂,是你先貼上來的。」先前那股暴戾之氣不知怎地都消失了。陳sir 聳聳肩:「在加拿大兩個月,憋得很難受吧。」 林主任怒視對方:「不關你的事。」 「沒錯,你和你那個發胖的老婆過幸福的家居生活關我屁事……」用冷靜的 語調說這種話愈發顯出這男人的可恨。「小容怎樣?寒假會回來嗎?」 「好得很。」現年十五的寶貝女兒是林主任心頭肉。「你相信嗎?她已經會 化妝了,小孩子化什麼妝?說她一下就和我賭氣。」 「反正最後一定是你捧著禮物去賠罪。每次回台灣就心情不好,你真那麼疼 女兒就把她帶回來啊。」陳sir認為這些醫生的移民風潮簡直是莫名其妙。「你 跟小容說,下次她回來,文華叔叔帶她去夜店見識。」 「你想再被我揍一頓嗎?」 沒想到他會提起久遠以前兩人分手時的舊事……陳sir哼哼地笑了。 像被笑聲刺激到似的,林主任突兀說:「我沒和朱祕書攪和。」 「管你有沒有和她亂搞,快把她革職,我是說真的。」 我只喜歡聰明人。林主任想說這句話又忍下來了。無法溝通,遲鈍又自以為 高人一等的女人總是讓他不耐煩,更別提和那種女人上床了,光是他老婆一個就 受夠了。 眼前這傢伙是所有解決慾望的對象中最聰明的。這麼說來…… 林主任搖搖頭,同時也搖去所有不該存在的思緒:「明年院長就要退休。新 院長上任時,所有科主任和副院長都要重新選出。我要當上副院長。」 「喔。」陳sir興趣缺缺。 這也是這男人可惡之處。 「朱祕書她──」林主任停一下,才說:「她是沒能力。不過對我倒是忠心 耿耿。還有一點,你們這群高級知份子都比不上她。她夠不要臉。」 林主任的目光對上陳sir,說:「我需要她幫我做事。在當上副院長之前, 你先忍耐一下吧。」 那女人還能做什麼……?難不成董事會成員中也有人喜歡胖女人?話說回來,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也夠稱得上不要臉了。 陳sir邊思考邊說:「把她調走,我不要她在我視線內亂晃。」 「你非要她走不可了?」 「有兩件事會讓我火大;一,有人自己分內工作不做偏要插手我的研究工 作。」陳sir嚴厲地注視上司:「二,我的人格受到侮辱。」 「我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我是gay。」陳sir繼續說:「不過那女人說我勾搭 計劃承辦人員才換到預算,就另當別論了。」 「你有嗎?」 「啥?」 「和那承辦人……」 陳sir薄薄的唇一瞬間扭曲了一下。「關你什麼事?」 林主任嘆了口氣,疲倦地說:「我會把她帶去總院區。」 「很好。」總算有個結果,私事的部分,就留到其它地方再說吧。陳sir轉 身朝門口走:「給你個忠告:要用那種人,最好小心別被反咬一口。」 「我會那麼笨嗎?」 陳sir微微一笑,轉開門鎖。 林主任直到聽見腳步聲遠離,門再度闔上,才俯身將臉埋進手中。  朱小姐就這樣榮昇調任至總院,成為胃腸肝膽科科主任祕書。想當然地,沒 有歡送茶會、禮物,和離別小卡。 離開之前,一身大紅的朱小姐來到陳sir實驗室內,開心又炫耀地繞了一圈。 由於阿芳躲在無菌培養室死不肯出來。陳sir只好拿出最差的咖啡豆,動手 研磨泡煮。 「恭喜妳啊,朱祕書。」想到她就要走了,陳sir打從心底笑出來。「妳到 總院區一定會是主任的得力助手。」 「謝謝陳博士~啊還讓您親自煮咖啡,不好意思~」朱小姐無限害羞地說( 讓陳sir暗自冒了一身冷汗)。「這咖啡好好喝喔~是怎麼煮的啊~」 「……………………」明智的男人在此時最好裝死不語。 陳sir一向很明智。  朱小姐到了肝膽科,不負眾望地在三個月內成為科內人員厭惡排行搒的榜首。 再隔年,院內高層人事改選,經過一番激烈較勁,林主任成為四位副院長之一, 負責研究發展事務。 主子高昇了,朱小姐也滿心歡喜地等著進駐副院長祕書辦公室。沒想到過了 一週…兩週…三週…都兩個月了還是一點動靜皆無。朱小姐這下子有點慌了。 她敲敲林主任…喔不,是林副院長的門,當面表白她是多麼地忠心為主,多 麼地有能力有抱負,她的夢想就是成為副院長祕書(要更進一步成為院長祕書也 是沒問題的)。 林副院長靜靜聽完她的肺腑之詞,沒說半個字。朱小姐一急,就哭了起來。 這一哭,就哭了一週。聲勢洶洶,直逼當初和陳sir對抗的事態。 新上任的院長聽說了這件事(院內所有行政辦公室都哭過一輪,院長想不知 道也難),找來林副院長。 頭髮全白的院長只問他一句話:「這款祕書,你還想要留著?」 回到辦公室,林副院長就送走了朱小姐。欸,院長這樣說,我想保住妳也沒 辦法啊。妳想想這幾年來妳也得罪不少人,留在這裡我也為妳擔心。這樣好了, XX基金會那邊有個缺,也不差,妳過去好好做事。別再任性了啊,有機會我幫 妳介紹對象。當然要醫生囉,而且還是主治好不好? 又斯文又敦厚的林副院長還為祕書辦了個豪華氣派的歡送宴,還命令手下住 院醫生安排節目,載歌載舞,最年輕英俊的那位還得獻花獻吻。朱小姐又是感激 又是不捨地離開了醫院。整件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啊,最後還有個尾巴。 陳sir聽聞朱小姐離職的消息,在她離職當天,從自己六樓的實驗室放下一 串長至一樓中庭的鞭炮,他和阿芳各持線香將其燃放。 那鞭炮,足足放了三十分鐘。連過年都還沒這麼高興熱鬧呢。 -完- ──────────────────────────── 自陽沙時代開始,承蒙絕愛板諸多照顧。舊文新發,請多指教:) --   Marga in http://www.chiaya.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20.7.114
Zenas:頭推!! 快賺錢給我花 A_____Ay 12/24 16:27
我是命苦的姊姊……@_@
KYOUKA:(撲抱)親愛的你貼朱小姐了>///////< 12/24 17:44
(同撲抱)啊妳的火鍋咧?
dfish12:汗...我第一瞬間看成「太醫院」...蛋白你要負責...~"~ 12/24 19:48
emptiness:啊哈哈我也看成太醫院了...難怪啊~想說怎麼完全不一樣.. 12/24 19:57
dawnrosa:喔耶喔耶 這個故事真的太有FU了 12/24 21:15
XD 這句感想也很有FU~
clearmoon:看得好入迷,愛恨情仇交織得和現實人生的荒謬感好貼近 12/24 21:54
sirenstar:好精采!可是真實得好可怕 心有戚戚焉呀 囧 12/25 10:29
謝謝感想^3^ 我發完文才發現應該分段的,一篇 發下來實在太長Orz… 耐心看完的人客,感恩吶~
saraclaire:不知不覺看完了耶~!! 好真實的社會縮影喔... 12/25 23:20
謝謝^^ 嗯,怎麼說呢?其實還不夠真實…已經加入惡搞和美化了說… ※ 編輯: Marga 來自: 59.120.7.114 (12/26 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