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繁，你們導師告訴我你沒教越級考試申請書。」王一繁的母親拿出一團紙，
走進王一繁的房間，「你為什麼要丟掉它！？」
「我不想跳級讀高中。」王一繁低著眼，然後又直視著去年還只是一般高，今年
立刻矮他一個頭的母親，「媽，不要再叫我小繁，我不小了。」
國二就要升國三，有點晚，但他的聲音總開始改變了，和他急速抽高的身子一樣，
思緒也快速地躍動。
「你當然小！不管怎樣你都是我的小小孩！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王母眼波一
轉，「是林彥要你這麼做的？」
「林彥從來都不會叫我去做什麼。你才會吧。」王一繁低聲應著。
「小繁！你從來不會這樣對我說話。」王母情緒越激動，表情卻越發冷靜，「自
從林彥來我們家，你就改變了。」
「我只是長大了。媽，我不會永遠是小學生，也不能永遠都按照你的計劃做事。」
王一繁並沒有放大音量，他卻感到這句自他口中吐出的話，奇異宏亮地迸出他的
心口，肆意環繞只有他們母子兩人的空間。
曾幾何時，不再聽見有人說他娘娘腔；曾幾何時，開始與班上同學聊天；曾幾何
時，他覺得自已總有一天可與林彥並肩而行。
除了自己的母親，幾乎所有人都樂見於這樣的改變。
「這都是為你好。」王母靜靜地說，「你以為憑你一個國中生能有什麼作為。要
是你現在走錯一步，你將來會變得麼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不管怎樣的計劃，總會有意外，也總是跟預定的結果
有出入。」王一繁搖頭。
「…在學校你學的就是如何跟媽媽頂嘴？」
「不是。」王一繁沒有放過母親經歷憤怒、哀傷、失望的表情，「我幾乎都照著
媽的意思去做，你要我上的課我都去上了，你要我考全校第一名我也辦到了，就
算我不跳級明年還是會上高中，這樣也不行嗎？」
「你這樣是浪費你的生命。」
「我只想跟同學多相處一年，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值得的。」
王母將揉成團狀的申請書丟進王一繁的垃圾桶，不帶表情地離去。
王一繁看著輕輕帶上的房門，反而感到不安。當母親不愉快，卻不以歇斯底里的
方式發洩出來時，表示她正準備著手進行其他的辦法。不過跳級考試申請日期已
經過了兩個禮拜，應該無法挽回了吧。
細細回想之前的對話，心中不由得浮現欣喜。一年前，要他抬頭挺胸與母親要求
晚餐的內容，也許還太過分；可是現在，他知道他有和母親商量的餘地。
瞄一眼表，時針指在8與9之間---林彥這時也應該回來了。才這麼想，就聽見樓下
鐵門打開的聲音。王一繁在房門前不小心踢開拖鞋又套上後，才衝下樓。
「林彥！贏了吧！」王一繁先菲傭一步拿了杯水遞給才放下背包的林彥。
「嗯。」汗淋淋的頭髮與醺紅的臉頰，是激烈運動之後的結果，而燦爛的微笑，
則是勝利的象徵。
「我就知道有你在就一定會贏！」王一繁打一開始就不覺得這結果有什麼好驚奇
的。
「馬後炮。」林彥故意用帶著汗酸味的尼龍外套摩上王一繁的臉，「這可是每天
練球練到8點的結果，說得容易喔！」
王一繁推開臭衣服，只能很不甘心地承認，他必須抬起頭，才看得見林彥那張遠
比同年齡男孩表情成熟的英俊臉龐。當他得意地發現長到165公分時，林彥卻已
經是175了。雖說他現在還在長，林彥也和他一樣，嗯，他這種長期窩在室內的
人想長得比沒事就能在操場跑跳的人來得高，似乎要靠點奇蹟吧。
「既然贏了就不用練了吧？」王一繁期待地注視林彥問著，「你說過這次是代打，
