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494021270 (狂飆之嵐)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一吻訣別(全)
時間Sun Nov 9 18:30:36 2008
我輕輕的將我那看似冰冷、卻仍然溫熱的雙手,貼上早已失去彈性的肌膚,像撫摸新生兒
般小心翼翼,就怕表皮突然陷落,到時候還得填填補補,費時又費工。
將乾燥的髮絲撥開勾到耳後,露出額頭上眾多的小裂口,我仔細的用絲線縫起來,盡量讓
它看上去似乎從來不曾有過一絲絲傷口。
拿起粉餅,我讓微微泛著青紫的面容,呈現出有如睡上飽飽一覺的好氣色,也許眼角需要
再多點橘色,要深一點,需要腮紅嗎?
嗯…對,這樣看起來好多了。
再來是嘴唇,嘴唇一向最麻煩了,有時候因為發黑的關係,為了要蓋過去,要嘛把它漂白
,要嘛就是讓堂堂一個男子漢搞成像是要出嫁的新娘似的。
還好,這個是病的,所以唇色相當蒼白,讓我加點兒粉紅色吧?要和皮膚的顏色同調,好
,就決定這顏色了!
「你就和睡著沒兩樣呢夥計。」
我的聲音迴盪整間工作室,只有我一個人低低的呼吸,
「差別是你真的不會醒。」
我喜歡和『夥計』說話,這是我工作時的習慣,對我而言,這群只會聽我嘮叨而不會對我
嘮叨的夥計們,比外面那群活跳跳的人可愛得多了。
人家都說我從事的工作很恐怖,看著我時就好像看到會用兩腳走路的背後靈,我習慣了,
也不以為意,更多時候我用說出我職業的方式查看別人驚恐的神色、並樂此不疲。
有時後活生生的人變臉前和變臉後是可以差個十萬八千里的。
但夥計不一樣,就算他們生前表情如何多采多姿,但真正留下來的只有一種。
雖然我的工作如此,我仍然是個有思想、有情感、有性慾的普通人類。
所以我也談過感情。
其中有一、兩段是真心,大部分是玩玩。
我很自負,還是很有條件的自負,原因有很多點,總的歸納來說:
我生得一副好面皮,沒有因為長期處於低溫場所而變得乾燥沒水分,可見保養之得當。
我的身材一級棒,沒有因為窩在工作室產生職業病成為白斬雞一隻,可見鍛鍊之勤勉。
我讀了高學歷,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經常在夥計們面前開小型演奏會來熟練我的小提
琴,可見文化氣息之濃厚。
我的個性千變萬化,可以溫柔、可以甜美、可以奔放、可以淫蕩,必要的時候,要我變成
野獸也包君滿意。
綜合以上幾點,經常釣得男人心癢難耐、男孩情花朵朵開,老少通吃不用說,不論高的、
矮的、胖的、瘦的、斯文秀氣的、清秀可人的、成熟有魅力的、剛猛壯碩的、天真可愛的
各種類型全包,這就厲害了吧!
只不過這些感情呢…
為期不會超過三個月。
而且都很正常的、很合理的以非常難堪的方式收場罷了!
同志基本上要找個真心相守一生的伴侶已經相當不容易,若再加上看見我工作的場合…那
衝擊之劇烈想必不用言語多加贅述。
有當場癱軟在地的、有嚇得奪門而出從此人間蒸發的、有直接破口大罵說我欺騙他蔑視他
不尊重他云云一邊尿褲子的,總之,各式各樣的狀況都遇過,我還正愁著沒有更新版的反
應、來讓我蒼白陰暗又充滿消毒水味的生活多添增些樂趣。
「其實玩久了也會膩的,你說是吧夥計?」
最後把頭髮裝點得比基努李維還要帥,就算大功告成。
「嗯…憑我的手藝,你下輩子身體一定健康到不能再健康了。」
我對著這位還不到20的小帥哥甜甜的奉上一笑,結束我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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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大樓,寒氣撲面而來,若是普通人這時候還以為到了奈何橋畔了呢!
