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
慢慢數著,『一顆. 』叮!
『兩顆.』叮!
『四顆.』 叮叮, 叮叮叮叮……『一百二十顆.』紫色的藥碇掉在透明的水晶杯中, 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聲聲, 彷彿我心四分五裂的破碎聲響.
吃下吧, 把這些降血壓的藥全吃下, 我一定會死! 這是一個月的份量, 一次過全吃了,我會因血壓過低而休克昏迷, 不知不覺, 毫無痛苦, 蒼白冰冷地死去.
你會想起我嗎, 在我死得如此淒美動人? 我連死後的樣子, 都替你設想好了. 你會想起我嗎?
夢幻般的紫色, 是你最愛的顏色. 以後你看見最心愛的紫, 會想起我嗎? 會和她提起嗎? 一個死在夢幻紫色中的空洞蒼白的痴心人, 你會因此而想起我嗎?
倒落滿杯的紫, 任藥零落地在桌上, 地下滾動, 一如我零落的淚. 我好恨好恨. 恨這刺眼的紫, 恨你喜愛的紫, 恨一身奼紫的她.
最恨的是我自己, 我的病 - 先天免疫失調, 注定了這一生, 永遠逃不開藥物, 永遠離不開服藥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 從小……淺黃色的藥, 土褐色的藥, 需要用鋁箔避光的藥, 數也數不清的藥, 淹沒了我小時候的記憶, 奪去我成長應有的喜悅. 連我的父母, 我最親近的爸爸媽媽, 也因為憂心我的病, 很年輕就憔悴衰老, 很年輕就離開他們放不下的我……我早該死了, 我害得爸爸媽媽死不瞑目. .
你早厭倦了吧, 厭倦了照顧一身病的我, 厭倦天天盯著我吃藥, 每個月煩人瑣碎的體檢. 連我都早已厭倦這一切, 何況是局外人的你.
緩緩地閤上眼睛, 讓淚水連串滾落. 把甜蜜的回憶又仔細地重溫了一遍. 那時候, 用藥過度的結果, 兩顆腎臟都幾乎完全失去功能, 我獨自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等死. 而你猶如天神降世來到我的身邊, 陪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洗腎的日子, 直到終於等到有人捐獻腎臟. 聽到你喜悅到極點地告訴我這個消息, 我卻不知如何回應.
高興, 歡愉--全是陌生的字眼.
『笑一個!』你諄諄善誘. 我卻只有滿口藥物殘留的苦澀.
『不笑? 是因為唇太冰冷了嗎?』像要印證自己的猜測, 你用自己的唇去探測溫度. 好軟, 好暖, 好……
淚水流下, 從來沒有的感覺, 我嚐到了活著的甜蜜.
『不喜歡?』慌張的語氣, 深恐過份的親暱會讓我不快.
『……』我不知怎麼去否認, 只好重覆剛剛你的舉動, 獻上我被眼淚溼透的唇. 一接觸, 我忙移開, 比起你給我的甜蜜, 我卻還你鹹鹹的淚水, 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沒想到你捧住我的臉, 硬是不讓我離開……你會記得嗎? 還是已經後悔了? 後悔了當初沒及時丟下我, 還把我接你的家裡來. 是因為看到那時不知何去何從的我, 茫然不知所措的可憐樣子才會收留我嗎?
一直沒問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記得那天來到你的家, 『好大屋子, 你一個人怎麼住?』
『傻瓜, 我當然不是一個人住, 你看, 這是管家王伯, 王嫂, 林叔, 張……,』不知由哪湧出來的一群人, 看得我發昏. 你急急地扶我來到那間滿是紫色的臥房休息, 告訴我以後我就住這.
『漂亮嗎? 喜歡吧?』你這樣問, 卻用吻密密的, 綿綿的封住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究竟喜不喜歡, 只知道這鮮艷的顏色映得我的蒼白更加的無力. 當晚, 我睜著眼睛到天亮.
