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很討厭睡覺，正確來說是入睡的那段時間。
母親帶我們洗完澡，將我們趕上床，我的心情就會有些憂鬱。
白天跟夜晚的落差，讓我怏怏不樂。
躺在床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又扯又玩。哥哥會不耐煩的扭來扭去，睡意朦朧的想擺脫
掉旁邊的干擾。我睜著眼，一邊思考到底睡著是怎樣的感覺，一邊說話：「哥哥，你睡
著了嗎？」哥哥隨便咕噥一聲讓我覺得很安心。「你不要先睡喔」，我哀求著，哥哥聳
了聳肩。然後我會發呆，可能盯著哥哥的後頸想著今天玩的遊戲，想著今天看到雲。
哥哥的體溫很舒服，當我所有思緒只想著著個時候，白天就到了。
到底睡著是什麼感覺？我好像知道又不知道。
那時的記憶是緊縮的，就好像從惡夢中驚醒，也像極了那快轉的電影，嘰嘰喳喳，如同
被狂風撕扯般嘎嘎尖叫。恢復意識的瞬間我只看見失去部分肢體、躺在血泊中的哥哥，
我向前，隱約知道什麼但沒多加理會，碰觸哥哥那一剎對自已爆出恐懼，但大量的紅色
又將我的思緒硬扯回來。
無法感受任何事物，這讓我聯想起一幅景象；冬天，乾枝上單薄的葉子，在強風中緊抓
著某一點。我還能聽見，我還能有情緒，我還有哥哥，我還是個人類，日子還是沒有太大
差別。
「問我問題，什麼都好，讓我回答，讓我思考。」
讓我聽你的聲音，就如同風箏的線，牽引著。
哥哥只是只是喃喃喚著我的名字，間或些許吼叫、哭聲。
有段時間，哥哥會垂著頭靠著我，這些動作我要習慣以理解來取代感覺。
視線只能勉強落在哥哥的肩背。
我會盯著，就像是許多夜晚那樣，挨著哥哥然後不知不覺中放空。
可能的話我會盡量帶哥哥出來曬太陽。
我輕輕的走，推著輪椅，聽著其他的聲音，就好像玩抓捉迷藏的時候，有時會迷失，那個
時候整個世界會變得很安靜，任何聲音都會非常的清楚;就像是一段沒命地奔跑之後，只能
聽見身體裡碰碰碰的強烈心跳。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保持一個姿勢，避免任何盔甲軀體的聲響。
我會細想，之前的每個晚上，我入睡前的那番情景。
「真羨慕你呢。」我說。
「哈？」哥哥停下翻書的動作，看著我。
我將馬克杯遞過去，他單手來接，我另一隻手覆上去。
「你手好冷。」
「你羨慕我手好冷？」哥哥露出挖苦的表情。
雨水滴答滴答，一陣風吹響了窗戶。我們一同望向聲音了方向。
「羨慕你能睡得那麼容易啦！」我起身，將桌上的杯盤收了收。
「你睡不好？」
「跟你比的話。」
哥哥沒說話，我覷見了他的表情，他在認真思索要怎麼回答。
「從以前就這樣了」，我不禁笑了一下，「我一直看著你睡覺。」
我雙手拿著杯盤，轉身靠在門邊。昏黃的燈光讓我有點昏沉。
「哥哥，今天在我睡著前你不能睡喔～」
當夜，被窩裡。
溫暖的味道從衣領透了出來，哥哥的手指輕輕摳著我的後頸，讓我想起那打盹的貓咪。
很多東西在腦袋裡轉來轉去，我覺得煩躁，轉了轉頭，往哥哥頸窩鑽。
哥哥拉扯我的耳朵，「拜託你快點睡吧～」他哀求著。
我笑了出來，挪動了身體，更用力地抱著他，於是我就墜入了。
這就是睡著的感覺。
--
聆聽是難得的天賦，人會自行塑造英雄。
地海故事集-《大地之骨》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0.57.17
※ 編輯: menedol 來自: 218.170.57.17 (02/09 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