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熠的星芒織就夜裡的深沈一天輝燦，溫燥的仲夏季風紓緩流洩
。廣漠高空漫遊的清流因為遠離地面蒸熱的暑氣，微帶冰冽，盈盈然
鑽進星與星鑲嵌的空隙，一溜而過張狂著闇黑的帷幕。
「律殿下，夜裡風涼，請回宮歇息吧！」
清逸逸的風顫動滿庭枝葉，抖散一方清凜的騷動。雷佩劍侍立於
「崇文宮」 的前緣宮苑其一之孤亭旁，曳地的披風讓風灌得股
漲。
「雷……」半倚著亭帷木杆的律，放下手中拿了大半夜卻仍然停
在最初那一頁的書冊，輕輕頷首，「今兒個晚上，難得你肯多說話…
我並不是真想壞你興致……但，同樣的話聽了十七遍，會膩的。」
盤兒似的月灑下光來，乘著夜裡無羈的風為媒介，與揮發著微醺
光采的點點隱耀攪和成一氣，在律被亭影吞蝕的身形邊，纖細的鍍上
一道銀的色帶。
「律殿下……」
「噓……」律抬起左手食指按在自己溫潤的唇瓣上，幽幽的逸出
長長的氣息，「今晚的星夜千百年難得一見，別煞了我興了吧！不如
，你也上來。」自始就遭遺忘的書冊，這會兒終被徹底冷落，靜寂的
躺在一旁，風吹頁動，攀向月光灑落方向的書頁，沾得了一些兒光的
眷顧。
雷不動聲色的抬頭向天。
這星、這月……跟他二十餘年來看到的有什麼不同……？真要說
不同，坐在亭內的人，才是最大的差異吧……
柳眉輕挑，律撥開一旁貪婪向天的書冊，由著它淪落至全面黑暗
中，「上來，我告訴你有什麼不同。」悠然的口氣中，隱隱溶了絲微
戲謔。
「屬下一介粗人，不懂風雅。」雷欠身，樸實的配劍鏗鏘一響，
聲隨風去。
律習慣性的掠了掠隨風揚動的髮絲，隱在月光與眉間咫尺黯淡灰
影的雙眸肆意的瞥了一瞥，紛流頻頻的眼神轉而收回暗夜天與地縫合
的交接線，不動，「天與地看來距離極遠，實然觸手可及。」煽動的
唇瓣妝點上遍灑的銀月，熠熠流彩圜轉。
「……」雷寂然。
入了夜以來，遞減向溫涼的氣溫太慢，減緩不了他額上依舊默默
沁出的微微水滴。
星夜光燦，濃墨潑灑一般黑黝的天幕上，深深淺淺錯落精緻的星
子輝耀。
「屬下愚昧……」沈寂半晌，雷隱晦著不解的眼光投向了悠悠然
然享受著唧唧蟬鳴，不動不聲的律。
律再挑眉，眼兒微瞇，垂在欄外的手懶洋洋的揮動了一下，「互
相的關連。」
「……」
雷轉頭看了看四周。
矮木、綠草、繁花、怪石、涼亭，還有滿天的星斗……關連？
「是，關連。萬物運行雖自有其規律，卻是相互滲透、彼此溝通。」
稀薄的灰白色雲影靜悄悄的略過銀色的月輪，站立在亭外的雷一
時淹沒於滅頂而來的黑闇。
風呼嘯過花葉間的縫隙，沙啦沙啦。
灰雲褪去，亮晃晃的光再度流洩而下。
律吐出的軟軟聲息迎向暖風，「不管是花、是草、是石、是人、
又或者天、還是地，都有聯繫、都成因果。」
「……屬下不能明白……」
「天與地互為表裡。地亂，天必先有徵兆；天亂，地即反應禍患
。」話說完，律低笑了兩聲，任憑愉悅肆張，秀泠的聲音隨著夜風昂
揚而去。
「屬下……」雷微微弓身，沈默無語。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抑揚頓