『醫院住久了, 不習慣對著別的顏色.』白得嚇人的臉色瞞不了你, 面對你的著急, 我裝著不經意地回答, 這是我最拿手的. 很小很小的時候, 我就學會這一招, 『不會苦, 這藥一點也不苦.』我總這樣對媽媽說. 『打針一點也不痛.』不在乎的語氣, 連我自己也恍惚以為真的不會痛. 你當天就把艷紫改為雪白, 可我還是閤不了眼. 那華麗鮮明的色彩, 彷彿躲在貧乏的白中伺機而動. 我把自己藏在棉被之中, 哀哀哭泣, 任由淚水浸濕衣襟, 如果不是你來了, 我可就這樣哭死在被子裡. 是你解救了我, 為什麼現在又要放開我.
『為什麼不吃藥?』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兇我的情節, 那是我搬進來第58天. 凶狠的語氣, 臉上的神情卻是那麼的焦急. 我明白, 明白你的心.
『吃了藥, 頭好暈, 全身都在痛, 我想吐又吐不出來, 吃什麼都會瀉肚子……』
你抱著我就一路往醫院殺去,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該死!』你喃喃咒罵著.看到你急成這樣, 我的淚就止不住.
『別哭! 我不是在兇你.』你說. 我忙不迭地點頭, 我明白, 明白你的心, 只是淚水它, 一點都不受我控制. 把頭埋在你的胸懷, 我明白你的心, 那你呢?
『藥物引起的高血壓.』醫師如是說. 於是以後我要吃的藥多了一項降血壓藥, 那小小紫色的碇劑. 『以後和食物同服藥物可減少噁心嘔吐還有腹瀉.』醫師如是說, 於是以後你的工作多了一項, 盯著我一吃完飯就馬上吃藥. 『一天兩次, 一次兩顆. 膠囊要整粒吞食. 不可以用葡萄柚汁送服, 可以用牛奶, 橘子汁幫忙吞食. 』藥師如是說, 於是從此屋裡找不到一滴葡萄柚汁, 也看不到葡萄柚, 冰箱裡只有滿滿的牛奶或調味乳.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然後又放開手不理?
我有9天沒見到你了, 自從, 自從那天你向我提起, 看到那個一身淡紫的美麗女子之後. 我有9個白天, 9個黑夜沒看到你的臉, 沒聞到你的體味. 你的來電也都是忽忽的, 我連你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吧!
撿起一顆藥, 我又想起我們在一起的事. 你撿起在前頭滾動著, 我費盡力氣也追不上的藥碇, 故意說了聲:『笨手笨腳的』, 直接把藥送到我口裡. 『苦嗎?』你問著,眼底眉間深情無限, 我遲疑著, 此情此景, 我如何還能說謊瞞你? 『我自己找答案.』還弄不懂你的意思, 軟軟的舌頭滑了進來, 緩緩地, 細細地沿途搜尋答案. 我不曉得你找到的答案是什麼,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虛弱得只能依在你的懷中喘息. 我們又親近了一分, 我的心就在你的懷中, 你明白嗎?
盈盈情愫凝聚在心裡, 我微紅著臉去上課, 看到那位你專程為我請來的美女家教, 心中的甜蜜又滋長了幾分. 我知道, 知道她一直用剛才你看我眼光凝望你, 可是我和你之間……微微笑著, 我想我一定笑得很甜, 才會使她的臉色變得那麼難看. 她突然拂袖而去, 臨走前只冷冷的說了一句, 『男人和男人, 你們這樣真噁心!』 我嚇了一跳, 她是看到了什麼? 臉頰熱透了, 她看到我和你的事了嗎?
我到現在還是不懂那時你為什麼要那麼生氣, 是因為她說了我們噁心嗎? 可我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們都是男性, 我知道我們不能像我爸爸媽媽那樣生兒育女, 我知道我們甚至連名份也不能擁有, 可是我更知道我愛你. 愛你就不會介意. 輕輕擁著你, 印上你的唇, 我在說, 別生氣, 你的胸膛是我唯一也是最後的歸屬, 你聽懂了嗎?
你會記得這一切嗎, 我吞下第一顆藥. 淚, 又成串滴下. 撿起第二顆……
『怎麼哭成這樣?』氣急敗壞的語氣, 有心疼, 有不搭, 有愛……是你! 是你嗎? 還是我死前的幻想?
別把我抱得那麼緊, 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深深嗅著你的味道, 是你, 真的是你. 你還要我?
『別哭, 別哭, 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哭啊! 我的心快被你揉碎了.』我知道, 我知道. 可是眼淚它一向不聽我的話. 尤其是, 你在我身邊的時候.