明天晚上就可以繼續一起讀書了吧？」
「可能不行。」
「為什麼？你答應我的！！」王一繁臉頰一鼓，拿走林彥手上的水杯。
「老師要我參加科展的準備。」林彥歉疚地笑著。雖說他可以拒絕。
「和我一起？」一掃陰霾的陽光從王一繁臉上升起。
「資優班是甲組，普通班是乙組好嗎？我怎麼總覺得你常常誤以為跟我同班啊？」
「我是很希望跟你同班啊…」王一繁癟癟嘴。
林彥輕輕提起嘴角。他當然知道王一繁會因為這個回應而失望，就算是一個半月
前答應籃球隊代打時，他也已預見想到王一繁失去光彩的表情
可他還是寧可讓王一繁失望，若是這樣能讓王一繁早點轉移對他的注意力也許比
較好。
「今天晚上你會早睡嗎？」王一繁跟著他上樓邊問。
「…要來我房間就來吧，先說好，今天不玩遊戲，我很累了。」林彥走進房門前，
苦笑著丟下這句話。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王一繁樂瘋似的搭上林彥的肩用力一壓，還跳著回自
己的房間，「洗澡洗快點啊！」
林彥走進浴室，臭汗淋漓的衣物剝得一乾二淨扔進洗衣籃，暴露於氤氳蒸氣中
的，是比起同年齡男孩更結實的身軀；適才精神奕奕的表情有如從未存在，只剩
下黯淡無光的眼眸，沉寂。
蓮蓬頭的水柱沖散一身疲憊，卻沖不開心底那張頻頻喊著他名字的小臉。
『林彥，我說』
『林彥，你知道嗎』
『林彥，我覺得』
『林彥，你想』
有一張小臉，從他踏入這個家之後，便無時無刻不突顯自己的存在。只要他一沒
事，就強硬地佔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追逐他卻也無心超前，莫
名其妙的崇拜目光，牢牢地抓緊他；就算不在身旁，眼神也總離不開他。
林彥曾以為自己會被這樣的緊迫盯人逼瘋，也想過這種奇妙到可稱之為熱情的行
為會失溫。幸還是不幸，兩件事都沒發生，倒相安無事至今。
曾經是羞澀的表情，每看一眼似乎就變化一些，兩年來宛如蛻殼般的輪廓更加出
色，也交了其他的朋友，追逐自己的視線卻從未懈怠，
只是三個月前，姑姑跟他商量住校的事不經意被王一繁聽到後，他驚覺必須有所
改變。王一繁站在樓梯口，緊握欄杆的手背浮現青筋，鹵素燈下的臉色仍現蒼白，
緊閉的雙唇持續顫抖，清亮的雙眼失焦，先是緩緩搖頭，然後速度越來越快越來
越激烈------
赫然將水柱開到最大，甚至到打在臉上會刺痛的地步。
怎麼忍心再看到那樣的絕望。
可他知若王一繁再不切斷因自己的牽絆，甚至越復緊密，相同的事再發生時，王
一繁會…
不知惜福的傻瓜，樂此不疲地追著終有一天會消失的影子，是為了什麼呢？
王一繁該是擁有幸福的，而且是不平凡的幸福，他怎能不親手斬斷自己對他的束
縛。
***
『一繁，咳咳、我今天、咳…』
「你咳得比昨天還嚴重，肺結核啊？」王一繁半是玩笑半是擔心。
『想太多了，咳咳、我要告訴你，今晚我要在李文裕家睡，不回去了。』
「為什麼！」話筒更貼緊自己，多希望自己聽錯。
『科展的東西、咳咳、我們還沒弄完，明天就要交了。』
「可是…」一咬牙，「我知道了。」
『就這樣了、掰、咳咳…』
「掰。」他聽到話筒傳來嘟嘟聲後，好不容易才從口中迸出一個字後，用力地掛
上電話。
王一繁實在無法假裝無所謂。
今天是他的生日。爸媽出國不在家無所謂，只是，林彥竟也不回來。
小時候爸媽會邀一些沒看過親戚來切蛋糕，去年則是和爸媽三人去餐廳，林彥那
天則說有事，沒一起去。
可他曉得，這只是的藉口。
聽說，他們家發生意外那天，就是他與他雙胞胎妹妹的生日。即使林彥從不說，
他也知道『生日』兩字就是禁忌。
他又非常重視林彥，自然也不會故意去說令他不舒服的話語。即使自己很在意，
