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稱作「中原」的正統皇朝的東方。漠土上，有一群靠著遊牧、貿
易與綠洲農作為生的人們。因為地形的阻隔，在這片大漠土上，始終沒有
一個統一的國度，而是由許多部落或小城鎮所組成，這些個別組織間的互
動，足以寫滿整整一冊的史書。
現下的情況也是一般，大漠幾個較重要的據點由某些強大的部族所擁
有，要想在這些分離的行政組織間稱霸，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近
幾年卻有了轉變。
靳氏在草原上是十分強勢的一族。手下擁有十幾個大部族，靳氏可謂
稱霸大漠之北的王者，從幾十年前的靳回開始，這批善戰的勇士將自己的
疆土不斷地擴大，幾個處於邊土的貿易城鎮開始醉心於統一國度方便的物
資交流而紛紛舉幟投向靳氏，較弱小的部落也因為畏懼靳氏王朝的強大武
力，轉而投誠尋求靳氏的保護，一時之間，靳回宛如大漠最強大的領導者。
與中土的單一王朝比起來，大漠的「王」絕不是一個遙不可及、被塑
造成神明一般的虛渺人物，王絕不是躺在華麗宮殿的雕花床上啃著他根本
念不出名字的異種民族進貢上的奇珍異果，或是帶著一票寵妃到各地遊幸
。王，只是個領導者，是個要站在軍隊最前方指揮大家前進的人，是個要
時時關心國政作出適當指導的人。當某族出現一位足以領導大家的優秀人
物，往往會有各方人員自各地投入，這是漠土上的生存之道。大漠的人們
知道，擁戴一位有優秀能力的平凡人，遠比守著一個自認為負有天命卻成
天好吃懶做的「天子」，來的重要多。
靳回就是這樣一個被眾人期待的人。就在南方豫、讙、夏三大族落的
八大長老下指示北上與靳回交涉併國事宜的同時，傳來了靳回的死訊。帳
面上說是病死，但有人說他是被親信所殺、有人說他是吃了女人的暗虧，
總之，這麼一個傳奇人物就此消逝。靳回的弟弟以少主年幼為理由成為攝
政王，而靳回的大將風易馗隨後帶著靳海隱居至王都近郊的小城鎮外，紅
極一時的靳氏便這麼慢慢沒落了。
靳回的弟弟靳揚雖然沒有靳回的魄力，卻也將本土治理地平平順順，
即使附屬的部落一個個脫離，靳王朝基本上並沒有被削弱很多，但看在眼
裡的各族仍然懷念靳回無人能與的絕倫手段。十幾年過去了，靳氏竟然又
出了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人物。
對靳回難以忘懷的人們，在見識到了靳海之後無不為之驚艷。在聽說
了北方興起的靳海就是靳回的兒子後，南方三大族的八大長老全部瞠目結
舌，那個優秀的小子，可是生了個更優秀的小子呢！
靳海據說是個漂亮的人，其優雅至極的作風以懷柔政策說服了不少部
族重回靳氏的統治，精采絕倫的用兵手法更是令人不敢小覷，從不怯戰的
靳海不但自身揮刀站在軍隊最前頭帶領全軍，身邊更有兩名大將：釋嶺和
釋燁這對兄弟。說到靳海帶領的軍隊，說書人可是要手舞足蹈講個三天三
夜才足以形容其精采程度呢！
眼看姪子頻頻建奇功，靳揚也知道這王位是坐不穩了。明哲保身的方
法，便是有君子風度地自個兒下台吧！靳揚退居幕後，慎重地將靳海迎入
王都，將他拱上了王位，對外只稱他作少主，算是個見習的王，實際上無
論是各族外交間、或是靳氏內部人士，都已經將靳海視為正式的王了。
「皇」這個字，是由東北淮族獻上的，自古只有成為共主的王能夠在
名前封上皇字，但大漠幾百年來幾無統一過，因此這個稱號便被用來敬稱
最強的族落，靳氏一族被稱為皇朝便是在靳海當上少主的同時，一方面，
也算是漠北各族對靳回的一份追念。
皇．靳海，目前正在軍區裡簡陋的居所內休眠。
而他手下最強的左右將軍，現在正尷尬地對看著。
