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王一繁有點煩。
那種煩不是一般的煩。怎麼說呢？他也不知道。
只是他一看到林彥就會有這種感覺。
林彥說是小他一個月的表弟，但卻比他更像大人…12歲的小大人。
嚴厲的媽媽沉默的爸爸雖然沒表現出來，但他知道林彥與其他親戚孩子比起來，
算是最合爸媽胃口的。
舉例來說，嚴厲的媽媽從來都只有告訴王一繁：不要跟誰誰誰說話、不要學誰誰誰；
但林彥出現以後，嚴厲的媽媽改口了：要比林彥還有禮貌、要比林彥用功。
至於王一繁為什麼知道沉默的爸爸不討厭林彥。因為沉默的爸爸不會在林彥出現
時回到房間去。
對了，嚴厲的媽媽是不會想自己跟別人一樣的，她要自己比別人強。
所以他進了資優班上課，所以他很少與班上小孩說話，所以當別人跟上他時，
他得跑更快點。
然後，現在媽媽是說林彥追上他了，要他趕過去。
然後，王一繁就一直很煩。他總覺得自己追不上他。
林彥可以上資優班，但他卻跟媽媽說他只要上普通班就好。這是第一點他追不上的事，
他不知道怎麼跟媽媽說不，林彥卻知道。
林彥在班上當班長。他看過一群男生圍繞著林彥說著幼稚笑話，也看過一群女生
跟在他身後吃吃笑，他也看過曾經在走廊角落跟林彥推打的人，耍酷似與林彥打
招呼。去導師室時總會經過他班上，有一次聽見窗口女生聊天說到林彥，他假裝
蹲下來繫鞋帶其實是偷聽。
他聽到女生這魔說：
『你覺得一年級哪班男生最帥？』
『你好三八喔，什麼問題！』
『大問題啦！我姐昨天不是到我們學校，結果回家說現在小孩都很蠢…』
『那他有沒有看到班長？』
『啊！對喔！那時候班長正好去找老師！！討厭！』
『就說嘛！我阿姨說班長那種小孩就算沒有人見人愛，可是也絕不會有人討厭他的！』
『嗯嗯！昨天大毛也這麼說耶！』
『啊！他該不會喜歡班長吧！』
『哈哈哈！有可能有可能！連男生都有可能會喜歡上班長唷！』
『哇！那前天隔壁班送情書的女生情敵就好多囉！』
『…ㄟ，外面那個人蹲在那裡蹲好久的樣子…』
『便秘嗎？』
『好髒喔！』
『啊啊！跑了跑了！』
回想起來都可恥…總之，這又可以證明一件事，人緣方面王一繁也贏不了林彥。
女生應該挺喜歡他的，畢竟還有女生對他笑，可男孩子似乎都不太喜歡他，嗯，
基本上他發現沒有男孩子會正視他，不是對他擺臉色，就是罵他娘娘腔…
而他都只能視而不見。這又是一點他輸林彥的地方，他不知道怎麼回嘴還是跟別人嗆聲。
最後，關鍵性的最後一點。
王一繁一點也不想追過林彥。
他真是佩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以上他永遠贏不了的地方，以及，林彥笑起
來很好看。
這也是那時偷聽林彥班上女生說話時，王一繁頻頻點頭的原因。他也覺得，不會
有人討厭林彥的。
連他自己，都很喜歡林彥。
林彥覺得自己怎麼樣呢？王一繁就是深深被這個問題所困惑。
林彥會不會也覺得自己很討厭，很娘娘腔(雖然他不懂自己哪裡像，可是有男生這麼
說他)，會不會就像自己被男生排擠一樣，林彥也排擠自己？
對了對了，林彥應該不會討厭自己。
因為聽他們班女生說(又是一次可恥的偷聽，那次是掃除時間假裝檢查窗戶)，
林彥對每個人都很好，對每個人都會有禮貌的微笑-而且笑起來很聰明，
就是說，不是那種早上起床說早安時的蠢臉。
他對每個人都那樣笑，對自己、對爸媽都那樣笑。
所以他應該不討厭自己。
這麼一來王一繁更煩惱了。
因為他就更不知道林彥覺得自己怎樣了。那個『怎樣』就是…像是林彥會不會對他
比對別人更好，對他說一些不會跟別人說的笑話…
「一繁，我看你坐在那裡對花瓶皺眉頭皺很久了，上面有什麼好玩的蟲嗎？」
王一繁猛地轉頭尋找聲音來源，一股腦就撞上林彥手中的字典。
喔…痛死了…原來還是硬皮的英文字典…