他仍是半個子不提。
不奢求林彥送他禮物、對他祝福，他唯一唯一的期盼，只是一個陪伴。
這樣也不行嗎？
王一繁踱步回房，頹然趴在床上。
乾脆自己去找他算了---對喔，他為什麼不這樣做？
李文裕家也不是沒去玩過，公車五站就到，實在不值得他獃在家中哀嘆。
鑰匙一抓跟菲傭交代兩三下就衝出門搭上正好駛來的公車，當他開開心心地跳下
公車跑到李文裕公寓樓下，還沒按鈴鐵門就自動打開了。
一個有些面熟的女孩，牽著林彥的手走了出來。
「一繁？你怎麼在這？」林彥吃驚地問。
「我、我只是出來走走，對了，好像要變天了，我先回家囉。」王一繁僵硬地笑
著，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轉身就走。
為什麼要走，他不就是來找林彥的嗎？可當他看到林彥和那女生手牽手，他就不
小心說了再見。
覺得自己真是白痴。明明大家都說自己很聰明、是資優生，他為什麼這麼白痴！
這雙腳怎麼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還跑起來了、喂、停下來停下來啊！公車站過了
啦！
更糟的是，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跑到一個不熟悉的小公園，也沒多想就鑽進的溜滑
梯底下的小世界。
「你怎麼跑進來我家！」猛地發現一個小小女孩站在陰影中生氣地指責他。
「…這塊地是妳買的嗎？」王一繁靠邊蹲坐。
「不是。」小女孩特有的嬌嫩聲音在溜滑梯之下回盪。
「溜滑梯是妳租的嗎？」
「什麼是ㄗㄨ？」
「…如果妳沒買也沒租，這裡就不是妳的，是大家的，懂嗎？」
「這是我家啦！」
王一繁翻個白眼。嗤，他為什麼要跟一個看起來還未上小學的死孩子講道理。他
不過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很可怕，所以他只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
來…
無視小女孩吵鬧、離去，他將頭埋進膝蓋間，閉起雙眼。
好可怕。
誰來救他。
林彥。
她是誰。
林彥。
為什麼牽著她。
林彥。
你要去哪裡。
林彥。
你要去哪裡。
「…繁…一繁…」穿越時空般的輕嘆，逐漸拉回王一繁混亂的思緒。
睜開莫名刺痛的雙眼，林彥濕淥淥地蹲在他眼前。
「你還真會躲，咳咳。」林彥側過頭乾咳一陣，「不過不會淋到雨就是。還真的
變天了。」
他指指溜滑梯小洞外滂浡雨勢。
「聽說颱風要來了…」
「外面好暗。」王一繁揉揉有點乾燥的眼睛。
「是啊，都快11點了。」林彥指指表，「我們再不快點回去就沒公車咳、咳…」
王一繁眼眶微紅地盯著咳不停的林彥，忽地抱住他溼透的身子。
「對不起…我害你感冒加重了…」王一繁帶著哭腔低喃。
「跟你無關、咳咳、是我自己忘了帶傘、咳…」林彥蹙眉又咳了一會兒，「反正
還得再淋一次雨，走吧。」
王一繁點頭。
「那、咳咳、你先別哭了，眼睛已經又紅又腫了…」
王一繁再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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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分離
重逢
再分離
再重逢
輪迴 接續
我們的 共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