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林彥。」王一繁叫住也正走向導師室的林彥。
「一繁，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吧？」林彥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嗯嗯，我跟老師說我想去圖書室。」
「那，你應該往那裡走。」林彥指著反方向的走廊。
「往這裡繞一圈也走得到。」王一繁指著導師室，在半空化了個圓。
「你還說不知道怎麼跟別人嗆。」
「我正在學嘛！」王一繁高興地看著林彥似笑非笑的表情，「喂，你都不會跟別
人這樣說話對不對？」
「哪樣？」
「就這樣啊。」
「這樣？」
「那樣啦！」
「那樣是哪樣？」
「林彥，你故意的。」
「王一繁，故意的是你吧？」
王一繁要很努力才能憋住笑聲，幾乎要抱著肚子蹲在地上了。
「有這麼好笑嗎？」林彥不可思議地對著有如電影中嗑藥般發抖的王一繁，「姑
姑說我教壞你了，我還不信。不過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王一繁閉住氣笑得更厲害，平常小小尖尖的臉都漲紅了。
「喂…」
「…等、等一下….我要呼吸…」王一繁雙手擠擠笑僵的臉，誇張地吐吸吐吸。
「林彥我很高興只有對我你會生氣。」
「…我不曉得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什麼嗜好？」
「M．」
「M？」
林彥微微笑。還是少說些班上女生愛說東西，省得自己跟王一繁都被污染。
「…我對你生氣有什麼好讓你開心的？」林彥顧左右而言他。
「我喜歡你對我跟對別人不一樣。你對別人都是笑笑的、像好好先生一樣，只有
對我會生氣、還會對我毒舌，所以我很高興。」
「我對別人沒有這樣啊…」林彥微微笑，輕瞇上眼，因為陽光有點刺眼，王一繁
的笑容也是。
「你幹嘛停下來？」王一繁轉頭看向突然定住的林彥，微微仰著頭。他每次都是
站在這種角度看林彥的臉，真希望能有一天，能從上面看下來…好想長高啊。
「我在想事情。」林彥頭一偏，盯著走廊的盆栽。
「想什麼？」王一繁的視線跟著林彥的頭轉著。
「…」林彥看了他一眼，眼神一閃又躲開了。
「每次你就愛這樣逃避我的問題。」王一繁哀戚地拉下臉。
「哪樣？」
「…我不玩了。」
林彥回頭又是一笑，王一繁突然有種想貼上那張臉摩蹭的念頭。
「好吧，那晚上進行B計劃時要告訴我喔。」王一繁很好奇，但反正他現在有
的是時間問。
「你還來？」林彥失笑。
「當然，反正明天星期六放假！」王一繁真是等不及晚上了。
「你早上不是有音樂課？」林彥好心提醒。
「你沒上課，我也不想上。」王一繁搖頭。
「姑姑並不喜歡你不照她的安排做事。」這句話並不帶著林彥的招牌笑容。
「…像上次我要媽媽不要叫我『小繁』那樣嗎？」
「差不多。」林彥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上次我可被媽媽嚇死了，又不是連續劇，邊哭還邊問我為什麼…」
王一繁用手肘撞了林彥一下。
「我不是在笑這個，不過這也很好笑就是。」林彥抱著被撞的側腰搖搖頭，「你
這樣也很好笑。」
「我發現，你很愛轉移話題。」王一繁恍然大悟狀，「到底在笑什麼啊？」
「呵呵。」林彥提起嘴角。
那天晚上，姑姑到他房間，要他少跟王一繁說話，不然她打算讓他搬到學校宿舍
住。那當初就讓他住宿舍不是比較簡單？這難道不好笑嗎？呵呵。