「喂，沒怎樣吧？」林彥湊過頭去，翻著他的頭髮，「現在是沒有腫起來，真厲害，
這字典很硬呢。」
王一繁抬起眼就能看見林彥缺角的眉毛，專心找著傷口的眼神，嗯，他還聞到了
沐浴乳的香味，和自己用的是一樣的--廢話，同一間浴室嘛。
他對別人也這麼好嗎？
「林彥，你們班的女生說你每個人都很好。」
「你還會跟我們班女生說話，真稀奇。」
「啊、不是…」王一繁當然不會說這是偷聽來的，「反正，我是說，你對我也跟
對別人一樣好嗎？」
「你覺得我有欺負你嗎？」林彥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是歉疚的笑容，「我先跟你對不起
，可以告訴我，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啦！」王一繁大力搖頭，「我是說，你可以對我比對
別人好嗎？」
「啊？」就算不懂王一繁的意思，林彥還是笑笑地。
「我們是表兄弟吧，又住在一起，所以你對我比對別人好是應該的啊。」王一繁
覺得自己突然能掰出這原因還挺厲害的。
「嗯，你是說，就像你都不和學校其他同學說話，卻和我說話這樣嗎？」
「….」王一繁不知道為什麼，可是卻有一種抬不起頭的感覺，說不出話。
「對不起，我說-」
「我這樣做不好嗎？」
「還好。」林彥聳肩，「如果是你自己想要這樣的話，你快樂就好。」
「如果…我不快樂呢？」
「你有什麼好不快樂的？」
王一繁很確定，林彥這時看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凶。然後，又恢復平常的溫柔樣子。
「林彥，你不要凶我好不好…」
「我沒有啊。」林彥微笑，「我都忘了，字典是姑姑要我拿給你的，你不是要交作業嗎
？我不吵你了。」
王一繁抓住林彥的袖子，很快地被掙開。他看不到，林彥現在的表情，是沒有笑容沒
有悲哀沒有生氣的面具。
***
「一繁、一繁，該起床了。」
「嗯…」王一繁真希望自己不用睜開眼就能走進浴室刷牙洗臉…
「一繁，那我要先走了。」
你先走就先走-？？？
「等、等一下！我、我、我馬上就好了-！」王一繁強打精神大聲喊著…動作是這樣
聲音還是挺小的。
他忽地想起現在叫他起床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菲傭，而是這學期才住進他家，
跟他上同個國中的林彥。
而且，他知道，他昨天還惹林彥生氣了。
「林彥、林彥！你不要走、等我啦！」王一繁哀怨地朝房門喊著，穿衣服的動作是
粗魯至極地。
以前早上，總是有菲傭叫他起床，還幫他穿衣服、準備早餐，然後帶他到附近小學上課。
因為早晨時，媽媽是理所當然還在睡，爸爸也不知道回來了沒。
現在林彥來了。當媽媽跟他說早上菲傭會叫我們起床上學時，林彥說他可以負責
叫我起床，還會自己準備早餐。媽媽想了想，就答應他了。
所以現在就是這樣。所以衣服自己穿還真難穿…
「一繁，你好慢。」林彥從房門外探頭進來。
「再等我一下、一下就好！！」王一繁趕緊扣好襯衫扣，然後…「啊啊！扣錯了！」
「你不要動。」林彥突然輕卻堅定地喊了一聲。
「喔。」王一繁還真的僵在半空中。
發生了什麼事了？
林彥走了過去，解開王一繁扣錯順序的襯衫，又重新幫他扣好。
「謝謝…」王一繁感激地看著林彥。咦？早上他也有洗澡嗎？昨晚的沐浴乳味道
有這麼香嗎？
當他失神一會兒再回神時，他發現林彥在對他微笑。
他氣消了嗎？
「該不會連褲子我也要幫你穿吧？」
嗚…還沒…
***
「林彥、林彥你幹麻走這麼快！？」
「要遲到了當然要走快點，我可是要負責讓你準時到校的。」
「你…你這是故意不理我的藉口吧！」王一繁扯住林彥的手。
「不是啊。」林彥試著拉回手卻被緊捉不放。
