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貓叫一聲高過一聲。   紀偉嵐摀住雙耳,在被褥中蜷曲,如海螺凹折外殼,深深沉入海底,什麼 都不想聽,卻什麼都透過波紋傳導,直透大腦。   今天是聯誼的日子。   他的,還有閻次鄞的。   他沒去,可是閻次鄞去了。   房間剩下一個人、一隻貓。   斑紋母貓依舊沒結紮。因為母貓結紮不比公貓簡單,手術傷口較大,術後 併發症也多。好的獸醫尋訪難找,問幾個人就介紹幾位,網路上永遠有反推文。 翻查到最後,他累了。而閻次鄞原就覺得結紮不貓道,早早潑他冷水,放他一 個人深夜窩在電腦前google到睡著。   醒來,身上多了一件棉被把他、鍵盤、還有半個真空管螢幕蓋在底下,擬 似移動攤販拿帆布保護吃飯工具,那般嚴密卻又粗魯地讓他避開冬末寒風。紀 偉嵐調整棉被改披肩上,像超人負著披風,緩慢挪動,直到將自己扔進單人床內。   床墊的彈性很好,身體砸下去的瞬間彈起,發出些許嘎吱聲響,驚動睡著的母貓。   母貓伸長身體,懶腰壓低,於是又挪動屁股往外靠,身子趴下,咪嗚咪嗚地叫。   這期的發情應該快過了吧?紀偉嵐猜想。   貓叫從嘶啞難聽的藏喉呻吟轉向甜美,彷彿快要掙脫泥濘那般活暢。只是 身體仍重,還想人陪,所以叫聲不停,更有越來越響的趨勢。   紀偉嵐半撐起身,擔心鄰居抗議。但從他搬過了的這段時間,隔壁房租客 來去頻繁,他不確定隔壁現在有無人居。而且他跟閻次鄞曾在房門外測試,確 定貓叫不至於令人捉狂。   雖然他懷疑過門外聽到的音量跟隔著牆的音量是否一樣,但閻次鄞說「沒 問題」,他耳濡目染,也覺得貓叫不嚴重,至少他這個飼主不覺得嚴重,一牆 之隔的外人何必說嘴?   母貓在試,嘗試床上的主人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忍受不住,過來揍牠。   籠養的生活恐懼也孤單,而且,唯有恐懼降臨,才可能在短暫的時間碰觸對方。   拿身體痛楚換心滿意足,這來去的無本生意是划算的。   無本生意嗎……   紀偉嵐緊緊摀住耳朵,不想滿足母貓的欲望,也把自己的欲望蓋在底層, 用保險箱與鎖鏈重重綑鎖,拒絕開啟。   然後,幾乎是跟他唱反調似地,在他最需要使用兩隻手、最需要竭盡氣力 與理智的時候,胃腸卻突然抽搐,崩毀斷裂般的疼痛撲天蓋地而來。紀偉嵐眼 前一黑,手剛離開耳畔,巨大的敲門聲響與貓吼同時竄進腦葉,直衝神經。他 咬牙切齒,本就蒼白的手指毫無血色,連靜脈都失了色調,由藍轉黑,隨施加 全身力道的握拳突起,緊緊貼住未暖的床單。   好痛!   痛死了!   閻次鄞!   閻次鄞、閻次鄞、閻次鄞!   你在哪裡?   你快點回來!表哥!   紀偉嵐感覺自己正痛得鼻涕眼淚直流,腸胃顫跳到他抱著肚子都能感受, 抽動的頻率化成鼓槌撞擊耳膜:咚!咚!咚!順著腸被釘入琴台成弦的挑彈不 斷打出。暴力的樂章譜成不成調的旋律。主題只有一個:   削弱他的生命、讓他消失、讓他離開閻次鄞、讓紀偉嵐再也不會成為紀家 的羞恥——   ——「還好那孩子有病。」   母親跟父親討論的時候,尖銳的嗓音如針戳進心臟,縱使發現他已經從宿 舍歸來也不滅聲,繼續闊論。   ——「身體有病,心理有病也是常見的。而且醫生也說了,那孩子如果沒 好好治療的話,撐不久的。到時候從淑慧那裡將次鄞接過來做兒子更好,他更 符合紀家的路。」   父親在母親之後發現他站在飲水間入口,制止母親繼續往下說。但母親話 已出口,沒收回的打算,更不覺得自己有錯。扠腰、歪腦袋,細長狹尖的兩條 眼睛瞥向兒子,不輕不重地啐了聲,音量正好能讓幾步之外的他聽得清楚。   所以就這樣了。   他知道路沒有迴轉餘地,己身亦不會順流退返。固執定守本位,任憑流水 沖刷,削去情緒、剝奪生命,直到巨石碎成鵝卵,襲往河岸,在春暖花開或重 陽登高之時讓人拾起,稱讚石頭圓潤,忽視它從大到小的辛酸。   