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水」之後,北邊的溫潤是如同碧瑩瑩的茶水一般,慢慢追
加著小火的蒸騰而起,水煙冉冉的澤柔了冬雪以後一直以來的乾寒。
拂過的風還挾著些微冷意,帶一點當季薄郁的香氣。
「今年的春天來得早,這桃花開得可燦了。」
「豔紅桃意染成一片春海。」律恍惚的點了點頭,任憑朵朵桃瓣
紛飛迴旋於逸遊的思緒。
「昨兒個聽夫子說道,律的表現極好,在大學寮中可是一等一。
」身形俊高的男子放下手中書簡,認真的朝廊簷外看去。方才的話不
過是他隨口說說的,沒料到倒是站在門邊的律著了意。
男子,華王朝的第二皇子--英。
恭謙有禮、處事公正有序,是華王朝中人人稱道的好宰相,也是
在四位兄弟中與律感情較為親稔的一個。
「那是夫子不見棄,律徒負虛名而已。」收回渺渺無距的視線,
律纖纖一掠耳際髮絲,烏絲揚起,冶艷風情順著窗外吹入的微風,清
悠悠的溜過律的一舉一動中。
「律也不必太自謙,老夫子的固執遠近聞名。」英偏過頭,愉快
的回想起自己在大學寮中的點滴,溫文的臉孔因為笑意的閃耀生亮了
起來,「要讓他開個口稱讚人啊,大家都知道不容易的。」
律順著英躍動的情緒勾起紅瀲的唇瓣,嫩嫩的血映般粉桃色澤在
白晰的肌膚襯托下,鮮活明亮。
「英兄不也是夫子心心懸念的好弟子麼,律也不過是佔了年紀上
的便宜罷了。」一句話捧了英,也沒貶了自己。
英衝著律笑笑,「瞧我多糊塗,律你今兒個來總不是要與我懷舊
的。」執著筆的右手,大剌剌的朝空中一揮而過,意外的輕灑是為了
掩飾自己的脫緒。
「難得英兄有這閒情逸致,律陪一陪您又何妨。」將手中的卷軸
往茶几上放下,律找了個離書桌近的椅子落坐。
「還用瞞我?」英順手在攤開的摺奏上勾落最後一筆飽潤的墨汁
,擱到一旁陰乾。放下手上的筆,好整以暇的笑看著律端坐秀麗的身
子。
律低下的頭輕輕的抖動了一會兒,麗柔的黑髮隨著他的動作揚上
了椅子的扶手,「瞞不過英兄。」
「瞞不過,那便直說吧。」英拿起手邊的鈴鐺搖了搖,清柔的微
風還沒停,門外急促促的閃進一名訓練有素的人影,「我聽膳房的說
,這幾日拿到你房裡的吃食,經常是原封不動的退回。」
「太誇張了,不吃東西,我哪裡能活呢?」律瞧著英指令下人上
膳房拿點心。
精靈仰天、仰地、仰生、仰息,就是不仗煙火。但是律沒說話,
英原是一片好意。
「那是對你的關心。」
魅豔的臉龐朝敞開的門扉輕勾,春風狂動,桃英紛落。律撇開的
螓首沒有瞧見英驟下的面容。
「春海麼……」英喃喃唸著。早春有著晚秋的冰涼。
「英兄知道的吧。」律直到點心被妥當的安置在桌面上之後,才
又再度啟開雙唇。
英還是笑,帶著親熱般的疏遠距離。
「不過就是上大學寮求求知識罷了,那裡用的著人來護衛,更何
況現在還是太平盛世。」律靠近桌邊,隨意的拈了一塊微溫的桂花糕
入口。清淡的恬香悠悠的盤迴在他的手邊,化為一道又一道綿密的絲
線。
輕啜口茶,和著清香入喉的是律緲纖的身影。英依舊笑而不語。
「禁衛兵四處都有。」這就是律的結論。
「四皇子律可只有一個。」英放下手中掐著金銀相間絲花的瓷杯
,站起身走到廊簷下,回首道,「就算皇宮區與大學寮的距離算不上
太遠,還是有一段路,就你一人單獨來回,我不放心。」微冷的清風
襲襲。
律順手再拈了一塊糕點,輕盈盈的踱向英的身邊,「我可不是一
個人,每每上大學寮,哪一回不是僕啊傭啊的緊跟著,他們可也是人
。」律輕笑。
「但一個比一個還沒作用……」
律揚手,揮起的衣袖暫時隔斷了英跟律之間相連的空隙,繡得美
絕的錦衣燦爛了灰藍的天空,「別說這話,不像英兄了。」
「……」
「英兄?」
「護衛是必須的。」英背過雙手,朝閒置了好一會兒的公文走去
。每個人都有該作的事,偷個小懶已是極限。
「……知道了。」律指了指桌上的捲軸,「這是夫子交代律拿給
您的。」
英點了點頭,忙碌的雙手飛舞在一份又一份的摺奏上方。
「……」律頷首告退,漾著春光的臉龐美則美矣,卻是空白。
清昂的春,華躍在紅妝的空氣下,香氣悠盪。
一段、又一段的迴廊,彎彎曲曲的蜿蜒盤旋在「崇仁宮」和「崇
文宮」之間。過了晌午的陽光與廊道上的細塵飛舞的光燦炫眼。
「你倒是盡職……」律立定在迴廊與迴廊的轉折處,半映在陽光
下的黑色瞳孔妖豔豔的反瀲著金黃。
「那......那......是......」
「不用急,我沒怪你。」律輕掩著讓陽光眷顧的紅潤唇瓣,單薄
的肩顫動,昂麗的嗓音串落。
「屬下......屬下......」雷愣愣的搔了搔頭,話沒有做個完整
的結尾。眼光閃爍的遊動過律的身形。
遊移,左右不定。
「盡職不是壞事,但這話沒能說個完整的缺點卻不能不改。」律
走下廊台,整個人暴露在猛烈的熾熱光芒下,媚然的笑顏亦發閃亮,
「怎的不看我?我,長得不好看嗎?」
「沒......」雷向後退了一大步,踩斷了埋沒在慘白冬雪漸溶的
痕跡中的枯枝,猛然抬頭的眼光在一瞬間與律交錯,隨即轉開。
迸開的斷枝與聲音一併彈跳,充斥在花園中的寧和頓時雜亂了起
來。
律笑得悠揚,嗓音持續的飛濺,猶如玉般雕琢的精緻水花兒。
漣漪圈圈放肆的擴張,一波覆濯上一波。
「好,我便留你了。」赫然止住笑聲的律正色宣佈道。
騷亂春風舞飛花,豔放萬色炫勁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