釋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釋燁從進了他房間之後就一直在看自己的腳
長得對不對稱、好不好看，始終沒有把頭抬起來看他一眼。
「我說燁啊～有什麼話要找我談，就直接說吧！別杵在那裡，我又不
是不明理的人，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釋燁帶點遲疑地開了口，既然都來了不談也不行。「我想問這個問題
太唐突了些，不過……大哥，你喜歡棨紜嗎？」
「咦？你討厭棨紜啊？」
「不是那個意思啦！」
「你突然冒這麼一句，我是照字面上來理解的啊。」
「我的意思是……」
「嗯？」
釋燁突然為之語塞。這是他們兄弟間沒有提及過的問題。「我想知道
大哥是怎麼看棨紜的……是真的當小妹？還是……大哥其實是喜歡她的？」
「……」釋嶺對釋燁露出了微微詫異的表情。「燁喜歡棨紜囉？那就
不要顧忌我啊！我沒有要跟你爭的意思。」隨後釋嶺忍不住皺了眉頭。
「弟弟長大了，怎麼有種嫁女兒的心情啊……真是感慨。」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釋燁不禁伸手壓住疼痛的太陽穴。「我其實……想試探一下大哥的心
意，因為，我希望大哥娶棨紜。」
釋嶺收起方才開玩笑的心情，嚴肅地開始討論。「是什麼樣的原因讓
你希望我娶棨紜呢？我確實是當她是小妹，絕沒有非分之想。」
「大哥和棨紜，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釋燁凝重地宣告著。「我
希望看到你們幸福，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因為，我希望能夠
離開。」
「離開？去哪裡？」釋嶺有些意外，他並沒有聽弟弟說過想要離開這
個家。
「不知道，不過首先，是離開大漠。或許會到中土去瞧瞧吧！」釋燁
的性子浮，枯燥的生活並沒有辦法使他滿足，在大漠一帶的東征北討使他
興起了想要到更遠的地方去，到處遊歷的想法。
「……」釋嶺沉默了，他沒有辦法立即作出答覆，畢竟是一直以來相
依為命的家人說要離開。
釋燁繼續他的想法。「我想這幾年內，少主就有辦法把大漠整個拿下
了，到時候我們這些武臣就必須象徵性地離開，以代表平和的新氣象吧！
所以我想要在那之後，能夠離開大漠到其他地方走走。這是我十分不負責
任的想法，希望大哥能夠答應。」
「你……會回來嗎？」
「不知道……」釋燁沒有把握地低語。「所以至少要在離開前確定你
們過得幸福……這就是為何我想看到大哥與棨紜的婚事。大哥可以為了我
思考一下這件事嗎？」
經過一夜的思考，釋嶺的腦子沒有比較清晰些，或許是因為釋燁昨晚
的一番話使他失眠了吧！
現在他正在王都郊區的軍營內，一邊翻閱這半年來累積的一些簡編，
一邊隨手整理一下儀容，作待會晉見少主的準備。
皇朝從靳回之前的王開始，全境便盛行使刀。或許是當時許多位大將
都是刀者，又接連地出了很多冊著名的優秀刀譜，幾十年來幾乎所有的習
武人都以刀著稱，只有極少數的武者修習其他的兵器，別說無處拜師，可
能連找專門的匠師打造把劍都有困難了。再說大漠之戰除了抵禦其他邊境
來的民族是得動真刀槍之外，大漠內部的各部族反而比較像義氣之爭，往
往打起仗來像是比武擂台的，暗地放箭或鑣、槍這類的兵器自然少用，因
此習刀變成了大漠人人精通的課題。
靳回時期出了一位刀劍雙全的武將，便是風易馗。所謂的雙全，不是
指像一般人也都能舞舞劍、口出多道劍訣，而是指真正拿來當吃飯保命傢
伙的。會使劍的人不少，在戰場上生死關頭會選擇劍來戰鬥的卻不到一兩
個，而後者才是真正的「雙全」所指。風易馗一生有三個得意門生：釋嶺