沒關係,即使微弱,卵石守著崩解的幸福,用脆弱的身軀努力維護。   突地一抽,紀偉嵐緊閉雙眼,已經感覺不出手是不是還抓著床單。全身所 有神經都聚到腹部,大肆宣揚疼痛,不斷加乘、加乘、再加乘,把五臟六腑的 存在剝除,剩餘被腸段緊緊絞住的胃部,毫不保留地扯緊。   為了疼痛而存在的器官,只有疼痛才感覺活著的器官。   他聽見斑紋母貓的叫聲。   春天要來了、春天過去了。   在這之間,春天沒真正停留,花也從未盛開。   紀偉嵐眼前一片黑暗,虛脫,連自己有沒有睜開眼睛都無法用手撫摸確認。   可是他不能死……他小小的願望還在發亮。   他等著閻次鄞從聯誼歸來。   那個傢伙手裡會提著滷味跟果汁,嘟噥念罵世上沒半個好女人,打砲爽度 不比男人。然後,他將盯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笑說剛才的話都在唬他,其實 他去聯誼只為了探勘餐廳,下次會帶他去……兩人可以把貓裝進外出袋,讓牠 在別人的地盤叫個夠,看看小母貓多有魅力……   意識越來越遠,他感覺自己的手鬆開,似乎鬆開。抓不住任何東西。不管 是閻次鄞、兩人共寢的床單、或者自己,就連一同呼吸的空氣,也從指尖滑出。   最終,他什麼都沒有。   剩下天崩地裂的巨響。   ——貓在叫。   ——紀偉嵐眨了眨眼睛,四處張望。   ——從大學返家的路上,沒騎腳踏車也沒讓表哥載,紀偉嵐一個人走往大 學後門,打算用餐後再到公車站牌搭車到火車站再轉車回家。   ——如果自己騎腳踏車的話,不用跟著公車繞路迂迴,二十多分就到家了。 他就學地方的大眾交通不方便,一個站點只有一條路線經過,想轉車的人全得 搭到火車站。閻次鄞曾多次咒罵當初選址的人腦殘,但紀偉嵐卻認為上車下車、 等候、對時都是很好的舒壓方式。   ——把自己扔到人群中感受自己的不起眼,會產生「自己跟大家一樣」的 認同感,能支持他繼續走下去。所以他偶爾會拒絕閻次鄞的接送、把腳踏車鎖 在停車格內,徒步上學。   ——走出後門的時候,他聽見貓叫。   ——叫得很甜、也很可憐。咪嗚咪嗚地期待有人發現,在看到第一雙手接 近時,用力咬住——   ——因為牠已經沒有力氣挪動兩隻柔軟的前腳攀抱對方。   「唔……」頭好暈,嘴巴好痛,全身都好酸……   紀偉嵐呻吟著,感受有隻暖手蓋住額頭,先手掌、後手背,停頓幾秒,撥 開沾額的瀏海,用毛巾擦拭。   他的手抓上對方,「……閻次鄞……」,呢喃,「……這裡……留在這裡……」   說出口的瞬間即是絕望。   紀偉嵐勾起嘴角微笑,靜靜等待掌內的溫度抽離。想像冰冷的空氣注入, 取代那個形狀,日復一日,如同激情後的清晨,身旁平整的床舖一般冷冽。   單人床永遠只有一個人睡。   「……嗯?……」   握在手中的溫度顫動,原因不明,但沒有離開的意思。   反而,再度往他額上覆來。   「咪嗚咕嚕……」   貓在叫。   叫聲很甜,很可愛,就像他第一次把小母貓帶回家,餵牠吃罐頭後溢出的 滿足,伴隨撒嬌與討好的頭蹭,小而熾熱的暖燙身子貼近給予食物的對象,把 哺乳的母親拋諸腦後,眼底心底全是陌生而巨大的身影。   懶洋洋地依靠著,伸展四肢,將白茸茸的肚子露出,粉紅色肉球的前掌一勾一勾地。   招財貓?不是。   牠要人。牠要一個可以逗脖子、握手、帶小老鼠陪牠瞎跳的人。   來個人吧……他會很乖,如同被彖養的寵物,乖巧滯留於時空中,不離不 棄。如果夢想能實現的話該有多好……紀偉嵐饜足地咂嘴,側過身子,空著的 手橫空攬抱——房東不來查房的日子,把小貓放出在房間亂竄,玩鬧嘻弄,在 疲累的時候躺下,撈來不知躲避的貓咪相伴入眠。   他的貓。唯一能讓他全權掌控的貓。   小小的、被發情所苦的斑紋貓。   貓掌搭上他的脖子,更加暖和的溫度凌空籠近,男人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小貓在撒嬌囉。」   