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如迷途羔羊般驚恐的眼神，慌張地追尋著林彥的身影。
你要去哪裡。你到底要去哪裡？
當他想這麼詢問時，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每每以為找到了林彥，一伸手碰觸卻又消失不見。
你要去哪裡。你到底要去哪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哭泣。
如果是的話，他也不要擦乾眼淚，因為只有這時林彥才會回頭對他說：
不要哭了。
吶，你怎麼還不回頭？
「一繁，吃點東西。」王一繁的父親遞給他一個御飯團。
王一繁搖頭。他跟著父母來到醫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當時要帶林
彥的東西還醫院的原因，是林彥高燒不止，夢遊般扯掉自己的點滴說
要回家，看護人員為了安撫他，才叫他們帶些林彥的平時用具過來，
讓林彥安心。
雙手捏著他自林彥房裡拿出來的小本子，顫抖。他常常會忘記，林彥
只是跟自己一樣的國中生罷了，不，甚至還比他小一個月。他卻光想
著林彥很厲害很獨立很勇敢很強，然後他總是對林彥耍賴要林彥包容
他強迫林彥接受自己的崇拜，應該說是，比朋友還要喜歡的喜歡。
但林彥從來都不需要他。
林彥不需要任何人，他只要他真正的家人。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來接我吧』
『怎麼還不來接我』
『我等好久了』
『怎麼還不來』
『帶我走』
「一繁，你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公司有急事我要先走了，幫我跟你媽
說一聲。又跑去哪了…真是…」
「爸，如果生病的是我，你們會這樣把我丟在醫院嗎？」
「…一繁只是因為我們最近有點忙，所以沒空過來，可是我們不是有
請看護阿姨嗎？而且那個阿姨是受過專業訓練---」
「我說，如果生病的是我，你們也會這樣嗎？」
王一繁盯著父親無言離去的背影。他從來都沒有為林彥設想過，從來
都不知道林彥生活在他們家裡的感受。
每個人都認識，可是沒一個人當他是家人。一直以來林彥都這麼覺得
吧。
不對不對！林彥錯了！王一繁推開那扇父親不准他單獨進入的門，穿
過錄色的布簾，林彥臉色蠟黃地閉著眼，看起來睡得一點也不安穩。
「你是一繁吧？你不能進來喔。」看起來就是爸媽所說的看護阿姨。
「可是，我好久沒看到他了…」王一繁說著，在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眼
前，紅起眼眶。
「…你可以叫我張姐。我現在正好要去買些稀飯，可以請你幫我顧一
下林彥，怎麼樣？」
出乎王一繁意料的正面回覆，讓王一繁除了猛點頭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
「如果林彥醒來，小心不要讓他扯掉點滴。你看之前扯了好幾根，最
後連點滴打在腳上也被扯掉，現在只能打在脖子上…如果林彥說要下
床或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就按這個鈴…我順便買個口罩給你好
了…因為你父母就是怕你被感染才不讓你進來的。」
「張姐、」有點不習慣第一次的稱呼，「他們有來照顧過林彥嗎？」
「他們…他們有請我來照顧啊。」張姐的笑容有些無奈。
相較於有著血緣關係的母親，與林彥毫無關係的看護反而態度上還比
較像是他的親戚。王一繁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有這樣的感想。
坐在林彥床位旁的躺椅上，抹著眼淚，抹著抹著，眼淚還是流不停。
最近一次和林彥窩在同一條棉被裡，已是快一個月前的事了；可他還
記得。
記得即使閉上也感覺到包容的雙眼，親切和煦的嘴角似乎欲言又止，
曬得很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每個毛細孔像都在對他呼吸，他的人那時那
刻就在那裡，即使他的心總是越過他、他的家、他的學校，找尋著什
麼。