但其實只是寒流來襲,凍了點而已。
我縮起脖子,拉拉大衣,瑟縮的走出大樓,目光一瞥,竟然見到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
第二次的人——李光亦。
「好久不見了,品唯。」
他因為迎面而來的冷風,而顯得整個人蒼白起來,瑟瑟發抖的手指撥著劉海,讓發僵的臉
露出一抹稱得上是笑容的褶皺。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六年前,我剛拿到碩士學位,過去的生活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成為社
會新鮮人之後,轉而從事這樣的工作其實是始料未及的,一方面還像個毛頭小子似的成天
哀嘆人生方向為何,一方面忐忑不安的適應自己的工作。
他釣上第一次上GAY吧的我,成為我第一個男人。
我們理所當然的同居生活在一起,理所當然的談論未來。
然後在我以為無論我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他都會用他的愛來包容我、和我共渡一生的時候,
我答應他來『參觀』我的工作場所。
想當然爾,他在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那一瞬間——
嚇得落荒而逃。
他沒有回我和他共租的小套房、也不在我認識的他的朋友家(現在想想也許當時的他是拜
託朋友隱瞞他的行蹤),我透過任何管道天翻地覆的尋找都找不著他,惹得我成天以淚洗
面、幾乎要精神崩潰……
好吧,我承認他是我認真起來的其中一段戀情。
也是摔得最痛的一次。
「李先生,真的是很久不見了,敢情您老膽子練大了嗎?」
我吊兒郎當的說道,他也只能苦笑已對,不用多久他便說出他的來意。
「品唯,我來向你道歉的。」
聞言,我挑起眉頭,不堪的分手無數次,回頭吃草的倒是第一次碰見。
「喔?關於什麼的?」
見我興致缺缺的模樣,他顯得有些挫折,但沒多久又兀自振作起來:
「當年我不負責任、不吭一聲的跑掉,我真的感到很過意不去,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當年
的無知。」
咻—嘖嘖,難得、太難得了,勇氣可嘉、臉皮夠厚,我忍不住想為他立正鼓掌。
不過,欣賞歸欣賞,原不原諒是另外一碼子事,可不能混為一談。
害得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差點鬧自殺的難看樣,我至今耿耿於懷。
「本大爺肚裡連瓜子殼都撐不了,免談。」
說完瀟灑的轉身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等等!」
李光亦信步擋在我身前,我往哪兒彎他就往哪兒擋,氣得我半天吐不出一口氣來。
「我很有誠意的!」
「誠意一毛不值我要個屁!」
「就算是屁也是我醞釀很久的!」
「你說那什麼噁屁話!」
我倆就在路上屁過來屁過去,我走過去他擋過來,引起不少人側目。
「夠了!你有完沒完!?」
我皺著眉頭破口大罵,路人被我嚇得差點當夥計,我伸手格開他,我要走誰也別想攔我,
就好像別人想走我也無力攔他那樣。
也許是被我的氣勢給震懾住,李光亦乖乖的待在原地,沮喪的垂下眼睛,我頭也不回的直
走,在我離他十步左右,他扯開喉嚨大喊:
「我不會放棄的!劉品唯!沒得到你原諒之前我不會放棄!」
「神經。」
我低聲哼斥,繼續走我的陽關道,他守他的獨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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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家,拿起放在鞋櫃旁的遙控器開啟空調,接著把大衣退下掛在門邊,終於回到家裏
了,感覺真不錯。
這份工作好就好在我永遠不用擔心失業問題,而且有相當優渥的薪水供我揮霍,超大液晶
電視以及KING-SIZE的彈簧床多少給我一點心靈上的安慰,我也有想過也許上頭多個全
身光溜溜的情人會更好些,但那可不是我能夠奢望太多的。
因為我從來不是能夠讓人留下美好印象的情人,每當他們跟我分手之後,回想起的不會是
我帥氣的外表和完美的身材,只有無盡的噁心感和恐怖感。
我用碰過夥計的手撫摸他們全身上下的每一吋肌膚、我用盯著夥計的眼睛盯著他們的一舉
一動一顰一笑,光是這幾點就夠讓他們想起來就胃痛的。
我嘆了一口氣,一個人的時候我反而不太愛說話,因為想說的、不想說的、該說的、不該
說的,全都被我那些保密功夫一流的夥計們給聽去了。
待我洗去渾身的疲憊之後,正拿著一瓶冰啤酒猛灌,斜眼一瞄才發現電話答錄機的留言信
號在閃,我沒想太多便按了下去:
『您有16則留言。喀。』
十六則?有沒有搞錯?雖然我手機平常都不開、辦了等於沒辦,但也不必找我找得像趕夥
計一樣吧?