「是啊,」他把自己窩進對方懷中,「在撒嬌……」   於是又睡。   握手,安心沉睡。       ***         ***         ***   等紀偉嵐醒來,已經凌晨。   身體很暖,棉被蓋得很厚,連原本收在櫃內的羊毛毯都疊在身上,重量壓 得他思考緩慢,蹙眉懷疑日間的疼痛是否只是夢境?可是,似乎沒有夢境能夠 綿延到現實,讓人的上腹部至今仍然酸疼。   掙扎著挪開棉被、毯子、羊毛毯、薄被,放任高級與平民的布料滑落地面, 發現還有隻貓蜷在腰側擔當活體熱水袋。紀偉嵐觀察母貓,發現牠經過前幾天 沒辦法好好坐下、趴下的痛苦,現在已經能好好地用尾巴擋住穴口,捲到腹部穩當摟著。   小小的身體壓住主人寬鬆的T恤,佔地為王。紀偉嵐想拉出衣服,才施力, 貓爪就準確抓下,把衣服釘在床上,不讓拉,而母貓身子又更蜷了些,懶洋洋 地連顆眼睛都不睜,執拗地固守姿態。   輕輕拍打貓咪屁股,難得這隻貓真的熟睡,連打三下還不起來。讓主人只 能好笑嘆氣,轉頭看另一張床。在閻次鄞位於雙層床架的上鋪沒看到人,卻發 現自己床邊有顆腦袋被毯子跟棉被蓋住。   只是……   撥開可能變成奪命兇器的被褥,紀偉嵐輕戳對方腦頂惹人注目的髮漩。   這個人是誰?   黑色、無染無燙、梳理服貼的細軟頭髮與他熟悉的閻次鄞那頭染成咖啡色 的稻草截然不同。這人穿著軟布襯衫也與閻次鄞熱愛的潮牌服飾不一樣。而且 這人……從他露在棉被外的地方來看,相當清爽,全身上下只有臀後插著對折 皮夾而鼓起,沒有其他裝飾,這也跟閻次鄞完全不同——他的表哥被伯伯帶壞, 喜歡在頸子掛金鍊,手腕穿銀鍊,腰間掛打火機,如果他們的觀念不覺得腳鏈 是女人玩意,恐怕也會在小腿綁上幾條。那種用貴金屬換算氣派指數的土財主 作法在家族裡非常流行,即使已經富了幾十年仍然未變。   紀偉嵐左右張望,沒看到閻次鄞,納悶起來。   明明記得有人握著他的手、陪他度過疼痛、讓他撒嬌的。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過程中,紀偉嵐除了要避開貓,也要避開人,這個任 務過於艱難,沒幾秒,他的手找不到適當的出力點,重心瞬間偏移,身體側下 壓住貓背,撚著尾巴拖拉出去!   貓嚇得奮起尖叫一聲,銳利手爪往趴睡的陌生人手臂抓下,兩個月沒剪的 指刮出寸長血口,把意識跟血液都從深層挖醒——   「好痛!」驚聲大吼,陌生人猛然跳起,腦袋與紀偉嵐來不及挪開的手肘 對撞,好死不死擊中髮漩,痛得又抱頭趴回床舖。「唔喔喔……干……你屁事…… 是怎樣……」   隱然似乎好像聽到有人差點罵出髒話?紀偉嵐愕然盯著抱頭大叫的陌生人看。   方才在周遭流動的寧靜氣氛被破壞殆盡,剩下對方悶在嘴底的咒罵及搥打 床舖的動作。   他再度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第二場白日夢,但現在跟剛剛一樣,現場實 證所見非夢,只是前後差異太大。   他是不是應該拿起手機報警?說:有陌生人在他房內出現。可能是小偷。 滿嘴髒話(雖然罵得很小聲,但因為凌晨很安靜而且房內只有他跟對方,所以 他聽得非常清楚),還不斷搥打床墊。他擔心過不久對方會轉而攻擊住客……   紀偉嵐從搜尋閻次鄞轉為搜尋手機。   其實他的手肘也很痛……可是在對方受到重創(好像如此)的情況,他不 好意思太明目張膽地喊疼或按摩手肘,免得被當作白目,讓對方努力壓抑分貝 數的咒罵變成破口大罵。   他在床上摸索手機。   「你在幹嘛?」外表秀氣的陌生人抬頭看紀偉嵐。   「找手機。」紀偉嵐誠實回答,聲音平靜。   他的聲音大多平靜。為了這無波的嗓音,他好幾度被母親摔砸餐具,就為 他沒加諸在話底,傳入母親耳內卻突然存在的惡意而砸。母親被她於中秋掀起 的薄被緊緊包裹,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全被隔在外頭;好不容易透進的心 意也遭染色。   