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６
在那之後數日，約翰都過得很安穩。
儘管是在敵人大本營的教會中，但由於十代的緣故，他絲毫感覺不到心理上的壓
力與威脅性（後來他才知道十代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他住，因為那是教會中最不
會受到別人打擾的地方）。除了沒事情做很無聊以外，他唯一的煩惱就只有那些
隨時會自己吵起架來的鎮上的孩子們──有時十代太忙，便會叫那些孩子幫忙『
照顧』他……天曉得他對他們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而且那些小鬼對他也根本談
不上照顧兩個字，只要他們別把自己也捲入他們闖出來的麻煩裡，約翰就謝天謝
地了。
無意識地抓頭，當手指碰觸到角的根部時，約翰青色的雙目暗了下來。
其實他的力量早就漸漸完全恢復了，如今對他來說，要把角和翅膀隱藏起來是隨
時都可以辦到的事，但他卻一直沒有這麼做。
而且十代也已經停止了他每天夜晚的祈禱。也就是說，他早就沒有繼續逗留在此
地的理由了。
可是，為什麼呢……
只要想走隨時都可以離開的他，卻一直沒有離去的打算。還不只如此，就連自己
身為非人的惡魔最大特徵的角和翅膀，他也一直讓它們維持原本的模樣，不打算
隱藏起來。
在人類的世界裡，他這個格格不入的惡魔，到底一直像這樣停留在這裡做什麼？
「約翰？」
因為孩子的呼喚聲，約翰回神，將頭從寫了一些算式的紙上抬了起來。
站在桌邊，手中拿著一張白紙的黑髮的孩子仰望著他。
「遊星，你算完了？」
「嗯。」
一面點頭，孩子將手中的計算紙遞給了他。
檢視遊星以淡淡的鉛筆筆跡寫下的運算過程，約翰不禁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這和我教你們的算法應該不一樣吧？」
「嗯。可是我想這樣算的話，應該會比較快，也比較不會出錯。」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嗯。」
望著眼前令人驚異的孩子，約翰一手撫著下巴沉思。
「真不得了……以你的頭腦和計算能力，以後到大城市去發展的話，應該會有一
番成就吧！」
但是接回約翰還給自己的練習紙，孩子搖了搖頭。
「我只要待在這裡就好了。」
「…哼！」
聽到他的這句回話，坐在另一張小桌旁的傑克，不耐煩地扔下了鉛筆與未完成的
習題，雙手環抱在胸前，從鼻子重重哼了一口氣。
「遊星只是捨不得離開十代神父而已吧！」
「…傑克！」
「真無聊。我的話，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小鎮到首都去，成為真正的王者。」
聽見傑克說的話，分別與他坐在相鄰兩邊上的拉莉與克羅，同時抬起頭，快速地
交換了眼神。
「每天都這樣說，可是每天也到教會來幫十代神父倒忙的人是誰啊？」
把兩手往旁邊一攤，克羅邊說，邊搖頭歎氣。
「就是啊，傑克只是嘴上驕傲不想承認而已，其實你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喜歡十代
神父。」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拋下約翰所出的惡魔等級數學習題，兩名孩子一面嘻笑，一面
一搭一唱地對傑克左右地搖著手指。
「……你們！！」被激怒的傑克立即雙手拍桌，站了起來。
「哼！怎麼樣？有說錯嗎？『生活常識缺乏王』的傑克。」
「你這臭烏鴉！」
「…你們幾個！」
眼見場面又即將變得混亂，約翰皺起眉頭，接著不耐煩的撩起衣袖，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速度，在三名孩子頭上毫不留情地各自敲下用力的一記。
「敢在我面前打混？你們的題目都寫完了？還沒就給我安靜寫！」
這幾天和人類的小孩相處下來，先是不斷忍耐，後來終於在某次不小心爆發了的
結果，約翰學到了強力的四字箴言：『以暴制暴』。
「……～！！！」
咚咚咚三響後，房間內頓時多出三名暫時只能以雙手抱著頭頂，痛到說不出話來
的小孩。
……所以說自己到底在幹嘛呢？
約翰又想起這個最近一直讓他不斷思索的問題。
像這樣跟人類的小孩混在一起，到底在做什麼？這是他這個『惡魔』應該做的事
情嗎？
不，不對吧。
以常理與常識來講，這都大大的不對。
約翰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
「跟十代神父比起來，約翰根本是惡魔…………」
聽見了拉莉小聲的抱怨，約翰以青眸向下斜瞄了他一眼。
除了遊星比較沉得住氣以外，其他三個孩子其實也不喜歡留在他的身邊（因為他
只會打發他們去寫文字或數學的習題），但在十代一句『你們要替我好好照顧約
翰喔～』的話語下，他們還是每次都在這房間內乖乖地待著，沒有亂跑。
深知他們的活力與破壞力其實有多強大的約翰，其實一直對這點感到有些不可思
議。
「……我問你們，你們真的那麼喜歡十代嗎？」
「當然！」
「嗯。」
「沒人會討厭十代神父吧！」
「別搞錯了！我只是接受十代神父的照顧和教導，有恩必報而已。」
四名孩子接連而快速的回答。
「約翰呢？你喜歡十代神父嗎？」