『品唯,是我阿亦,。』
噗——!!
一口啤酒就這樣噴出來,老天爺是誰告訴他我家電話號碼的?
誰啊!!總不會是夥計們吧?
是誰洩漏的讓我抓到吃不完兜著走!
『品唯,請務必撥空與我長談。』
『品唯,我知道當年我真的很過份,我承認是我年輕不懂事,請你原諒我。』
『品唯,我們約出來談,我真的很想要得到你的原諒。』
『品唯…品唯…』
「真有夠煩!煩煩煩煩煩煩!」
我一怒之下把電話線給拔了。
無所謂,反正我沒朋友,家人也早走了,工作又從不缺席,沒有人會找的。
我把喝完的啤酒罐捏了扔到垃圾桶,拿毛巾隨便抹了抹頭髮,穿著四角褲就這樣趴上床睡
大頭覺,理所當然的連惡夢都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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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放棄似乎不是假話。
繼寒流之後,雨像是怎麼下也下不夠似的下不停,市內的排水系統也從來不曾改善,每當
下雨就水窪處處令人煩不甚煩!
但還有比這一點更讓人煩上加煩的就是——
他!!
也就是那位李光亦李先生,已經在我工作的地點堵我堵了一個多月,絲毫沒有放棄的跡象
。
一開始他還想盡辦法想與我攀談,但我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當他終於理解這樣子只會讓我
躲得更賣力之外沒有任何效果之後,便學乖似的只遠遠的看著我進大樓,再遠遠看著我出
大樓。
他從那天就一直穿著墨綠色的大衣,我知道那件,其實我第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我六年前送他的生日禮物,花了我半個月的薪水,從米蘭空運來台的高級貨,他現在
每天不論刮風下雨出太陽都穿在身上猛扎我的眼,就怕我看不見。
而現下這樣傾盆大雨,我打了傘都還覺得渾身濕的鳥天氣,他竟然還是穿著那件貴死我的
大衣站在雨中上演苦肉計!
濕透的髮將他俊逸的臉孔遮了大半、身材高挑的一個人因為寒冷而縮手縮腳,再加上被濕
透的大衣一套,整個人看起來非常頹廢,還時不時的在雨中瑟瑟發抖、打打噴嚏、用無辜
的眼神盯著我瞧。
哀愁的身形、哀愁的表情,一整個就是小媳婦般委屈!
你這樣看我也是沒用的,你的委屈哪及得上我的三分之一!?
我咬牙狠瞪一眼站在騎樓外磚砌花圃旁的李媳婦,決定再一次對他視若無睹,撐著那把快
被大雨淋壞的爛傘大搖大擺的走過他眼前。
今天又再一次狠心不留情面,我得意著呢!
「唔…」
一陣悶悶的顫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心頭一震!
李先生可是受不了風寒?
印象中血液循環不良的他從來禁不起寒的。還記得我與他在家裡度過的那個聖誕夜,怕冷
的他手腳全往我身上擱,就只是要我替他暖和暖和……
『品唯,你好暖,真想一輩子窩你這兒。』
雖說如此,在知道我是『化妝師』之後,再怎麼暖也變成冰的。
我再怎麼有情有義有血有淚,在那一瞬間連心臟都好似不曾跳過似的。
…夠了,劉品唯,你哪根神經抽了?
還想起那種早就應該咬碎捏爛扔到地球另一端的不堪回憶!