「你又笑了，笑什麼啊？」
林彥對上王一繁清澈專注的純淨眼神，禁不住又笑出來了。
***
還有半小時，王一繁的英文家教課結束後，他就會邊敲著自己的房門邊開門，
逕自說著等他洗完澡就來找自己的話。林彥轉著手上的筆預想著。
姑姑說，王一繁小學時的良好家教都因為他而破壞殆盡了。
林彥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事實上也是。他不曾主動去找王一繁說話，也不曾要
王一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反而是王一繁總是一直跟著他，不只是一起上下學的
時候，他感覺得到，王一繁的視線總是跟著他、追著他，然後停在他身邊。
他不懂。
林彥看過王一繁在資優班的樣子。當大家笑成一團時，王一繁最常做的事，是靜
靜地坐在位子上看書，再來就是問老師問題。
聽同學說，他還是個頗有知名度的學生，因為姑丈姑姑、也因為王一繁的優異表
現，以及對人的冷漠。
可他怎麼想像，也想像不出他冷漠的樣子。最多就是沉默，但眼睛卻像會說話似
眨啊眨，然後一開口就沒看他停過。
他總是徵詢著自己的意見，要自己告訴他好不好、可以不可以，一定要自己同意
他才會露出安心的傻笑。
乾淨得過火的笑容。
如果他想傷害這樣被過分隔離的王一繁，是多麼容易。可他只有在聽到王一繁對
自己說他不快樂時，想過這件事，而且當腦海晃過王一繁悲傷的表情時，他也不
願再想像了。
本以為王一繁是個悶葫蘆，碰到自己像開了開關話多得像什麼似。惹得自己
平靜的情緒起起伏伏，甚至還莫名其妙在乎起王一繁的心情。明明以為已經學會
用笑容保護自己的內心領域，平靜地回憶一些事，等待一些事；可王一繁總看著
自己也要自己看著他，讓自己氣他不知好歹、怪他不懂得節制，然後捨不得他露
出寂寞的表情。
有什麼好寂寞的，他平常上這麼多的課還有時間感到寂寞嗎？他知道一定會忘記
的，所以他才婉拒姑姑幫他安排和王一繁一樣的家教班，因為他不想忘記現在的
寂寞，過去的歡笑。
他要記得，然後等待那一天的來臨。
更何況，林彥知道他姑姑只想讓他成為第二個王一繁。不過就算他現在求姑姑，
姑姑也不會讓他與王一繁一起上課。因為他會帶壞她兒子嘛。
又想到了王一繁多變的表情。因為自己的肯定、拒絕而高興、難過，因為自己的
一舉一動而開心、失落。他這樣會持續多久呢？林彥挺有興趣知道的，但他懷疑
姑姑會主動制止王一繁這樣的行為吧？嗯，他還能住在這裡多久呢？
林彥支著下顎對牆壁空想。其實怎樣都無所謂吧？反正也快了、應該也快了，他
們不會讓他等太久的，一直都是這樣，不會太久的…
林彥闔上讀到一半的空英，接著從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翻過密密麻麻的小字，
接著又寫了句：
『林淓！妳和媽媽怎麼到現在還不來接我，太過分了，我等你們等得好累了。』
聽到砰砰砰地腳步聲由下而上，林彥收起筆記本。
「林彥！我洗好澡了！」王一繁開了門劈頭一句後，立刻撲到林彥床上，「我今
天要跟你睡！」
「你這麼快就洗好澡？今天沒上課嗎？」林彥說著也坐到床上，王一繁立刻掛上
他的背。
「有啊，可是老師說我心不在焉，就提早下課了。」王一繁伸伸舌，「我一直想
著B計劃的事。」
「…真拿你沒辦法…」林彥盤起腿，「好啦，你今天想玩什麼？」
所謂B計劃只是王一繁每個星期五晚上到他房間玩到睡著的代稱---林彥不曉得
故作神秘的王一繁是從哪找來這種俗氣的代稱，還真是老套。
可是想到王一繁不經意地說過，她從小到大還沒與誰玩過任何幼稚的遊戲，他也