、釋燁、還有當今少主靳海。但是只有釋燁習得使劍的一生好本領。
「少主在房裡嗎？」釋嶺一手拉了拉領子，以免看起來太邋遢。
「是的，少主吩咐過了，釋將軍來不必再通報。」
「謝謝。」
釋嶺輕輕推開門。一般人哪能這麼放肆？但因為釋嶺和靳海自幼結識
，靳海將他兄弟兩當成朋友般對待。
「少主……」釋嶺正出聲，便看到靳海趴在桌上，左手還抓著幾張紙
片，右手被枕著，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桌上，被窗外的微風輕輕吹起撫過他
的臉。
靳海的確是個漂亮的人。他有著遺傳自母親的秀麗，一雙明亮的眼睛
透出一絲不該屬於男人的純淨，小巧的瓜子臉上悄然勾起的雙唇恐怕令男
人也為之著迷，他精心保養的秀髮總是披散著，每當他騎上馬匹奔馳時，
陽光灑在他俊秀的身上，烏絲在風中激烈卻優雅地擺動，不知道看傻了多
少人。對女孩子來說，靳海更是英俊得不得了啊！高雅的舉止與尊貴的儀
態，配上他炯然有神的眼眸，相信誰都會為之融化吧！靳海足以勝過任何
一個男人或女人，獨領風騷。
傳說中的俊美就近在眼前，釋嶺微微嘆氣。『又在桌上睡了，也不怕
著涼。』大家都知道靳海的作風一向激進，個性之火爆是光看他柔弱的外
表所不能想像的，然而只有釋家兄弟這般親近的人才知道，靳海其實也有
很孩子氣的一面的。釋嶺在與少主名稱相比實在寒酸的小房間內找了一件
外衫，打算幫靳海披上，不料靳海卻倏地睜開了眼。
「尉……」靳海輕聲叫著睜眼後映入眼簾的人。尉，是釋家兄弟的本
姓，為什麼他們的父母要改姓釋，其實一直沒人知道，不過，知道釋家本
姓尉的人也很少。靳海從小便喜歡稱呼釋嶺為尉。
「少主，累了的話就躺床上休息比較好吧！」釋嶺沉靜地說。或許因
為是幼時的好友，靳海一向要求釋嶺以對等的朋友立場來應答，雖然現在
已經能做得自然，不過釋嶺可是花了好長的時間才願意改掉他的官腔官調
、回復小時候的沒大沒小。
靳海遮著嘴打了個哈欠，再慵懶的伸了個懶腰。「不睡了，難得你來
。半年的度假還愉快嗎？」
苦笑了一下。「度假嗎？是不錯，除了天氣真的很熱之外，倒也是蠻
有趣。」釋嶺將手上拿著的外衫仔細折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昨天剛回到
王都的時候本來也是要晉見少主的，不過因為當時靳海正忙著和輔政大臣
靳揚商談，所以只問了聲好便離開了。
靳海懶懶地走向放置雜物的小櫃子，想要找出梳子來整理一下已經亂
掉的頭髮。「你昨天很敷衍地走掉了。」靳海控訴著。
「啊！因為看見您和王在商討事情，不好打擾。」
「嗯？都說不要用『您』了。」靳海有一點點的不悅。或許因為不是
在宮中成長的，使他十分珍惜朋友間的情誼。
「啊！對不起。」釋嶺有點擔心地回道，怕靳海會真的不高興。雖然
靳海很堅持，但是對自己的少主「你」來「你」去的，還真是不敬啊！
前一秒還顯得不開心的靳海，在找到梳子後瞬間變了樣，撒嬌般地走
向釋嶺。「尉，幫我梳頭髮。」
釋嶺順從地接下梳子，等靳海坐下後開始梳理他的頭髮。幫靳海梳頭
髮不是第一次了，原本只是開開玩笑，後來懶惰的靳海似乎打算這麼賴定
釋嶺了。
「我倒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會來找我，你不是剛回來正輕鬆嗎？」
釋嶺將靳海的頭髮梳理好，把梳子放在小茶几上，又捨不住伸手梳弄
了幾下。「因為我想，我這兒會有您想要的情報。」
「是嗎……」靳海露出優雅的笑容，滿意地在釋嶺嘴裡冷不防塞一顆
糖作為獎賞。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