「你回頭啊！」王一繁急得甩甩林彥的手，「我有話問你啊！」
林彥沒有回頭看他。
「林彥！對不起嘛、你不要不理我嘛！對不起對不起嘛！」王一繁知道只要一放手，
林彥又會繼續往前走。
「你在對不起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還一直說。」
「可是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王一繁又補充，「不准說沒有！我知道你有！」
「放開我。」林彥又扯扯手臂。
「不要，你會跑掉。」王一繁堅定地說。
「你好奇怪，對別人你不都不理不采，卻要一直跟著我。」林彥嘆了口氣，回過頭，
「我不會跑你可以放--喂、你怎麼…」
「我怎樣？」
「…不要哭了啦…」林彥轉過身用沒被牽制的手翻翻口袋，「沒衛生紙耶…算了。」
他直接用手抹開王一繁滿臉的眼淚。
「我哪有哭…啊、還真的好多水了！我還以為是流汗說…」
「還有鼻涕…」
「…」王一繁趕緊擤掉，真難看…「你不要生氣了…」
「…我不是一直在笑，你怎麼知道我生氣？」
「你都不看我。」王一繁發現自己雙手離開林彥手臂，趕緊又抓著林彥的書包。
「我不會跑了。」林彥苦笑，「那，你一直跟著我就是要我承認我生氣嗎？」
「…也不完全是啦…」王一繁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個理由，哪能說啊。
「那…」
「呃、我還要跟你道歉！」
「你剛剛不是說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定是我做了什麼，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王一繁瞇起眼睛回想。
昨天一直都好好的啊…就是他撞了字典(林彥不會因為這樣也被撞到吧)、問起人緣好的
事、然後林彥問他什麼然後…
『你有什麼好不快樂的？』
「對不起…我想…我說錯話了。」王一繁摳著食指指頭，指甲陷進肉裡，血絲隨著溢出。
「喂。」林彥好不容易才分開他的雙手，「你在做什麼？」
「赫，流血了？」王一繁對於自己的自殘行為毫無知覺。
「你不會痛嗎？」
「現在會了…」
林彥又嘆了口氣。
「我原諒你了。」一個解放的微笑，映在林彥嘴角、心頭、還有王一繁眼裡。
王一繁呆了一下，然後靦腆地笑著。真好看啊，這是他目前為止看過最舒服的微笑。
「你又不說話了。」林彥抬抬眉。
「啊？」
「平常你根本不說話，昨天到剛才卻沒看你閉過嘴，結果我一不生氣，你又
安靜下來了。」
「可是…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王一繁搔頭。
「那你昨天還不是問了我一堆怪問題。」
「好吧…那…你覺得我娘娘腔嗎？」
「…說實話嗎？」
「我不覺得我有啊！」
「神經病也不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
「是喔…到底哪裡像啊？」
「這個…你平常不說話，只有姑姑喊你『小繁小繁』你才會回應，好像…還沒斷奶的樣子…」
「…這比娘娘腔更慘吧…」
於是，今天他們倆人都請了第一堂課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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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分離
重逢
再分離
再重逢
輪迴 接續
我們的 共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