現在，小麥色肌膚的光澤消失了，口鼻上罩了個氧氣罩，笑都不笑。
為什麼不笑？林彥沒事就在笑，為什麼不笑？他總愛笑自己愛哭，為
什麼不笑？他還沒告訴他班上的笑話，為什麼不笑？
「嗯..嗚嗚……嗚嗚嗚…」
壓抑的哭聲終究擋不住，像是從指縫流出的眼淚，什麼也擋不住他的
無助。
「…繁…」
林彥張開眼，因為他聽到了熟悉的哭泣聲，便睡不著了。
「林彥…你要去哪裡…」
「我能去哪裡…連說話都很累了…」林彥的聲音無力地混著氧
氣的聲音透出呼吸罩。
「騙人…你要去找你的家人…」王一繁啜泣著將本子放在他身上，「我、
我看到了，你要他們來接你…你的家人都不在了…你要他們接你去哪
裡…」
「我只是…很想他們…」林彥藏在氧氣罩之下吐吶的聲音，有氣無力，
和毫無光彩的眼神一樣。
「那我怎麼辦…」
「你還有家人啊…」林彥疲累地闔上眼。
「你不要睡、你這樣好像真的要死了…你不要睡…」王一繁緊張地搖
著林彥的身子，也不管林彥是不是難過地皺起眉頭。
「我好睏，你讓我睡…等我醒了---」
「騙人！你又騙我！你如果不醒來怎麼辦！你一定會故意不醒來！丟
下我去找你的家人！你怎麼可以丟下我！我還有好多話還沒跟你說！
你不可以就這樣走了！」王一繁晃著腦袋，咬著牙，決心不讓林彥睡
著，拼命地搖著他的手。
「一繁！」張姐衝了進來，拉開王一繁，「你再搖下去，林彥就算
小病也會被你弄成大病！他到時不走都不行了！」
「可是…他…」王一繁手足無措地看著看護，又看向林彥，「可是他會
走的、他從來都不需要我、有了家人就更不用理我了、所以他一定會
走的、一定會的…」
若有似無漫長的嘆息，輕輕傳入王一繁的耳朵。
「…那…你需要我嗎…」林彥閉眼，說出來的話語如夢囈似。
「嗯！嗯！嗯！」即使林彥看不見，他還是很用力地點著頭，「所以你
不能走！我不讓你走！我絕對絕對不讓你走！」
空氣的輸送聲嘶嘶環繞著病房，彷彿是遠方傳來的哭泣聲。
「我會留在這裡…」
「你要發誓，我才相信。」王一繁唯恐林彥逃開般，捉著他的手，可
是他曉得林彥不開口，什麼也捉不住。
「我發誓…」
王一繁遲疑有一陣子，眼淚才慢慢拭乾，撥雲見日的笑容映上滿是淚
痕的小臉。
「你說過，許願、承諾的話都不能亂說，說了就要實現哪！一定會實
現哪！」
他不確定，可是他寧可相信，林彥乾燥的唇瓣正描繪出一個淡淡的微
笑。
***
林彥對著病房窗口，用力地伸展著自己的筋骨。
「林彥，你的東西我都收好放在這裡了。」
「謝謝！」回頭一個燦爛的微笑，雖然還不見以往朝氣，但比起病床
上無精打采的模樣是好得多了。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不然我一定會陪你等到他們來。」張姐歉疚
地說著，「我已經跟外面的護士小姐說了，你在他們還沒來之前有什麼
事，都可以去找她們。」
「好。」
「再見，回家後也要好好照顧身體，不然你的好朋友一繁可是會生氣
的。」張姐揮個手便匆忙離開。
王一繁也許不只把他當作是好朋友吧？林彥下意識地觸摸後頸。
那時，他覺得有股電流竄遍全身，忍不住就要向前彈開、轉身、然後…
摟住他、還是給他一拳呢？
如果他要親手斬斷他們之間過分彼此依賴的關係，是後者比較好；可
是如果順著自己的感覺，他會選擇後者。
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沒做，還是停滯在原地。
也許這次的病是媽媽和林淓特地為他製造的一個機會，讓他可以和一
家人團聚。
他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去找他們…
然後他就不用再看到同學的父母來接他們時，裝作不在乎的樣子；看
到李文裕和他弟吵架，也不用心理線募得要死卻還要當好人勸架；當
一繁的父母跟他說不要做什麼要做什麼，他可以不用邊洗澡邊掉眼淚
還故意說王一繁愛哭。他只要衝回家，林淓就會跟他吵到媽媽生氣，
他只要衝回家，媽媽就會在門口等他，他只要衝回家…如果他還有家
的話。
所以他好想，可是他卻錯過了這次的機會。
因為王一繁需要他。
因為王一繁不讓他走。
「林彥！」王一繁幾乎是跳著衝進病房，「你整理好了嗎？」
「嗯。」
「我覺得，你好開心的樣子。」王一繁臉微紅，哎呀，好久沒看到林
彥笑了說。
而且，他這次的笑容，真的像是發自內心的開心，讓他也
覺得心情好愉快喔。
