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情感都是簡單的。親情、友情、愛情，一刀劃開，什麼都清清楚楚。
對父母簡單的親情、對死黨簡單的友情、對喜歡女孩簡單的愛情，一旦歸類，一
目瞭然。
可是，他的出現卻粉碎了所有的理所當然。
十三年了，我試著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緒，試著將對他的情感歸檔，然而，卻找不
到一個適合的檔案夾。
說親情太簡約，說友情太遙遠，說愛情……唉！這個念頭我會先否決掉。
於是紛雜糾結的感覺自他的闖入，愈發複雜。一層一層的矛盾在我體內形成漩
渦，莫可奈何的我，只能視若無睹，任由自己逐漸被吞沒……
「哥！」稚嫩的叫聲突然喚我回神，我抬眼，電腦的營幕保護程式顯然已經跑很
久了。「你在發什麼呆啊？我叫了好幾聲了！」
「對不起，這次的程式比較難寫，而且明天就到期，所以……」我尷尬地笑著，
深怕自己的心情被察覺。
「工作歸工作，飯也要吃吧！」此時我才發覺他端了食物上樓。
「喏！」他將晚飯擱在書桌上，一如往常地躺上我的單人床。彈簧床承受他的重
量，發出滋滋的生鏽聲。
「哥，快關機啦！先吃飯。」
「等等，這個部份要弄好了。」
終於，大功告成。我揉揉太陽穴，感謝上帝的保祐，明天不會被苛刻的老闆囉唆
了。
「我說哥，你不要每次都把工作帶回家裡，這樣沒天沒夜地趕，以後嫁給你的嫂
子一定很可憐。」他抬高雙腿，靠在床尾的護欄上，嘴裡悠游自在地啃著蘋果。
「你的期末考不是快到了嗎？先管好你自己吧！還有時間擔心我的另一半？」我
朝他扔了個懶骨頭，他身手伶俐，拍開落地。
「有你這位十項全能的大哥在，我有什麼好擔心的？」他老神在在地啃完了半個
蘋果。
「我不是說過別在我的床上吃東西嗎？」
「有什麼關係？我不是常常這麼做嗎？」他一臉無辜模樣。
對啊！所以我才得常常警告同一句話！他只會左耳進、右耳出，煩死我了！
「快點下來！」食欲也沒了，我上前一把抓起他，使出最佳法子──搔癢。
他四肢合力躲擋，口裡直呼投降。
「好、好！我不吃東西就是了！」他馬上啃下最後一口蘋果，準確地投進離門邊
不遠的垃圾筒。
我咬咬唇，無奈地嘆息。每次他都用這招，沒有一次我贏過。
事實上，關乎他的事，我哪一次不讓步呢？
他是我唯一的兄弟！
兄弟嗎？
「哥！」他攀上我的臂，露齒的笑靨令我一怔，心跳快了起來。我設法鎮靜，我
很清楚，他有所求時就是這個表情，所以我才會總是拒絕不了。
「又想要什麼了？我最近到了月底，沒啥錢了。」我先聲明，或許多多少少可以
刺激他的良心。
「不是東西啦！」他笑得開懷。「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你前陣子趕程式，
我都不能和你一塊睡，今天應該可以吧？」
「別開玩笑了！」我反射性地回答，不經意迎上他那失望的黑眸，心跳漏數拍。
「我的意思是說，這床太小了，你都快１８０了，我也有１７８，一張床塞我們
兩個太擠了。」
「沒關係的，以前我們不就這樣一起睡大的嗎？你還會握著我的手，把我護在懷
裡睡著呢！」
「以前是因為我們兩人共用一個房間，現在爸媽已經為你加蓋了你自己的空間，
而且你已經國中了，怎麼還會想跟哥哥一起睡？」我就是怕……怕以前的回
憶……我拚命說服自己，那必須是回憶了……
「因為我喜歡你啊！喜歡跟自己的哥哥一起睡有何不對？在你的懷裡很溫暖
啊！」他單純無瑕的眼眸頓時反映出我內心的骯髒和齷齰。
他永遠都是如此真誠，不摻雜一絲虛偽，如此相信我，不懷疑我的一舉一動。
為什麼？這令我更痛苦！
「我不管，我要睡了，晚安！」他矇頭鑽進被裡，呼呼作睡狀。
阻止的言語擱淺於唇畔，我望了望牆上的時鐘，已經十一點了。再伸手碰碰書桌
上的食物，果然是熱的。
為了等我，他才這麼晚睡吧！
總是如此，他比爸媽更注意我的作息、生活習慣。
記得高二時，曾經和同學外出廝混了整夜，當時才四、五歲的他就哭著要找我，
爸媽都因不支等待而睡著，他卻整晚沒有闔眼，痴痴候在玄關。凌晨我一回家，
開門隨即望見的，是他紅腫的眼睛與喜極張開的嘴巴，直喊著：
「哥哥！哥哥！」踩著不穩的步伐，胖胖的手臂緊抱著我的大腿。
每次回家，第一張看到的臉，都是燦如春花的他。
每一次我發生了什麼事，最害怕擔憂的也是他。
他的生活，一點一滴，總不忘對我訴說。他幾乎恨不得將他的生命融進我的，因
為我是他的哥哥，他信任我、愛護我……
我何嘗不是同樣的心情呢？可是，不該存在的念頭偏偏漸次形成……
我們是兄弟啊！我不斷提醒自己。
我將晚飯拿下廚房，吃了幾口就冰進冰箱了。
之後盥洗完畢，換上睡衣，走近床邊。床上的他睡得安穩，我撥開他的瀏海，注
視這張令我魂牽夢縈的臉容。
細長的睫毛、粉嫩的肌膚、紅潤的薄唇……為什麼他是男孩？
我緩緩貼近他的唇，本能控制了一切。
突然間，他蠕動身子，夢囈了幾聲。幾近同時間，我跳離床邊，冷汗涔涔自額上
冒出，我使勁按住胸口，但仍無法抑制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奔入浴室，將自己埋頭在冷水中。痛苦與矛盾卻依然如油一般，浮在水面，冷
水沖掉只是一時的衝動。
拭乾頭髮，我再度步進房內。
我僵硬地躺上了床，良久，將我的弟弟擁進了懷裡，他彷彿非常享受如此的待遇，
睡夢裡嘴角抿成了弧度。
我只能告訴自己，最起碼在我還可以擁抱他的時候，盡情地擁著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