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但是,直到深夜,十代也沒有從鐘塔上下來。
就像十代對他承諾過的一樣,這一晚約翰再也沒有聽見任何禱告聲。但好不
容易得到了安寧的現在,他卻一個人在狹小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不對勁。這種感覺太不對勁了。
以前是祈禱聲讓他煩得睡不著覺,為何如今卻是這份他一直期盼的靜寂讓他
在意得無法入眠。
今天夜裡外面會冷嗎?風大嗎?傍晚的時候天邊好像有些陰雲,或許會下小
雨也不一定。那個傢伙到現在還不下來,是想曬月亮還是怎麼樣!也不怕自
己感冒。他教會裡固定的工作就很雜很忙了,每天還要撥時間應付一群煩死
人的小鬼頭,以及那些遇到一點小事,也不先自己思考解決辦法,就慌慌張
張地跑到教會來向他求援的大叔大嬸……連牛羊的生產也要請他去祈禱是怎
樣!既然家中有養牲畜,是不會自己把禱詞背起來記熟嗎?那個笨蛋神父…
…現在還不下來睡覺,要是真的感冒了他怎麼挺得住!!
想著想著,約翰開始恨恨地咬牙。
「可惡…淨讓人擔心的傢伙……」
雖然口中低罵著,但從方才起就一直用力皺著眉頭的約翰只是再度翻了個身
,順便將蓋在身上的棉被拉得更緊了一點。
「生病了也不關我的事。」
像要催眠自己那樣地不斷在心中重複著,青年水綠色的雙眼煩躁地緊緊閉上。
對,沒錯。
不關他的事了。
現在的他再也聽不見他的煩惱、還是希望。
關於他的一切事情
從今天晚上開始他再也聽不到了
05-2
『伊呀』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只知道自己終於模模糊糊地讓疲累的意識進入淺層休
息的約翰,在聽見房間的門被人輕輕推開的聲音時,馬上警覺地睜開了酸痛
與佈滿血絲的雙眼,並面向門的方向半坐起來。
「啊……你醒啦?早安,約翰。」
就像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夜沒出現年輕神父站在房間的門口,看
起來依舊很有精神地跟他開口打招呼。
但是約翰馬上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神袍還是昨天那一套。
「……你昨晚一直沒下來。」
或許是在鐘塔上度過了一夜的關係,十代黑色神袍的下擺看起來有些皺摺,
也沾到了潮濕的露水與地面的灰塵,變得有點髒污。
「嗯……本來在想約翰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些事的,可是靠著牆坐在地上,一
面看著星星時,好像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啊哈哈……」
「……這樣也能不知不覺的睡著,你是小孩子嗎?」
看著十代自己因為尷尬而開始傻笑的笑容,約翰不禁覺得一夜沒睡的自己反
而還比較笨了。
「我好像常被人這麼說……不管那些了,約翰,你看。」
棕髮的年輕神父,將手中一束不知名的黃與白色的小花,遞到了青髮惡魔的
面前。
「這是我在偏庭的草地上摘來的,雖然只是野花,但也很有生氣、很可愛吧!」
完全沒注意到約翰臉上複雜的表情,十代繼續說了下去。
「把它們像這樣插在房間裡的話,房間一下子就變得明亮多了吧!這樣一來
,約翰的病也會早日好轉的。」
一面說著,十代把花朵插入了他帶來的白色瓷瓶中,靜靜地微笑。
但是與心情似乎很好,正在調整花朵位置的他不同,約翰又再度被引起了與
失眠時相同的煩躁心情。
「十代。」
「嗯?」
「我昨晚跟你說了那些,難道你一點想法也沒有嗎?為什麼你還能那樣笑,
是在對我裝傻嗎?」
從他低沉的聲音聽出隱隱的怒火,琥珀色的視線不解地望向青髮的對象。
「?為什麼我要對約翰裝傻?」
「因為我剝奪了你一直以來相信的信仰。一般人不是都會討厭、甚至憎恨像
我這種人嗎?」
看著表情冷硬的青髮青年,穿著黑色神袍,在胸前佩戴銀色十字架的棕髮青
年,將十指離開了柔軟的黃白花瓣。
「的確…約翰昨天跟我說的那些,我也不能馬上就接受……可是如果就像你
說的一樣,神沒有感情,不需要我的祈禱,而我對著星星的祈禱也只是吵到
約翰的睡眠的話,那我的祈禱也只是無用的東西,不是嗎?」
些微落寞的表情,在棕髮神父的臉上浮現。
「其實昨晚我一直在看著約翰的『星星』,想這些想了很久……然後我決定
了,」