他累了……遇到什麼都無所謂。他厭煩爭辯與解釋。   「幹嘛?」「報警。」   「為什麼?」「好像有小偷。」   「哪裡?」「這裡。」   「誰?」「你。」   相聲似地對答。他跟對方大眼瞪小眼,對方瞪他。   「……我說……」那人摟起床上舔毛的斑紋母貓,「老子被你這隻貓吵了 整晚上,過來敲門聽你在那鬼吼鬼叫喊『好痛』,撞進來救人你卻說老子是賊 是怎樣!」他把貓壓到紀偉嵐臉上,讓他跟貓肚子親密接觸,「狗咬呂洞賓啊你!」   紀偉嵐後退,那個人抓貓前進,沒幾下他就抵到牆面,無路可退。   「給老子說對不起!」   「……對不起……」   那人重啐,罵聲「沒誠意」,把貓移開,換上自己的臉,「你是人妖?」   問題來得莫名其妙。紀偉嵐盯著對方,感覺瞳孔收縮,嘴巴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否定。   「喜歡男人算心理層面的人妖嗎?」他自問,然後想起父親得知他的性向 時,說他有性別認同障礙的責怪。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女性或投錯胎,但他的確 喜歡男人,無法否認西裝筆挺的男模比林志玲半裸酥胸還吸引他的事實。   「一直叫著男人的名字,還一直亂摸。」陌生人說得直接。把貓放到紀偉 嵐懷裡。「我還在想,明明這層樓沒看過幾次女人,怎麼常常聽見有人叫床。」   瞬間,紀偉嵐整張臉都熱了。   那人見狀,咧開嘴角,笑得毫無心機,「沒問題,只要知道是怎麼回事就 好。」他拍紀偉嵐肩膀,「我很開放的,別像你家的貓吵得這麼過份就可以。」   說完,他不管紀偉嵐已經僵成木頭人的尷尬,爬退下床,伸直懶腰。這時, 紀偉嵐才發現那人也很高,只是不如閻次鄞健壯,而且,如果不開口說話或罵 人,他的長相很適合戴上金邊眼鏡,拿本財經企管哲學歷史文章社論之類的書 籍,以知識份子的面貌騙人。   「你……」   好不容易,紀偉嵐終於從喉嚨擠出聲音,「你是誰?」   「隔壁B房。」他對紀偉嵐比出大拇指,雖然對方完全不知道他的用意, 「我姓謝,做網拍的。」   他應該說「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嗎?   瞠楞間,謝先生已經朝著房門走去,拉開門扉往外走。   「對了,」他回頭,「剛剛進門太急,好像把你家的門鎖撞壞了,要記得修。」   紀偉嵐瞪著在對方離開後,前後擺晃的房門,半晌說不出話來。   等到閻次鄞早上返家,打開公寓大門看見紀偉嵐把和式桌、筆電、延長線 以及貓都搬到門口,一邊打瞌睡一邊寫報告一邊被貓蹭的畫面,讓他瞬間有十 五坪房間縮水成兩坪的錯覺。   「怎麼回事?」他來回看著房間跟套房走廊,摸不清頭緒。但看紀偉嵐一 顆腦袋頻點、顯然已經半個靈魂被周公旦拐去下棋的模樣,「偉嵐,醒醒。」 他忍笑輕搖紀偉嵐。   母貓被歸來的另一個主人嚇到,迅速跳回籠子,縮入毛巾打滾,頂著布條 偷望籠外兩人互動。   閻次鄞笑看母貓跳籠畫面,閃神來不及撈到紀偉嵐面門直擊桌面。「碰」 聲後,紀偉嵐揉著鼻頭,在疼痛中清醒,睜著睡眼看閻次鄞。「你回來了?」   「是啊。」閻次鄞閃過和式桌走進房間,打開衣櫃將夾克掛入,抽出長袖 T恤與棉質長褲,「怎麼跑去那裡窩?」彎身從抽屜取出內褲,「報告不是都交了嗎?」   跟報告無關,他只是把傢伙都搬到門口顧門而已。紀偉嵐壓下螢幕,將筆 電抱在胸前。   說出答案很簡單,但他若直接回答,似乎也會被直接忽略?他看對方無所 謂地挑選毛巾跟浴巾,皺起眉頭。   或許他們的相處太過自然隨意,自然到……他轉頭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扉—— 閻次鄞沒發現房門壞了嗎?   