被抬頭仰望他的遊星反問，約翰先是一愣，接著表情漸漸和緩下來。
……這些孩子喜歡十代的主要理由，主要還是小孩對大人的依賴感吧！
對還無法進入成人社會獨立生活的孩子來說，能有個懂世間規則的大人在前面引
導他們，是不可或缺的。再說十代又是那種單純無害的個性，不會去傷害別人，
也因此他才能受到這些孩子全然的信任與歡迎。
「誰知道呢……不過我對他的感覺，不是你們所謂的『喜歡』兩個字，能說得清
的。」
以大大的手掌揉了揉遊星的頭頂，約翰對他一笑。
「？」
孩子無邪清澈的深藍色目光，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現在要對你們說明還太複雜了。好了遊星，回去把你的計算方法教給傑克他們
吧！」
「…我才不用遊星教！」
轉頭回望激動到雙手握拳站了起來，把一腳踩上矮桌的傑克，約翰只是對他微微
一笑。
「這樣啊，傑克真是個讓人感到可靠的孩子呢！是我太小看你了。既然如此，那
我可以把克羅和拉莉都交給你囉？他們的習題如果有空白還是錯誤的地方，你身
為『王』，可要負起相對應的責任。」
「責任？什麼責任…」
「那當然是…」約翰的笑容愈發燦爛，「把你『王』的位子，讓給其他更適合的
人。」
「！」
金髮的孩子瞬間瞪大了眼。
「連自己的同伴都無法照顧好的『王』，在這世界上可是哪裡都沒有的喔！」
「唔……」
「……」
仰望了一下因為欣賞著傑克的窘境而壞心眼地微笑著的約翰，再看了一下傑克語
結窘迫的模樣，遊星安安靜靜的走到傑克身旁，與他並肩而立。
「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連一個同伴都沒有的『王』。」
說著的同時，黑髮的孩子轉頭斜看身旁白衣金髮的孩子一眼，像是要徵詢他的同
意似地，朝他一笑。
「對吧？傑克。」
「…唔～嗯……哼！這種事還不用你來提醒我！」
「我說，傑克。」
玩味地觀察遊星與傑克之間的互動，突然得到了某種心得的約翰，開口喊叫金髮
的孩子。
「我勸你還是趁早讓位，才不會輸得太難看。」
「你說什麼？！！！」
雖然是有些壞心的捉弄意味在，但約翰也是誠實的說出自己的觀察心得。被他這
一言，感到自己被愚弄了的傑克，馬上一臉又羞又怒的惱火模樣，咬牙切齒地對
約翰握緊了雙手的拳頭，一副隨時想衝上前揍人的模樣。
「嘛啊，好了傑克，先來幫我和拉莉啦！等下十代神父來了，發現我們連一題都
沒寫出來，很慘耶！」
克羅反應快速地從身後架住傑克。
「那也是這傢伙的錯…！出這什麼爛題目！！我看他根本只想打發我們！」
氣憤未平的金髮孩子，有越說越激動的傾向，伸出手筆直地指向涼涼地坐在桌子
前的約翰。
「傑克……」
「別這樣啦，傑克！」
遊星與拉莉也分別加入了勸阻的行列。
啊啊，真是的，又變成這樣了。真煩。
對場面的混亂，約翰再度抓了抓自己的青髮。
「我說你們啊…」
────咚！
此時，清晰而洪亮的教會鐘鳴，規律的響起。
在那連續不斷的鐘聲下，約翰停下了原本想說的話語，暫時轉頭望向微微打開一
道隙縫的窗戶外的景色。
氣候晴朗的正午陽光，那金黃色的光輝，正照耀在教會偏庭中綠意盎然的樹木上。
──咚！
雖然從十代房間的窗戶，無法看到教會鐘樓完整的全貌，約翰還是抬高了視線的
高度，仰起臉面向那座古銅色的大鐘所在的方位。
──咚！
聽著那餘韻渾厚的聲音時，他不知不覺地沉靜了下來。
咚！ 咚………
與他相同，身旁的四名孩子，也在那告午的鐘聲下默默收聲。
咚…嗡……
沉浸在那貫穿全身的銅鐘中，約翰暫時閉上了雙眼。
一努力拉動沉重鐘繩的黑色神袍與棕髮的削瘦青年背影，在他的腦海中隨著鐘聲
的節奏，鮮明地浮現，動作起來。
（十代……）
以珍惜的態度對待身邊的人事物，以這座小城鎮中唯一的教會為據點，隨時都充
滿活力，總是以笑容來接納他人的求援與問題的青年神父。
他的聲音、他的身姿，至今所見到過的他的各種表情，隨著鐘聲，塞滿了約翰的
思考。
（難道你就這樣終其一生，都待在這偏僻城鎮的小小教會中嗎？）
這幾日不知為何，他開始想向十代質問的一個問題，此時再度於他心中獨自盤旋。
（就算這樣，我也……）
十二回悠長的鐘聲後，青髮的惡魔重新緩緩睜開了雙眼。
約翰若有所思地環視身旁的孩子們。
「……今天就到此為止，拉莉和克羅，你們先去吃午飯吧。」
對如同接到從天上掉下來的特赦令般，滿臉不可置信的兩名孩子，約翰朝他們去
～去～地擺手趕人。
「在我還沒改變主意以前，快走！」
「喔…喔喔！！」
彼此互看一眼，拉莉與克羅同時發出歡呼聲，將白卷看也不看地遺留在桌上。兩
人一左一右地繞過約翰，踩著飛快的步伐，頭也不回地往門的方向奔跑而去。
「至於遊星和傑克……你們就暫時留在這裡一下吧！」
彎下身，將兩手分別輕按在黑髮與金髮孩子一邊的肩上，約翰向他們露出難得的
和煦笑容。
「我有事要交代你們。」
(tbc)
========================
寫5D的小孩子們，還是一樣覺得很好玩 XD
不知道哪天能不能也寫出三代同堂呢...？
但這願望好像很難達到就是了......
--
生まれて来る朝 死んでいく夜
嗚呼...其処にロマンは在るのかし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68.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