別回頭,千萬千萬不准回頭,他裝的,他身體好的很,當年那副健步如飛的模樣我可是印
象深刻,別被他騙了,別、被、他、騙———
啊~~~劉品唯你這個天殺的豬頭三啊啊啊啊~~~~~
是的,我回頭了。
還緊張個半死。
「怎麼啦?怎麼怎麼啦!你是怎麼了你說啊你說啊你給我說!!」
我猛扯著那件墨綠大衣,簡直要吃了他似的搖晃。
「咳、咳…品唯,你這樣我沒、沒法兒回答」
我這才放開他邊喘氣,我的傘早就扔一邊了,現在正和他站在雨中淋了個落湯雞。
我知道我心疼了!
我心疼被他摧殘一個多月的花圃!
我心疼被他站了一個多月的磚塊地!
我心疼被他看了一個多月都快穿了的樓門!
我心疼他曬了一個月多的太陽、吃了一個多月的風沙、淋了一個多月的雨!
「好我給你機會說,說完了就給我滾,聽見沒有!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礙眼!」
我哽咽著大吼,我感覺得出來我快要哭了,這一個半月,其實我的神經早已經被他磨著磨
著磨著磨得都要斷了!
我當年太認真了。
認真到我現在心底還留著刺。
時不時出來扎我一下又一下。
「品唯。」
在大雨中,他因為大雨的關係而蒼白的面容,滑過一顆比一顆大的水滴,像是和我比眼淚
多似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的真的對不起你,我說過不論你是什麼人、做什麼事,無論
何時何地,我都愛你、都會疼你,但在我知道你做這樣的工作時,我卻背棄你而去,不願
意再看到你,甚至我的腦海裡,一度認為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污點、最不堪的回憶。直到
過了好久好久之後,我才明白…」
我靜靜的聽著,在大雨中看著他凍壞的嘴唇開合。
「…我才明白你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回憶、最完美的伴侶,但我後悔已經來不及,因為當
初的我在得知你發瘋似的找我時,我還冷漠的對我的朋友說『就算他把天地翻了,我也不
屑再見他』,你現在願意見我、聽我說話,已經仁慈太多太多、太多了,品唯,太多太多
了…」
這次我很確定他哭了,他哭得連話都要說不清楚、渾身止不住顫抖著。
「…我每晚不斷夢到你當時的表情。痛苦、絕望、不可置信,我知道我違背了你的期待、
我的諾言,我明知道的!而現在我已經甚麼都不剩,可悲的是我直到什麼都不剩時才發現
原來是你是這麼一個勇敢的人,你比我更早看透人的生死,而我卻什麼也不明白……我只
求能得到你的寬恕,為了這個我什麼都可以辦到、用我的生命、用我的一切都一定替你辦
到……」
他嘶吼般的哭著,他是個陽光般的男人,連名字都有個光字,這也是為什麼他吸引我的原
因,而如今他為求得我原諒,變得如此憔悴、如此蒼白,我終於禁不住抱住他,他也立刻
將我攬在懷中,就像當年那樣。
他全濕透了,冷冷冰冰的,我卻打從胸口感到溫暖起來,連帶著弄得我也泣不成聲:
「可以了阿亦,我怕了你,我原諒你…我原諒你…」
~~~~~~~~~~~~~~~~~~~~~~
我和他肩靠著肩,共撐一把傘,在大雨中慢慢的走回我的住宅。
我們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的感受相處在一起的空氣。
大雨淅瀝瀝的下著,踏過水窪時,濺起的水花濕了我的褲子,我皺起眉頭稍稍感到不快,
他卻不甚在意,只是默默的微笑著。
終於到我家大門,其實一路上我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開了口:
「要不要進來?」
「不用了。」
他說。
「換件乾的衣服等雨停再走也行啊。」
我說。
「如果雨沒停,你會留我過夜嗎?」
他問。
「不會。」
我答。
他盯著我,微笑著,那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讓我稍稍感到心理不太平衡。
「原諒我是一碼子事,讓我換乾衣服等雨停是一碼子事,讓我藉口雨沒停留下過夜又是另
外一碼子事,對吧?你一直很有原則,今天已經破了一例,不會為我再破一例了。」
我不太服氣的抿起嘴唇,但他說得沒錯。
「所以與其因為雨沒停我回家又濕一次,倒不如先走。」
「……。」
他說服了我。
於是我把傘遞給他:
「拿去,你要是感冒了可別怪在我頭上啊。」
「放心,我不會的。」
他接過我的傘,眼神充滿喜悅,像是所有的心願都已經達成似的笑著。
他這樣笑,讓我第一次感覺原來我是可以讓人覺得如此幸福而滿足的。
他凝視著我,對我說道:
「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
「我到現在依然愛你。」
「……。」
「我說了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是要你接受,只是想讓你知道。」
「當年就算我感覺害怕比愛你更多,但到最後我發現原來我一直愛你,從來就沒有變過。
」
「我不斷呼喊你的名字,儘管經過這麼多年,我都已經快要忘了你的臉,但在那一刻我腦
中浮現出來的竟然是你的名字,滿滿都是、整個腦子都是。」
「我只是要讓你知道,你留給我的不是只有恐懼,其實你留給我很多很多,包括我這輩子
都還不完的愛情。」
「我愛你,品唯,我會再來看你的,一定。」
他靠近我,在我唇上溫柔的印下一吻,然後轉身離開,慢慢在大雨中隱沒。
「……神經。」
我楞楞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抬手按住嘴唇,紅潮漲了滿臉,低聲輕斥。
~~~~~~~~~~~~~~~~~~~~~~~~~~~
又是個黃道吉日,我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手臂舉著都沒放下來過,累到我都沒時間和夥計
們談心了。
「老爹,這批完了沒啊?」
老爹,五十來歲,是我剛踏入這個行業帶領我的師父,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老婆不介
意他有這樣的工作,而他的子女至今不知道他們老爸確切的工作內容,只知道他是『化妝
師』,而且很理所當然的以為是幫新娘子啊、藝人啊化妝,全年無休的資深彩妝師。
還記得當時老爹介紹我給他家人認識時,那一對不知情的天真兄妹還跟我誇讚他家老爹一
定見過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卻藏著不講、有錢卻不聲張,還很天兵的說我這樣清新脫俗的
模樣一定是盡得他們老爸的真傳。
全年無休是因為每天都會有人掛點,這行業人又少,純粹是逼不得已。
見過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是一定的,因為人終將一死。
有錢卻不聲張是因為這裡工作大多都得穿黑白色系的衣服,能有多樸素就多樸素,哪來有
的沒的花花綠綠像孔雀的打扮到處招搖。
我站了一整天,其職業之神聖簡直媲美名醫的手術室,客源從來沒有一日間斷。
至少我認為這行業最大的壞處就是名醫在手術進行中還能放個交響樂什麼的來聽聽,我卻
永遠只能放個唱佛機以慰亡靈,就算真的將夥計裝扮得比睡美人還要美,也不會有人頒個
『妙手回春』的匾額給我。
「差不多了。」
聞言我不禁稍稍放鬆心情。
「但是下一批再過半個鐘頭就會送來。」
「………。」
我倒。
「我知道你很累,我也一樣,撐著點吧!」
「唉~知道了。」
就在我為我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哀嘆時,有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她帶著一副墨鏡,全黑的打扮,哀戚的神情,也是,會來我這地兒的除了喪家和夥計沒有
別人。
「我找劉品唯先生,請問他在這裡服務嗎?」
聽到有人喊我名字,我反射性的回頭:
「我就是。」
女子透過墨鏡打量我,然後朝我走來,對我伸出手。
基於禮貌的關係,我也立刻伸手與她交握。
「你好,劉先生,我叫顧麗琪,我打聽了很多單位,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女子脂粉未施的臉龐,聲音起伏不大,卻充滿濃重的憂傷。
「請問妳這麼辛苦的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我滿腹疑問的問道。
「你認識李光亦嗎?」
我挑眉,自從上次分別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雖說光亦他說會再來看我,但是卻連個影兒也
沒看見,那時候我被他突來的吻搞得滿腦子漿糊,怎麼聯絡他壓根就忘了問,而且隔天早
上我還很生氣的發現,我借給他的傘整整齊齊的收在牆邊。
「認識啊。」
女子頓了一下,輕輕嘆了一口氣,低頭摘下墨鏡,露出她紅腫的雙眼,眉宇之間有一層濃
濃化不開的愁。
「我是他同母異父的姊姊。」
~~~~~~~~~~~~~~~~~~~~~~~~~~~~~~~~~~~~~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能!