還是對他來說,房門一直都是敞開的,任憑他要進要出,毫無妨礙。空間 內的所有都不足以使他外踏的腳步遲疑,就連回頭多看幾眼都是強求。   「對了,」進入浴室前,閻次鄞納悶地問:「房門怎麼了?」   張大眼睛與閻次鄞對望幾秒,紀偉嵐低頭,躲在筆電後方淺笑。   在閻次鄞洗澡的時間,紀偉嵐簡略而清楚地交待了自己知道的房門破壞實 況。雖然那實況等同「他不知道」。   因為他:一不知道對方何時進門,二不知道對方為什麼進門。只能把「老 子被你這隻貓吵了整晚上,過來敲門聽你在那鬼吼鬼叫喊『好痛』,撞進來救 人你卻說老子是賊是怎怎麼回事!」這句話翻譯成自己的詞句轉述給閻次鄞聽。   「所以房門才會被撞壞?」閻次鄞在浴室回應,「可是房東說這裡隔音不錯啊。」   「他住在B房,隔音再好也有影響。」紀偉嵐取來掛在書桌邊的逗貓棒, 晃啊晃地讓毛老鼠肚子裡的鈴鐺作響,「他說有聽見……嗯……我們做愛的聲音。」   「啊!」   閻次鄞拉開霧玻璃,「你說什麼!」   「他有聽見我們的聲音、水!閻次鄞!水!」即使在第一時間從霧玻璃門 前脫離,紀偉嵐小腿處仍然被蓮蓬頭噴溼,在冬末冷得甩腳。「關門!不然關水!」   蓮蓬頭被關上。   「你說B房的聽見你喊痛,過來撞門救人,又跟你說他聽到聲音,問你是 不是同性戀?」閻次鄞複誦紀偉嵐告訴他的資訊。   「對。」   「幹!」閻次鄞拿浴巾裹住下半身,走出浴室,「我去揍他。」   「為什麼?」   紀偉嵐伸手擋在閻次鄞前面。他不明白他週邊的人怎麼都會罵髒話,或者, 都很習慣罵髒話。他是不罵髒話的,除了他罵人沒氣勢外,更因為他讀中文系, 明白文字的重量以及出口後割出的傷有多廣、多深。   「那個人是變態!」閻次鄞揮舞拳頭,「他如果不是趴在門上偷聽,不會 聽到你的叫聲!」   紀偉嵐略歪腦袋,疑問地望著閻次鄞。   「B房還沒租出去之前我就讓朋友借住過了!當天他什麼都沒聽見!」   「他應該是覺得不好意思吧?」紀偉嵐淺聲詢問,「那天之後,你們還一 如往常地『麻吉』嗎?」   閻次鄞的拳頭停在空中。   紀偉嵐嘴角譏誚揚起。   「貓吵到人是事實,我當時身體不舒服也是事實。」紀偉嵐挑動逗貓棒, 將眼睛從閻次鄞肌理分明的胸膛移開,落在房門處的粉紅貓籠,搜尋他撿回來 的可憐小貓,「不管怎麼說,房門是壞了,要怎麼辦?自己修?找人來修?」   母貓咪嗚一聲,不知道贊同哪個選項。   「他如果真的是來幫你的,你現在應該在醫院裡。」閻次鄞壓低聲音,帶 著紀偉嵐不明白的憤怒,「你什麼都不懂。」   「或許吧。」紀偉嵐閉上眼睛,錯過斑紋中的金綠眼睛與他對望的瞬間, 「要怎麼辦?」   「紀偉嵐、」   感覺手被抓住,紀偉嵐張開眼睛,看向喊他的人。   「不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此回答,靜默帶來劍拔弩張。紀偉嵐彷彿看到弩 上弦、箭入溝,而扳機正試圖鬆開彈簧、射出弓箭。   他熱愛的閻次鄞是把稱手的武器,他如此喜歡他到渴望他為了紀偉嵐這個 人傾盡所有——去攻擊人、被人攻擊——滿身是傷地回來見他,正如他從故宅 狼狽跑出,就為了他。   欲望終歸僅在腦海存在。他伸出的手不是進擊命令,而是「Keep Out」黃條。   「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門壞了,你想怎麼辦?」   放棄。如果紀偉嵐不想談,他用吼用罵用溫情用勸誘都不成。閻次鄞抓亂 稻草粗髮,垂頭喪氣。「家裡還有鎖吧,從上個房間『敲』來的那個。」他走 回浴室,拉上霧玻璃,再次打開蓮蓬頭,水聲嘩然。「把鎖跟螺絲起子拿出來, 我洗完澡就去裝。」   門的狀況似乎不是換鎖就能解決的。紀偉嵐打量搖搖欲墜的門板,決定不 要提醒閻次鄞,讓他做白工,或者,看他什麼時候會發現門的慘樣並不是簡單 的換鎖動作可以解決。