青年閉起眼,將手舉起,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前銀色的十字架上。
「至少我還可以在這個心中……為其他需要我的人祈禱。」
再度睜開的琥珀色雙目,靜靜向他流露發自內心的微笑。
約翰為之愕然。
「我真是……服了你了。」
為那單純的笑愣了一下,之後不知為何,約翰開始笑了起來。
「你真的是個很呆的神父沒錯,天真到不行了,傻得真可愛……」
「約翰的評語實在是讓人有不怎麼高興的感覺……」
十代不滿的皺眉。但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後,又同時有默契地笑開。
突然有些想鬧鬧這個單純到傻的神父,約翰忍不住以食指去抵了十代的額頭
一下。
「你就當作是我難得對人的讚美,高興的收下吧!」
沒有閃避他的碰觸,十代反倒是以右手的拳頭握住他的食指。
扯了扯拉不開,約翰疑惑地挑高了眉毛望向十代。
「……我可以趁現在問約翰一個問題嗎?」
十代臉上難得出現了認真而嚴肅的表情。
「什麼事?你問吧。」
「昨天晚上……約翰說我每晚對著祈禱的星星是你吧?為什麼你連這種事情
都知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我的意思是……天上那麼多顆星星,我從來就
不知道自己的星星在哪裡啊?」
青髮的惡魔看了一眼棕髮神父困惑的表情。
「……那種事,只要向天空一看就明白了。」
「咦?什麼意思?」
「也對,你當然不可能會知道……簡單的說,這個『世界』中存在著十二個
次元……不,用世界來比喻或許不太恰當,改用『空間』這個字也許比較好
,雖然同樣不夠準確,但用來形容卻比較傳神。」
坐到裝飾著黃白鮮花的桌上,約翰以食指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十代也坐
下以後,開始向他解釋起來。
「每個次元的夜空,都映照著其他十一個次元裡所有生命的存在──除了自
己次元的以外。雖然在自己的次元裡可以看見其他十一次元中生命的光輝,
但一旦離開了自己原本居住的次元,去到其他次元裡的話,就只能看見屬於
自己的那道星光。」
────為了不讓『異者』得到『空間』的全貌,『次元的意識』會拒絕對
其他次元來的異者提供星空的訊息。
但是次元的意識再怎麼強烈,也無法封鎖與每一生命緊密相連的,屬於個人
的星晨之光。
即使被外在的一切所拒絕,只要自己還願意正視自己的存在,在全然暗黑的
沉默夜空裡,也還是會有不背棄自己的一絲光芒存在。
這是約翰費盡千辛萬苦,終於獲得能在次元之間穿梭的力量之後,所領悟到
的道理。
「所以十代你是不可能在這裡看見屬於自己的星星的。除非你到了其他次元
裡,那樣的話,即使你不想要,你也只能看見自己的星星……這樣你懂嗎?」
一連串流暢地說完,將手肘靠在桌上撐著下巴,約翰玩味地看著那張早在他
解釋的半途中,就已經變得一愣一愣,表情呆滯的臉。
「呃……啊?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
「唔……」
雖然是肯定句但卻什麼也沒有深入解釋,對此棕髮的年輕神父皺起眉,露出
了苦惱的表情,並發出沉吟的聲音,像是正在試圖消化自己方才聽見的驚人
內容。
在這段時間內,約翰一直以微笑的表情等待他將會說出什麼。
「……原來如此。」
一段時間以後,十代清澈的琥珀色視線,終於抬了起來,越過在桌子中央擺
放的白色瓷瓶與插在其中的黃白花朵,看向了他。
「約翰果然是由神送來的贈禮呢!」
「……啊?」
就像方才的立場瞬間顛倒過來了一樣,這回換約翰愣看十代那意義不明的微
笑表情。
「約翰不是說過,流星是神把生命送往下一個開始的軌跡嗎?」
簡直像自己曾見證過的奇蹟瞬間於眼前再次浮現一般,十代的笑容越發燦爛。
「我看到囉!約翰是隨著流星,從天空中落下的。」
……
…………
等等,等一下
「……你剛剛說什麼?」
起先無法反應,但因為十代的說話,而將自己那晚悲慘倒楣的遭遇於腦中再
度回想了一遍的約翰,因為聯想到了某種機率近乎其微的關連性,不由得驚
訝地睜大了雙眼。
「你的意思是,你那晚看到我從天上掉下來了?」
十代點頭。
「那把昏迷的我帶到這個教會來的是……」
「是我。我想人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一定會受傷,所以馬上就去找了。」
「…………」