「嗯，我很開心。」林彥難得說出自己的心情，又讓王一繁吃了一驚。
「開、開心就好…」王一繁搔搔頭。
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似，『啊』了一聲從深厚的背包挖出一小本子，浸過
水又曬乾似的破爛。
「這個，我不會還你的。」王一繁小心翼翼地在林彥眼前晃了晃，深
怕他搶走似又收起來。
「嗯？你不是都看過了怎麼不還我？」林彥說是這麼說，可是他的手
只是輕鬆地擺在大腿旁，連伸出去的動作也沒有。
「當然不還你！如果你再寫下去怎麼辦！」
林彥這時才枉然大悟，原來王一繁身為資優生的聰明才智在生活常識
上都得加上負號。他如果執意要寫，再去買個本子不就好了。
不過，如果王一繁仔細點，他應該會發現他與媽媽和林淓的對話從王
一繁做出奇妙舉動的那一天後就沒有再更新了。
「那，你要幫我好好保管，那是林淓『那天』送我的生日禮物。」
「…喔…」王一煩這時卻一臉為難。
「想還我了嗎？」林彥手心向上。
「…還是不行！反正就放在我這裡、看你、看你敢不敢離開我！」這
句話可是鼓足十分的勇氣。王一繁也不管這句話有多丟臉了！
「我不是發誓了嗎？」
「好吧、我相信你。」才怪…王一繁還是不放心。
「我知道你不相信。」林彥背起行李，「不管你相不相信，再不走姑姑
姑丈他們會不耐煩的。」
「嗯。」王一繁轉轉眼，「這是我們的秘密。」
他指指背包，意思是那小本子。
「嗯，秘密。」林彥微笑。
***
隔天，林彥早上起床在桌上發現了一個長條狀用白紙層層包著的東
西，打開看發現是一隻銀色金屬殼的自動鉛筆，小小的紙條用彩色鉛
筆工整地寫著：
雖然我知道你不喜歡過生日，可是這個你一定要當生日禮物好好收起
來，最多不跟你說生日快樂。一繁。
林彥的目光聚集在生日兩個字上，看了看、擦了擦眼眶裡的淚、做個
深呼吸，然後浮起發自內心的笑容，走出房門敲也不敲門地進入隔壁
間。
「一繁、王一繁！」
一臉好夢的王一繁原本心不甘情不願地張開眼，突然發現是林彥、又
拿著他送他的銀色筆時，便正襟危坐地豎起身子。
「你不可以還我。」還未開嗓的聲音加上變聲期未過，聽起來煞是好
笑。
「我會好好留著，就像保存林淓的本子那樣。」
「喔…嗯…」王一繁低下頭，林彥仍看到他在偷笑。
這果然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對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歡過生日。」
「嗯、現在我發現還好了…如果是你的話。」林彥忽然坐上王一繁的
床，狠狠倒在王一繁身上。
「你好重…」王一繁唸歸唸，聞到林彥的髮香時還是很高興。
好久沒聞到了。
「你以前還不是這樣壓我。」林彥賊賊地說，分明是趁機報仇，「而且
我還變輕了。」
「…因為你差點病死了。」王一繁難過地埋怨。
「對不起。」林彥轉過頭支起身子，看著身下的王一繁，「對不起。」
兩個人的對話因為目光交視而安靜下來。
王一繁姿勢與氣勢都居於下位，不禁有點不自在。
「那、那個…你們家的人我只知道你，你媽媽還有林淓是怎樣的人？」
王一繁的腦袋中終於擠出這個話題，不過他本來也想知道就是。
「她們啊…等一下再跟你說。」林彥猛地靠近王一繁的臉，然後在鼻
子距離一公分的地方停下來。
王一繁反射性地向後退，然後發現自己最多祇能讓枕頭再扁一點而已。
他雖然很想問林彥要幹麼，可是總覺得一張口就會、就會碰到林彥的
嘴唇…
「那天你偷親我。」
王一繁還來不及臉紅，林彥的嘴就貼上他的。
媽媽、林淓，現在請先不要帶我走，反正總有一天我也會去找你們的。
因為王一繁說他需要我，所以我為他留下來。
林彥沒有什麼願望，林彥也不想許願。
只是，他告訴自己，要留下來實現王一繁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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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分離
重逢
再分離
再重逢
輪迴 接續
我們的 共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