『好了, 好了, 別哭了, 我擦乾淨, 擦了就不可以哭了哦!』乖乖地任你擺佈, 是你, 我認真地感覺你的溫暖, 肯定自己不是在作夢.
『好了, 告訴我, 為什麼哭成這樣?』完了, 你問得那麼認真, 我要怎麼說呢?
『藥, 藥掉了……我找了好久, 好久, 都……』這麼差勁的謊言, 你一定不會相信, 所以我一面說, 一面使勁使自己掉眼淚好轉移你的注意力. 想到你不在身邊的傷心時刻, 這一回淚水總算聽話了.
『好好好, 別哭了, 藥不見了, 再拿就有了, 哭壞了美麗的眼睛, 多划不來.』你一邊說著, 一邊把散落的藥收好. 而我只得把羞愧的臉藏在你的懷中, 天啊, 我之前竟然這樣想你.
『皓, 我找到她了!』什麼? 我心一冷, 你來, 是為了告訴我, 這. 個.
『我花了好大力氣, 終於找到她了, 我約了她今晚在希爾敦見面.』你約了她? 你是來說分手的? 我抬起頭來, 這裡-你的溫暖的胸懷, 不再是我的地盤了!
『皓,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不在這幾天, 你有好好吃藥休息嗎?』你還會在乎嗎?
『唉, 本來是想今晚我們兩個一起去親自道謝, ……』道謝?『……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再約她下次好了, ……』等等, 我一點也聽不懂.
『不管怎麼樣, 我想我們先打個電話去道謝好了, 畢業沒有她弟弟的腎臟, 我們也不會有今天.』腎臟, 找到當年捐獻腎臟的人了! 是紫衣女……我, 難道是我想錯了. 『怎麼找到她的.』
『那時捐獻者不是留下一個簽名嗎?』
『可是, 你不是說只有姓氏, 那根本很難找.』
『你還記得那簽名是用哪一種筆. 還記得嗎, 你還了說那顏色好看. 我還用它來佈置你的房間.』
『……, ……紫, 紫色水筆』
『那天我先看到她的名片, 姓氏符合, 她又穿著一身的紫, 讓人印象深刻. 最後, 我花了一些工夫找來她的簽名, 等到終於證實了, 她到國外出差去了, 我唯有也追著出國去.』所以, 你就離開了9天. 害我哭得……害我差點吃了……可是你都是為了我. 我怎麼能不明白你的心呢?
『皓, 對不起, 我匆忙離去, 來不及說清楚. 又想著給你一個驚喜. 一下子沒想過你會擔心, 才讓你哭得那麼傷心, 對不對!』啊! 原來你……我就知道那個爛藉口騙不了你. 得找個事情阻止你再往下想, 否則, 那滿地的藥……一定會被你想到.
『我想, 我們還是快點去, 去赴約吧, 我沒什麼了.』
『可是……好好好, 你別扯得這麼大力, 當心扭傷了手.』不讓你有機會說可是, 趕緊拉你起身.
『那個, 我們要好好謝謝她, 那個至少要穿得莊重一點, 那個要快一點, 讓人等了不好.』
『等一下, 離約定時間還早呢, 急什麼?』你攔住了我……
我又看到了你眼中繾綣情意, 再不猶豫, 吻住你. 回想你的動作, 我, 我也要把舌頭……唉喲! 你怎麼可以咬我.
『哈, 對不起, 對不起, 我想不到你會……哈哈哈, 別氣, 我不是故意.』還笑! 我的臉好燙……再也不理你了! 我要在你懷裡躲一輩子.
『皓』別拉著, 我不會抬起頭的, 『皓, 看著我.』
『還有兩個月.』什麼?『還有兩個月你就滿二十歲了.』然後?
『我們, 我們結婚. 讓我真正擁有你. 別躲, 我說真的.』好羞人, 臉一定紅透了, 為什麼不讓我把臉藏在你胸前, 那是我的地盤喲!
『我們可以到荷蘭去正式結婚, 然後蜜月. 我, 我等了好久, 這麼久以來我都拼命的, 拼命的克制自己. 只剩下兩個月了.』
『皓, 你答應嗎?』你連蜜月都想好了, 我答不答應有差嗎?
『皓?』真煩, 我不會回答啦! 只好, 只好用我的吻來回答你……這一次要不要把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