約翰沉默地扶住自己的額頭。
再怎麼說,這一連串的巧合也太超過了。
首先,被大人的話語誤導了的十代,在夜空中數不清的星星裡,唯獨持續對
著屬於他的星光來祈禱。即使是氣候不佳、看不見夜空與隨著季節交替升落
角度的夜晚,他也絲毫沒有搞錯過應該面對的方向與角度,持續地進行祈禱
。
接著,在他受不了因為十代的祈禱聲而開始的失眠,想盡辦法來到這個次元
後,飛在空中的他被『神』送來這個次元的星塵之核打中頭部,失去意識,
從空中墜落。更扯的是這理應是發生在短短一瞬間的意外事件,竟然還讓他
原本打算來找的人給看見,並把昏迷過去的他帶到了他所在的教會內。
不管怎麼想,這種程度的巧合,根本不像會發生在現實裡的事。
想到自己一連串的倒楣,約翰開始真的在想,或許『神』不是無私沒有感情
,相反地,或許『神』正在針對自己,以惡作劇的心情刻意玩弄他的命運,
來懲罰他任意跨越了次元。
想到這點,約翰不禁默默地把頭離開支撐的手掌,以有些哀怨、複雜與無奈
的心情,看向那張他無法對著發火的單純笑臉。
「?」
對他鬱悶心情的注視,不明究理的十代困惑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像是有了什麼心得似地,他一面微笑一面站起身,以清澈的視線回
看向他。
「約翰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
「為什麼這樣問?」
年輕的神父伸手指向他的眼睛下方。
「黑眼圈。」
「…!」
「這次可跟我沒有關係囉!因為我昨晚已經沒有再對約翰的星星祈禱了。」
不知為何,十代那看上去與先前沒有太大改變的臉色與表情,卻令約翰感覺
哪裡有一股寂寞的氣息。
────已經,沒有關係了。
「現在還很早,約翰可以再睡一下,不用勉強這麼早起沒關係。」
來到了他的身旁,像溫柔地對待孩子、又像為人祈福那樣地,十代將一手放
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另一手輕輕地放在他的頭頂。
他與這個人,從昨晚開始已經切斷了交流的聯繫。
柔軟的青髮在黑色神袍的青年手掌底下,被順從地壓低。
難得的沒有迴避,約翰在那份若有似無的手溫下,沉默地體驗著被人撫摸頭
頂的微妙感覺。
「約翰是病人,就好好休息吧!晚點我再把早餐端來給你。」
將手離開,像是給他安心的承諾那般,十代笑著,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點見。」
等他恢復力量,回到原本的次元以後,他與這個人之間,就只有遙遠不同次
元之間的沉默距離。
「……笨蛋神父。」
聽見木門被掩上的聲音,再一直等到廊外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為止,約翰
這才低聲地說話。
「我可是貨真價實,從異界來的惡魔。身為神父你還認不出來,你這神父真
是白當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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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應該算是....說明主要理論(?)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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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まれて来る朝 死んでいく夜
嗚呼...其処にロマンは在るのかし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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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5.21.64
※ 編輯: mirror01 來自: 114.45.21.64 (09/21 2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