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念那條街道,因為那是我倆第一次相遇處。
或者不能稱為「相遇」,因為主動回頭看你的是我,
因為沒有出聲喚停你的也是我……
或許我想獨佔那股擦身而過的悸動。
那年冬季,台北又創下最低溫,在這陰冷潮濕的季節裡,每個人都儘可能將自己裹在溫暖大衣的懷抱中。天空很少放晴,似乎一年四季都是張黯沉的哭臉。
但與你相遇那日,天空竟出奇地湛藍,陽光和煦溫柔,
飄落在來來往往人們的笑容中。
當我匆忙踏在街道,急欲趕上街口的綠燈時,你爽快的笑聲止住了我的步伐。
周圍萬樣聲籟,嘈雜混於我耳畔,我卻可以輕易分辨出屬於你的部分。
甚至,在我轉身之時,望見與你同行的夥伴不下五人,
我卻一眼就知道那聲音屬於誰。
我沒有走動,定定佇立原處,你從我旁擦身而過。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那一刻起,我信了。
花了兩個星期,我找到了你。不,應該說,你尋到了我。
不可思議,你居然是我同系的學弟,住在我相鄰的寢室。
當你以著天真的容顏、學弟的身分,在走廊上主動向我打招呼時,
我內心的驚喜無以言喻。
原來近在咫尺,我卻在天邊尋覓。
我想我們注定識得彼此吧!
我們的興趣、話題、習慣,以至於生活作息,天底下大概找不出如此相配的一對。
惟一……惟一的缺憾僅有一個:我們同是男人,而……你愛女人。
升上大二,你和大多數的男孩一樣,開始嘗試愛情的甜美與苦澀。
雖然你和我之間仍然有聊不完的話題,可是我很清楚另一個人已經
深深走入你的生命。
你笑著把你清秀可愛的小學妹介紹給我認識,並且催促我趕緊找尋另一半。
除了不自然的笑容外,我不曉得該展現什麼表情。
在你和她的分分合合裡,我扮演著傾聽的角色。
明知這個角色只會帶給我心頭更多的傷痕,我卻無法忽視你所有的情緒。
於是,分,你痛苦,我也痛苦;合,你開心,我更痛苦。
終於,我畢業那年,你和她徹底地散了,感覺上好像老天送給我的一份畢業禮物。
不過,我知道,在你捧著大束鮮花與燦爛的笑靨迎接我的背後,
其實分手的悲傷依然不住地啃蝕你。
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我怎會看不出來呢?
本以為出了社會後,與你的聯繫將不再繼續,也算是我狠下心對自己的要求。
得不到的就別執著了吧!
但我萬萬想不到,你居然主動重拾這條我望之卻步的聯繫,
再次將我倆的命運交纏於一。
也許因為大四課業輕鬆,你常往我住處跑,最後乾脆以抽不到宿舍,
外頭租房甚貴的理由搬進了我的住所。
其實理智上我該強力拒絕的,可惜我的情感說什麼也不肯讓步。
我在外一天工作八個小時,有時加班甚至會弄到三更半夜,
但你從不辭辛苦為我準備晚餐和宵夜。
早上常常沒課的你,也不像以往奢求睡眠,反而願意起來幫我弄早飯。
放假的時候,我們或許相偕出遊,或許待在家裡一整天,可是我們從不覺得悶。
我每天都在祈禱,即使你不知道我的心意也無妨,
只要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過下去,我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我心底十分清楚,上天待我這種人,不可能寬厚慈悲。
終究,該來還是要來。
你畢業後的第三年,因相親認識了個女孩。我知道你一定會愛上她,
因為她和你初戀的小學妹很相似。
果不期然,你和她交往三個月後訂了婚。
你的東西陸續搬離我的住處,彷彿你的生命也將從我的生命裡抽離,
痛楚以極快的速度侵蝕我全身每一部分,在你面前,我卻得裝作若無其事。
你結婚的前一天,你開了一瓶你最珍藏的紅酒。
在這間你和我同住了將近四年的房子裡,我們喝著,聊著。
微微醉意酡紅著你的雙頰,你的眼神迷離不安。
"其實我很喜歡這幾年來的生活,真的很喜歡。"你微笑著,蘊含強烈的吸引力。
我握緊拳頭,轉眼不看,你的舉動可能會將我的理智消磨怠盡。
所幸雖然心如擂鼓,我沒有採取任何令彼此後悔的行為。
"人總要往前走,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不能老是停在原地。"這句話是不是
也在說給我自己聽呢?
你沉默了,突如其來的靜謐使我有些疑惑,不由得望向你。
你飲下最後一杯酒,笑得既滿足卻又似乎帶著點淒愴。
"我真的很喜歡學長你,幸好上天讓我們相遇。"我一顆心緩緩被提起,
卻在你下一句話忽地急速墬落。"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對吧?"
我頷首,悵然若失。同時間,你不勝酒力而倒地。
我抱起你走向自己的房間,凝望你熟睡的面孔,回憶著我們曾經的點點滴滴。
我情不自禁徐徐俯身,想席捲你那桃豔欲滴的雙唇。
三分酒意在腦裡打轉,我以為可以更壯膽,無奈我還是打住了。
在你面前,無論清醒與否,我都不想當個小人。
注視你,把你銘刻於心房最深處,於我就夠了。
只是沒想到,這竟然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夜。
你的結婚典禮,我藉故不到;你的蜜月旅行,我沒前往送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