他跟他的這個窩,並不只有他需要鉅細靡遺地瞭解全貌, 不是嗎?   貓從籠門跳出,三併二步地靠近紀偉嵐,撒嬌地繞著他的腳磨蹭,尾巴捲 上他被水噴溼的小腿。   紀偉嵐脫掉拖鞋,赤腳放倒貓咪,腳掌在貓肚抓捏。同時也被貓咪攻擊。 他好玩地不斷踢開貓掌、用腳趾擋住貓鼻子,最後踩住貓掌來彰顯主人的威儀。 但他忘了貓咪已經兩個月沒剪指甲,尖銳的指甲滑過腳底,紀偉嵐「唔!」一 聲,跌在地上,腳滑踢在貓肚子上,聽見貓咪嗚嗚哭訴地又逃回籠子,「夸! 夸!」地抓著籠底,宣洩被攻擊的驚嚇。   「怎麼了!」閻次鄞拉開霧玻璃。   紀偉嵐摀著嘴,警戒地盯著房門,深怕剛才貌似嬌媚的呼聲會引來隔壁房 客的窺探。「被貓抓……」他委屈地回應閻次鄞,露出被抓到見血的腳掌。   閻次鄞蹲下身,抽來衛生紙擦除沿掌紋擴散的紅線,然後按著傷口兩邊, 用力朝傷口處擠壓,又讓新一波紅色漫出,急速擴散。   「好痛!」紀偉嵐推他。   「會破傷風。」   「有打預防針。」發現閻次鄞還是不懂得控制力道,紀偉嵐推他推得更用 力,「沒有事,你放開。」   「消毒。」   「我不要雙氧水。」   「不要耍脾氣,」他拉高傷腿,「乖一點。」   「這跟乖不乖無關!」紀偉嵐另一隻腳踹閻次鄞,「放開我!」不管他怎 麼掙扎,體格弱勢硬是讓他順著閻次鄞的行為動作,「你放開——唔!」他拉 高嗓門,突然收口,用手再次擋住嘴唇,心驚膽顫地往房門看。幸好,半垮的 寬大門縫並沒出現第三者的身影。   閻次鄞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立刻明瞭他在擔心什麼。   兩人眼神交會,紀偉嵐從閻次鄞掛在嘴角的笑容明白他溼漉稻草下的腦袋在想什麼。   「……閻次鄞……」   「嗯?」   「……你知道現在的狀況喔……」   「嗯。」   「……不可以……」   「嗯……」   嬉鬧地將傷腿往腰後攏,直到膝蓋勾住腰間,兩人下體親密接觸為止。   「我拒絕。」閻次鄞含住紀偉嵐耳垂,低語,「愛聽讓他聽。」舔弄, 「你不愛讓他聽,就想辦法別叫。」   手指未經潤潤滑直接深入穴口的瞬間,疼痛讓紀偉嵐差點喊出聲音。他仍 用手蓋著嘴,拚命搖頭,「不……不要……」眉眼垂下又瞪大,他弓起身子貼 近對方,喘息著壓抑聲音,「拜託……閻、閻次鄞……你……唔嗯……」   「噓。」俯身壓制紀偉嵐,閻次鄞手指更深入了些,刮騷內壁,感受對方 全身的情熱顫抖,「有人在看。」   肉徑倏然夾緊,包覆手指的暖熱轉燙抽搐。紀偉嵐轉過臉看向門板,那裡 沒有人,可是他嚇得渾身僵硬,只剩下頭還在搖,「不要……你走開……」   閻次鄞又落吻在紀偉嵐眼角,「乖,放鬆點。」抽出手指,他拉開大腿, 男根抵在已經柔軟的入口,「就像平常一樣。」   「不一樣……不一樣……」紀偉嵐拚命搖頭,推拒性愛,「不要……閻次 鄞……現在不要……」   「沒辦法不要。」手指輕撫背脊,試圖讓人放鬆。繃緊的身軀沒辦法承受 歡愛,這點他有過太多經驗。但如果停在這裡,等一下打手槍又會相當空虛—— 「你這麼怕被人聽到?」   紀偉嵐點頭。   「好吧。」閻次鄞覺得自己總在妥協,「我們進浴室。」   「欸……」紀偉嵐還沒意會過來,突然身體一鬆,半爬著被人拽進浴室。   「這裡總聽不到了。」閻次鄞沒說第二句話,將他壓在馬桶邊,遂意進入了他。   可是紀偉嵐只有怕。怕自己喊出聲音、怕有人經過房門、怕自己殘存的自 尊連在陌生人面前都無法保存。身上的重量帶來的壓力沈重,而他只能默默承 受,破碎地溢出呻吟。   「唔……嗯……閻、……閻次鄞……嗯……」順著撞擊的節奏,他的聲音 斷續,消失在水聲中。   恍惚間,他聽見貓在叫。   抓著籠子,寂寞地叫。       ***         ***         ***   等紀偉嵐扶著腰從浴室走出,先一步沖洗完畢的閻次鄞已經換好衣服,穿 戴整齊,坐在滑輪椅上等他。   