只有噤聲了。
「玩…這個！」說著王一繁雙手雙腳緊緊扣住林彥的上半身，然後想把林彥壓倒
在床。
「…要玩摔角是嗎？」林彥斜睨一眼王一繁的四肢，笑著撐起身體，硬是不讓王
一繁撂倒。
原本他也不用太擔心。王一繁除了矮了他一點，身材瘦了點，體重也輕了點，力
氣更是小了點…更不用說當林彥在操場奔跑時，王一繁正靠著圖書館窗欄看著天
空發呆。
「林彥、你好重！」王一繁不甘心的聲音幾乎貼著林彥的耳殼爬了上來。
「明明就是你沒力氣，怪我~~~」林彥甩甩頭，「你不要在我脖子上說話，會癢
啦！」
「呵呵，抓到了齁！」王一繁更是得意地貼緊林彥耳朵，「呼呼呼呼呼~~~~~」
林彥一邊笑一邊掙扎，一翻身就是個壓制。
「嘿嘿嘿，王一繁…你‧完‧蛋‧了！」林彥陰森森地說完，不動如泰山坐在王
一繁肚子上，伸出龍爪手…
「啊哈哈~~啊哈~~不要、哈哈、不要、搔了、啊哈哈~~」王一繁儼然變成一隻
毛毛蟲，扭個不停也止不住笑。
「投不投降？」林彥威脅似晃著十指，奸奸地笑著。
「投、投你個頭！」王一繁猛地坐起身，卻反作用力般拉著林彥向後一倒---
喝、現在是怎樣…王一繁發覺林彥的臉不見了….在哪裡在哪裡….啊、在自己的
臉旁邊！
林彥的側臉正靠著他的頰，緩緩地睜開眼，轉向他，然後絕美地笑著。
「看你現在還投不投降！」林彥露出一個完全勝利的驕傲微笑。
王一繁來不及思考心跳突然沉靜然後奔騰的緣故，膜拜似看著林彥的笑容和燦爛
的雙眼，好看得像是營火的紅焰向天空飛奔、直上雲端，接下來就要被黑夜吞噬
了…
沒由來的恐懼扣上心頭，王一繁雙手緊抱林彥，抵著他的肩。
「我希望你可以永遠陪著我。」
林彥感覺一雙冰冷的手從地底伸出，就要將他拉下去。王一繁抓得住他嗎？
「知道嗎，像這種許願、承諾的話都不能亂說，實現了怎麼辦？」
「實現了才好啊，你就可以一直在我身邊了。」王一繁困惑地側著頭，像是反問
著。
「活的死的你都要嗎？」林彥陰沉的聲音如毒蛇沿著王一繁的輪廓滑行，清明的
瞳孔、平滑的側臉、耳殼上的漩渦、鑽進開始起波瀾的內心深處。
「…你剛才好像要消失一樣，我好怕…」王一繁甘願被毒蛇噬咬，也不要放手。
「我又不是鬼，怎麼會突然消失。」林彥輕推開王一繁，坐起身，「你不要一直
抱著我，我又不是你媽。」
「我才不會抱我媽。」王一繁攤開手，仰頭看著天花板，「我不能抱你嗎？」
「我們這年紀的男生很少會互相抱來抱去的。」林彥有點受不了王一繁專注的眼
神，避開了視線。
「我只想抱你而已。」王一繁追著他的眼，「不可以嗎？」
「你…」林彥皺起眉，偏過臉，「你應該多交一些朋友，你就會知道這樣可不可
以。」
「我只要你這個朋友。」王一繁抬起手抓住林彥的臂膀，「你又不看我了。」
林彥嘆氣，低頭對上王一繁帶霧氣的雙眸。
「該睡了，明天你還是去上課比較好。」
王一繁太依賴他了，太依賴了…而他，說不出是不是也依賴著這樣的被依賴感，
渡過一日一日孑然一身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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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分離
重逢
再分離
再重逢
輪迴 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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