我在一個星期前與李光亦共撐一把傘走過的道路上狂奔,短短十五分鐘的路程跑起來竟然
讓我覺得長達一世紀!
呼嘯而過的風震得我耳朵聾了似的鳴著,我的雙眼因為淚水,霧得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
只能不停的在人與人之間竄。
他一個多月以前來見我。
為了求得我的原諒打了電話給我。
每天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大衣在騎樓外的磚砌花圃前等我。
一個星期前我原諒了他。
然後他說他至今都還愛著我從來沒變過。
還吻了我。
『光亦他出了一場大車禍,和逆向行駛的車子相撞,受了重傷送醫急救,在加護病房裡靠
著維生機器撐了一個多月,在這段期間他一直不斷喃喃念著「阿唯、阿唯」,剛開始我們
甚至聽不清楚他到底在叫誰,直到一個星期前,他終於恢復神智,還把我叫到他的床前…
…他讓我來找你,劉先生。』
我緊緊的擁抱過他,還碰過他的唇!
我很清楚我沒有瘋,我很清醒,非常清醒。
『…他說他答應你一定來看你,他不想再違背他的諾言。』
我氣喘呼呼的衝到家門口,胡亂翻找著口袋鑰匙,手指不聽使喚,根本無法對準鑰匙孔。
『劉先生,我弟弟他…三天前過世了。』
他給我打過電話!
所以一定是哪個地方搞錯了。
『他睡著離開,走時沒有痛苦,笑得很幸福。』
終於把鑰匙穩穩的放進去,我跌跌撞撞的衝進家門。
如果讓那個顧麗琪聽到李光亦給我的留言,她就會知道她其實是認錯人了,他的弟弟不是
我認識的李光亦,他們只是同名同姓!
我跌跪在電話機前,趕緊將那天之後就一直忘了的電話線插上,讀取答錄機留言。
『您有16則留言。喀。』
我屏氣凝神,看吧!所以李光亦真的打電話給我,還留了十六通趕夥計的留言,顧麗琪那
可憐的弟弟那時候正在加護病房急救,怎麼可能——
『察沙—————————————————』
『察沙—————————————————』
『察沙—————————————————』
『察沙————————————………………』
當初一句句殷切的話語,全都化作一片無意義的雜音。
我茫然的聽著那一片猶如電線無法接上現場直播節目時所發出來的噪音。
我緩緩的抬雙手,陷入濃密的髮絲,緊緊的揪著,直到頭皮發麻、隱隱作痛。
我感覺我的淚水成串的落下,彷彿那場大雨,它正在我心底不停的、不停的下。
我開始覺得像是在做夢,或許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他出現和我道歉,說還愛著我,純粹
是我多年來自己的幻想,終於產生幻覺罷了!
但我的理智還存在,我非常清楚,也非常肯定:
我從來沒有消除過任何一則留言。
難怪他的臉孔,總是蒼白的。
難怪他的手指,總是冰冷的。
難怪他的嘴唇,是涼颼颼的。
我還以為是因為寒風吹的關係。
我還以為是因為被大雨淋的關係。
我還以為是血液循環不良的關係。
原來啊原來,瘋的人是你啊,李光亦。
你這麼癡癡的等待,竟然只為了求得我一句原諒?
這是你最後要完成的心願嗎?
你讓我怎麼辦哪阿亦?
你讓我怎麼辦?