裝作沒看到對方朝他晃動錢包,示意出門吃早餐的動作,紀偉嵐徑直走向 床舖,坐下,然後才抬頭盯著閻次鄞,緩而堅定地搖頭,並用清楚而平穩的聲 音告知:「我、腰、痛。」看對方站起身,他往後略縮,又補一句,「而且, 膝、蓋、也、很、痛。」他以為不在浴室做愛應該是兩人的共識,畢竟他們第 一次嘗試就因為水滑而跌得七葷八素。   雖然這次沒跌倒,但膝蓋抵住地板的感覺更不舒服;而且瘀青起來,無論 用什麼理由解釋都很怪。   幸好時值冬天,不用解釋。   「人不能不吃飯,早餐尤其重要。」閻次鄞走近紀偉嵐,動手拉他出門。   蹙眉,紀偉嵐甩開閻次鄞,「我不餓。」   「不行,人一定要吃飯。」說完,閻次鄞彎身把人打橫抱起,「看看,你那麼輕!」   「我不需要很重!」紀偉嵐掙扎著往下跳,但閻次鄞勾住兩腿膝蓋與軀幹, 任他怎麼扭動也沒辦法脫離,「閻次鄞!」   「再叫幾聲來聽聽。」   「你有病啊!」   「或許有吧。」閻次鄞把腦袋慢速撞向紀偉嵐,後者迅速避開。他腦袋靠 著懷中人的肩膀,抱怨,「昨天你沒去,很無聊。」   「我早說過我不會去。」   「我知道,可是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去。」閻次鄞將他放回床上,跪在 床邊,頭抵住他的胸口,「那是學弟辦的活動,我不可能不去。」   朋友比較重要嗎?   閻次鄞的學弟就是紀偉嵐的直屬學長。紀偉嵐對這位學長的愛玩以及能玩 的行動力耳聞甚久,可是,因為他對聯誼、出遊或者讀書會、研討會等多人活 動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跟直屬學長姐、學弟妹只在家聚碰過面。   照理講,像他這種冷僻份子早在大一上學期就被冷落到三宮七十二院內的 古井底,不該每次都被邀請、都得付錢給直屬學長去籌備活動。不過,這個常 理被在他之前就讀這所大學的閻次鄞徹底顛覆。   雖然閻次鄞在大三時以「三二」之姿離開學校,但他累積的人脈已經擴及 各系所,隱然是地下系學會長,而這消息透過伯母的大嘴巴讓紀偉嵐雙親知情, 造就他現在也就讀該間大學的境遇。   原因很簡單,有人脈,做什麼都好談,萬一兒子是同性戀的事情舖張出去, 要收尾也簡單些。所以兩位家長元聽聞姪子已將道路鋪好,順理成章地喚來兒 子,只准他選系、不准他選學校。   當紀偉嵐知道箇中原因後,實在很想告訴他們,現代有「網路」存在,不 是古早「有錢好辦事」、「有勢好壓事」的時代。消息夠聳動,不管發表在多 不起眼的地方,都能在全世界傳得沸沸湯湯。   他就在鄙視父母的情緒下進入大學,報到當天來找他搭話的,就是曾被閻 次鄞關照過的直屬學長。   學長的綽號叫「阿帕」,因為他愛玩歸愛玩,倒是很遵守蔣公的新生活運 動「整齊、清潔、簡單、樸素」的前兩項,除了穿著整齊、家居清潔以外,每 天出門都固定塞兩條手帕在背包跟褲袋內的習慣更是他獨有的個人特色。   阿帕很崇拜英雄,在他狹小的眼界裡,走路有風、幹架一流的閻次鄞就是英雄。   為此,照顧英雄的表弟被他視為在學期間的志業,做什麼都有紀偉嵐一份, 再拜託他知會閻次鄞。這次的聯誼就是如此。而,閻次鄞因為拜託阿帕照顧紀 偉嵐的緣故,時間允許的情況,他會盡量挺阿帕,他號召的活動總是出席,就 當給崇拜英雄、好面子的阿帕一點甜頭。   「玩到早上才回來,我不覺得那活動很無聊。」紀偉嵐話裡發酸,閉眼不 看閻次鄞,忍住想伸手碰他的衝動,遏止自己加速的心跳,「而且你一回來就 往浴室跑,你確定你很無聊嗎?」   「吃醋了?」   閻次鄞抬頭看他,表情很得意。   紀偉嵐仍舊閉眼,但從對方腦袋離開胸口的動作,也能感受對方正守在他 臉前,等著他睜眼對望,然後一口吻上。   每次都這樣,每次發現他生氣、吃醋、鬧脾氣都這樣……彷彿是……吃定 了他拿他裝可愛的反差沒轍。   