挫嗓音飄盪。
「殿下您……」雷抬起頭來注視著涼亭內的律。
「近來的星夜很美。」律朝向雷魅然的笑了，「你來。」
「屬下不……」雷再沈默。
「上來。」律軟軟的吐出命令之後，不再作聲。
雷遲疑剎那，終是邁開了腳步，腰間的佩劍鏗鏘作響。
「這裡。」律拍拍身邊的石椅面，「你瞧星星。」柔嫩的手指指
向天際。
雷走近律的身邊，帶點扭捏的抬起頭望向天際。
律斜傾螓首微瞥，不再堅持，「星辰越趨光耀，鋒芒四射，在深
沈的夜裡幾乎刺起眼來，極美。」
雷點頭。雖不知殿下所指何處，卻是讓律玉般嬌柔臉龐綻放的花
顏眩了眼，目光趨向深沈。
「……唉……」律垂下手，轉眼向身旁的人仰頸，「美嗎？」
「……」雷赧然，「屬下……」
律站起身，嬌小的個頭只到雷的胸前。他踮起腳尖來，白晰的手
指軟軟的拍了拍雷黑黝的臉頰，「我大概不美，要不你怎的寧願沈默
也不作聲呢？」映上月色的微笑愈發閃亮。
「屬下……」
不等雷答話，律輕推了推雷壯碩的身子，晃了一晃，轉身踩進銀
柔的月光下，「我想睡了。」
雷怔怔的按著方才纖纖細手輕拂過的胸膛，愣愣的答了聲是，開
步追上。
微微暈黃的燭火閃閃滅滅的跳躍在透著微風的廊下，拉著律的身
影或長或短，搖擺不定。
雷沈默的跟隨在後，按在心口上的手依舊牢牢的輕摀著，掌底下
是發了狂的衝擊，波濤洶湧。
律安步踩著自己的影子緩緩前進，攏在交疊雙袖中的手互相交纏
，隨著踩出去的每一步，愈發的用力環扣。
痛嗎？說不上，只不過是一種情緒的表徵。
長髮垂在身後輕飄飄的擺盪，風穿過黑絲的瞬間，帶走一道又一
道甜膩的氣息，面上的表情如同被風剝了去，只剩五官猶留在原位維
持著人的模樣。
火焰讓風撼動的幾乎要失了光芒。
一陣風來，拉長了渺弱的小火苗，在強大的壓迫力之下，紅燭上
只剩下纖細如絲的掙扎兀自頑抗，雖不甘，卻無力抵抗。
律停了步，立於斜插在廊柱邊的紅燭下。
黯弱的光投射在隱晦不明的臉龐上。
「你瞧，這燭，賣力的盡自己的本分，卻有這不識務的風直想滅
了它的光芒。」律半轉過身，玉雕似的笑容隱現。
雷愣了。沒想到律會突然說話，只能順著律的語意傻傻的盯著晃
動個不停的燭火瞧。
「你說惱不惱人？」律再轉過身去，劈開了溫潤的美玉，只留下
令人心冷的滿目瘡痍，猙獰的扭曲著。
「這……」雷不自禁的搖了搖頭。這純是自然現象，無所謂惱人
與否。
「你也認為惱人是吧？」飄忽忽的笑聲隨著風逝去，面容映上的
是燭火垂死的顫動。
雷低首，瀰漫在口氣中的輕怨讓雷不禁瞠了目，方才瘋狂的衝擊
忽地凍了起來，轉為細針般隱隱的錐痛，而自己卻莫知其所以然。
「該怎生的好呢？」律搖了搖頭，少年清泠的嗓音中浮著笑意。
擺擺手，丟下一句話，律再度緩緩踏步而去。穿過細柔髮絲的微
風依舊傳送著香氣。
「律殿下……」哽在喉嚨口的聲音就此寂沈，伸出了一半的手又
落回劍柄上，壓抑的輕微震動聲若有似無的迎向風中。
赫然，廊下的燭火爆射出刺眼的焰芒，不同於方才努力在風中求
生存地的模樣。
雷愕然。
而襲襲的微風，此刻，停了。