~~~~~~~~~~~~~~~~~~~~~~
地下一樓,空調的轉轉聲轟隆隆的響著。
「阿亦,你果然來見我了。」
我說。
倒著方向看著他,讓我感到不適應及濃濃的違和感。
我拿起皮膚色、近乎活人觸感,薄薄的一層膠片,貼在冰冷的有著乾涸血跡傷口的肌膚上
。用黏著劑穩穩當當的糊上,再用粉底將它與周遭的膚色融合,看起來就像從來不曾受過
傷一樣。
閉緊的雙眼,睫毛軟軟的貼在臉頰上,在白晝一般的日光大燈的照耀下,浮現小小的陰影
,我稍稍修剪了一下。我從來不曾對其他夥計做這樣多餘的動作,只是我知道他的睫毛太
濃太密,經常會扎得他自己眼淚直流,以前都是我來替他修剪的。
『唔…好痛啊阿唯。』
『誰讓你眨眼的?撐著點,我幫你把睫毛吹出來。』
『可我一直流眼淚。』
『反正是我讓你流的你怕什麼?在床上你有讓我少流過嗎?』
『……。』
我忘不了他瞬間紅起來,嬌艷欲滴的臉頰。
我強忍內心翻騰的情緒,不斷提醒自己:
我是個專業人士,我必須把工作做好。
各式各樣的人何其多,經歷的人生也各有不同,當他們走完人生的旅途,在喝下孟婆給他
們的孟婆湯之前,我就是他們最後的安慰。
我順著他的髮,整理服貼。
即便是倒著,我也知道他在笑。
痛苦的、失神的、哀愁的、憤怒的,各式各樣的臉孔我都見過,這樣安祥、幸福又舒適的
笑著倒是沒幾個,你又讓我驚異了一次呢!阿亦。
為他乾裂的嘴唇抹上動人的色彩,
看起來好像過去一樣會突然露齒笑開來那樣的自然。
我為他這輩子穿上的最後一件禮服,打上漂亮的領結。
我凝視著自己手指的一舉一動,這樣靈巧的一雙手,在為你打領結呢,阿亦。
從前你問我明明手這樣的巧,為什麼就是不肯為你打領結。
因為對我而言,這就代表結束,一種…道別的儀式。
我不想與你道別,因為我從來不願意想像會有與你分別的一天。
而我和你在這裡分別,又在這裡重逢。
當然這領結…不打是不行的了。
『最後我發現原來我一直愛你,從來就沒有變過。』
我也一樣啊,阿亦。
我也一樣。
~THE END~
~~~~~~~~~~~~~~~~~~~`
《卷末》
嗯,鬼故事結束了,這篇文章經常是在半夜12點~3點的時間完成的,
剛開始寫的時候真是亂毛一把的。
不過到後來就不會了,希望大家也跟嵐一樣。
雖然嵐一直不是很喜歡寫悲劇,但是靈感來了就是擋不住,所以不小心跳進來的人也別怨
我啊!
我也有想過讓結局好一點,至少讓阿唯找個伴之類的,但是後來覺得也許文章停在這裡應
該已經足夠了吧?(有人還想看嗎O_O?)
有時間的話,大家可以去找西西的〈像我這樣一個女子〉來看,無可否認我會寫這樣的職
業是受這篇文章影響的,其中還參雜一些鬼訊號等等的怪東西。
我專業知識並不熟悉,而我所描述的東西並不是想冒犯任何人,希望讀者大人們若有任何
不悅敬請見諒。
總之,希望大家喜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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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infly:淚推...QQ 11/09 18:56
推 Fully:怎麼會這樣....〒△〒 打從心裡冰冷的哀傷..... 11/09 18:57
推 coldrain:看到一半怎麼突然有種光亦是來還遺願的感覺 OTZ 11/09 18:58
推 coldrain:Q__Q 果然啊 11/09 19:02
推 azure0518:看到標題就有不好的預感QAQ 11/09 19:02
推 Hyacinthcat:難過 Q__Q 11/09 19:22
推 saiyukisanzo:淚推......T^T...好看! 11/09 19:27
推 j90206:哭了哭了啊啊啊啊Q口Q 11/09 19:37
推 Legolasgreen:好看Q____Q 11/09 21:43
摸摸,面紙攤開張,敬請免費無限取用,感謝大家回帖~^^
額~~~不大會用BBS,好不容易才知道該怎麼回帖……囧rz
※ 編輯: m494021270 來自: 118.169.5.153 (11/09 23:50)
推 youshow:好看,看完心酸酸 Q口Q 11/10 01:20
推 tweety421:淚推QQ 11/10 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