嘆氣,紀偉嵐張開眼睛,果然看到對方的臉出現在前方幾公分處,正兩眼 發光地盯著他看,期待他會說出怎樣的回答。   「……對。」   閻次鄞笑起巨大幅度,伸手將他挽近,唇瓣湊上,吸吮。   也許是剛洗完澡的緣故,他的吻很熱、很濕、也很纏人。讓人臉紅的嘖聲 從唇蔓延到鎖骨,他感覺閻次鄞的手探進衣內,撫摸他的背脊。   對方總抱怨他太瘦,卻又特別喜歡沿著他的脊骨往下探摸的凹凸感,笑著 說即使瞎了,只要摸到他,就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他。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不敢吃胖的原因有一大半就為了那句調笑的情話。   攀抱對方,他把身子給他。他想要怎麼樣的紀偉嵐,就給他那樣的紀偉嵐。 他沒有自己,就算試圖做些反抗,最終還是待在籠子底,等待他施捨飲食與關 懷,憑藉微薄的滿足成就生命。   ——這樣就好了嗎?   心底冒出疑問。   ——別人的目光都不管,只要這個人就好嗎?   接連不斷地發問。   ——你想要的,又是怎樣的閻次鄞?   他閉上眼睛。   什麼都不看,拒絕觀閱等同拒絕思考,不看不聽不說,為了避開可能逼近 的問題,他寧願捨棄五感。   ——小心,門外有人。   他倏然張眼,推開閻次鄞。   「……呼……唔……」紀偉嵐彎下身子,撐著腦袋痛苦呻吟。即使已經打 定主意要當個只為閻次鄞跳舞的音樂盒人偶,卻仍奢望能擁有對外的自尊嗎? 房門內與外,自己所要求的截然不同,而那扇足以分界的門,卻已經壞了。   閻次鄞擔心地握住紀偉嵐按床的蒼白手掌,蹲身仰望,「感覺怎樣?」   紀偉嵐苦笑。   這個問題,如果在其他狀況問他有多好?   「沒事……」他反握閻次鄞,「我們去吃飯。你想吃什麼?」   「吃粥吧。好消化點。」閻次鄞動手壓低紀偉嵐腦袋,直到與自己額對額 相抵為止,「別讓我擔心。」   「好。」   他應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整理好儀容離開房間時,斑紋母貓正張著兩顆水晶似地眼睛與紀偉嵐對望。 他揚起微笑,將手深入籠格內,撫摸小貓柔軟的細毛以及溫暖的體溫。貓彎下 腦袋蹭他的手,柔順地伸舌舔過,帶刺的舌面讓人發癢。   憐惜地一再撫摸,然後被握住手腕,拉出籠子,帶出門。 -- 前篇:〈貓在發情〉 -- ※ 編輯: marose 來自: 111.240.15.170 (01/27 19:43)
abby2007:我還是很想Q__Q 01/27 20:22
Maplelight:QQ  我喜歡鵝卵石那一段~ 01/27 20:52
clover1250:希望這個系列會繼續出 Q__Q 01/27 21:26
marose:abby2007>>欸欸欸——?我這次沒虐貓啊!( ̄□ ̄|||)a 01/27 22:06
marose:Maplelight>>謝謝喜歡。我自己也很喜歡。 :) 01/27 22:06
marose:clover1250>>至少會寫到貓咪結紮之類的……吧? 01/27 22:07
saiyumu:推個 QwQ 01/27 22:54
marose:saiyumu>>那我只好也…… Q w Q (?) 01/27 23:09
sonel:喔喔喔貓咪這次比較幸福了O///O希望小受也能幸福Q_Q 01/28 01:09
ice11:一定要幸福喔>"< 01/28 11:37
marose:sonel>>打是情、罵是愛,所以紀的內心是很疼貓的。(?) 01/28 13:02
marose: 至於紀的幸福,大概還有一段路可以走…… OTL 01/28 13:02
marose:icell>>……我盡量……(掩面) 01/28 1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